17 一代名僧
“姑娘,要不要算一卦。”
大昭寺的前院,花草相映,恰此時節,善男信女皆來此地,為家中科舉下場的兒郎乞求功名。
榕樹下,站着個白衣僧人,手握一串銅板,見一個攔一個,喊了也有半個時辰,可就是沒人理。
徐禾光看後背覺得有些熟悉,往前走一步,認出來了。
這不就是昨天一下子坑了他十幾碗混沌的騙子麽。
騙子也看到了他,微微一怔。但愣是沒有一點羞恥心,不一會兒,兩眼放光,跟見到好哥們似的,湊了上來:“小友,又是你啊,我們太有緣了!”
他舉起手裏的銅板串,“你要不要來算一卦。”
他臉上青腫的痕跡還未消,被揍的,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僧人。
徐禾心裏吐槽,就這樣會有人信才有鬼。
徐禾搖頭:“不了。”
小和尚不肯放棄,努力說服他:“真不要算嗎,我看你印堂發黑,最近可能諸事不順啊。”
……會不會說人話。
徐禾默默看他半晌,而後,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你看得出我穿的衣服是什麽質地麽?”
小和尚呆,搖頭,不懂他意思。不過視線落到徐禾衣服上,心裏嘶了一口涼氣。黑色衣邊金色紋路光下熠熠生輝,這小子是真的富貴。
徐禾抱着他的魔方,慢悠悠道:“你信不信,你再亂說話。我招手就是一堆人出來,揍得你印堂發黑。”
“……”
“你有算到你今天不順麽?”
小和尚默默念了聲阿彌陀佛,退後幾步,朝徐禾鞠躬,“打擾施主了。”
徐禾扯了扯嘴角,坑蒙拐騙、當街忽悠,這和尚能不能有點身為和尚的自覺?
“你就不能做點正常的事情賺錢麽。”
小和尚倒是被他這個問題問住了,神情複雜,頂着鼻青臉腫的臉,“施主,其實我也不想的。”
他幽幽嘆口氣:“我不是大昭寺的僧人。我們寺已經廢了,只剩下我和師傅,我要賺錢養活我們兩個人。”
聽起來還真的是好凄慘。
徐禾:”哦,那你加油。”
并沒有半點被打動,也沒有半點想要扶貧的沖動。
小和尚還沒說出口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苦大仇深的表情維持不住,裂開了,他掙紮着痛哭流涕:“施主,我是真的好可憐!我師傅他都七十歲了,現在一天還不能吃頓好的,嚼着菜葉子,啃着爛樹皮,牙都磕掉了好幾顆!我們住的地方也破舊不堪,一下雨就是睡在水裏啊。”
徐禾真服他,說什麽都能說得跟真的似的,“若你真有個那麽可憐的師傅,幹嘛昨天不帶點混沌回去給他。”
“……呃。”沒想到這一茬。
徐禾翻個白眼:“年紀輕輕的,你少幹點缺德事吧。”
然而事實證明,這和尚幹的缺德事,怎麽也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變少。
徐禾晚上又遇到了他,還是更為尴尬的場景。
和尚從後院一個被花草覆蓋的狗洞裏鑽了出一個頭後,身體就卡住了。擡起頭,和他大眼對小眼,一陣尴尬。
和尚臉上更加缤紛了,新傷舊傷,五顏六色的,被打得很均勻。他估計也沒料到會那麽巧。
徐禾在月色下,看他,滋味一言難盡。
徐禾現在心情不是很好。
長公主剛剛過來,說怕他無聊,給他找了點事,留下了一沓經書,要他閑的沒事就抄個一遍。
徐禾數了數,有四本。
……媽的。
他是真的寧願回國書院了。
抄到一半,聽到聲響,越聽越煩躁。氣沖沖往外面走,只見牆角灌木搖動,他靠近,一個光溜溜的頭唰地從裏面冒出。
于是就是現在這麽一副情景。
徐禾還沒作出決定,要不要把他頭給摁出去。
這小和尚突然就跟見着親娘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抱住徐禾的腿,大哭特哭:“哎喲!小友!救救我吧!我後面有瘋狗在追啊!”
卧槽,徐禾瞪大眼,這哥們咋一言不合就抱上了呢!
他很嫌棄地蹬腿想要甩開他。
小和尚死也不放,鼻涕眼淚全往他腿上蹭:“你不救,我這一回就真的死了。”
“放開。”
小和尚繼續哭嚎:“我不!小友救救我吧,救了我後我給你做牛做馬我都認了!”
徐禾捕捉到了他話語裏的重點,做牛做馬,他不再動了,“真的?”
隔着院子,犬吠聲漸漸逼近,狗叫得一聲比一聲大,吓得烏鵲橫飛,驚破寂靜的夜。也吓得小和尚頭皮發麻,語無倫次:“真真真真!真的!救救我啊。”
“成吧。”徐禾用手扯着他的手,用盡力氣,把他從那個洞裏拉了出來。
從洞裏爬到草地上,和尚跟獲得新生一樣,喜極而泣。徐禾拿旁邊廢棄的木板,堵住了那個洞口。緊追而來的狗被擋在牆外,氣急敗壞叫個不停。
徐禾沒打算拉和尚進屋。
就和他面對面坐在了草地上。
和尚對他一肚子感激之情:“小友你真是菩薩心腸。”
徐禾不想聽他扯屁話,有點好奇他這又是去哪造了孽回來,居然被狗追到這裏,想了想,徐禾猜測:“你這是偷東西被人發現了。”
小和尚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僵硬。
徐禾知道自己猜對了,啧了一聲:“可以的,你已經把壞事做全了。”
到這份上,小和尚臉也不要了,悻悻道:“我也沒偷什麽,就架着梯子想偷他門前一個燈。誰料那家戶主是個小氣的,不光派家仆打我,還放狗咬我。”他越說越氣:“哇,追了兩條街,還追上山來了!我容易麽我!不就偷個燈麽!”
沒把你打死算好的了,徐禾:“……你偷着燈沒?”
小和尚悲憤欲絕地搖頭。
“那你可真行。”徐禾皮笑肉不笑嘲諷一聲。
他上上下下看着這個和尚,腦袋裏轉過了幾個注意,徐禾覺得這和尚也是挺厲害的,靠坑蒙拐騙活都到現在沒被打死,确實是一種能力。
徐禾的眼珠子很黑,所以打量人的時候,總給人一種過分的認真。
小和尚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徐禾突然靠近,勾勾手指:“我有一個幫你賺錢的方法,你要不要聽聽?”
小和尚不信他,但救命恩人,還是要給點面子的,湊上前:“你說。”
徐禾道:“你看,你要是成為一代得道高僧,那錢就自然而然地來了。”
“……”廢話,那可不,高僧見一面都得十幾兩黃金。
看出了他眼裏的情緒,徐禾笑眯眯道:“我教你怎麽成為高僧。”
……這還有方法的?小和尚來了興趣,道:“怎麽說?”
徐禾上輩子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随随便便街邊擺着個橫幅算卦的,張口閉口都是玄學。
“你說話說的含糊一點,模棱兩可、玄乎其玄就行了。”
小和尚搖頭:“這含糊其辭的,誰信啊。”
“你聽我說,”徐道,“開頭就一針見血,那是算命的。得道高人,一張嘴就是天機,懂麽,天機,話不能多。第一步,你先去換身白的刺人眼的衣服,把自己裝扮得好一點。”
“……懂了。”高僧也是要看臉的,不過,這個沒問題,他對自己的樣子還是有點自信的。
徐禾說:“你先找個人演出戲啊,最好是什麽街頭惡霸強搶民女,不肖子孫欺淩老母之類惹人憤怒的。受害人越慘越好,慘到不忍直視了,你就念着佛文出現在人群裏,出場方式要隆重,目下無聲,走路拉風這種。到人群裏。記住,不要救人,你就看着惡人,也不要指責,說句讓別人壓根聽不懂的話,笑一下,直接走便成。”
小和尚懵了,“啥?”
徐禾嫌棄道:“這點悟性都沒有,你還是回去種田吧,”話雖這麽說,但他還是勤勤懇懇道:“就說點亂七八糟的啊,什麽夜半莫回頭、月出記和衣之類的,前者就叫那人裝作半夜回頭被鬼吓死的樣子,後者就讓那人裝成被衣服勒死的樣子,然後買通幾個人,到處傳播。那個時候圍觀的人反應過來,只會覺得你牛逼得不行。”
小和尚面色很猶豫,聽起來很有道理,但他就是覺得不太實際。
徐禾停了停:“就這樣多弄出幾個類似事件,出了點名氣,你就可以朝一些有名望的老太太出手了。老人家年紀大了,最信這些。你要是能讓她們中任意一個刮目相待,在高門大戶間混出點名頭,就算成功一半了。”
這一步是關鍵,小和尚隐隐約約領悟到了什麽,試探着問:“那這要怎麽做。”
徐禾咧嘴一笑:“這還不簡單!”
小和尚頓時兩眼亮起緊張期待的光,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那就是——”
徐禾提起氣,面對小和尚亮得跟星子的眼,一頓,又深深把氣吐了出來,冷漠地:“哦,我記起來了,我還有四本佛經要抄。”
“……”原來在這裏等着。
小和尚心癢難耐,猶豫再三,斟酌着一臉蛋疼道,“我幫您抄一本,可以麽?”
徐禾喜笑顏開起來,繼續:“那就是先多觀察她的子孫後代,一兩個月總能發現什麽漏洞,勾搭上一個。然後,找個機會,在老太太壽宴或者府內的重大場合,以一個雲游四海的高僧身份進去,對老太太說一句同樣玄乎其玄的話,找對方向就好了。”
徐禾點到即止,因為說太多容易出錯。
小和尚現在才覺得有那麽點可行性,若有所思地點頭。
徐禾笑眯眯,突然話題一轉:“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和尚如實回答:“悟靜。”
“啧,太普通了!聽起來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給你取一個——”
徐禾又是提着一口氣,在小和尚興致勃勃期待地目光裏,又頓住,一秒換臉色,冷漠說:“我還有三本佛經要抄。”
“……”
厲害了,這位施主。
小和尚算是明白了,自己這是被報複回來了,他一臉血地答應徐禾:“三本,我全包了,你繼續。”
聰明。
徐禾那天被他耍的惡氣終于出來,舒坦,他毫不客氣損道:“你這名字太普通了,要取個比較引人耳目的。極端一點,叫圓寂都行。”
“……”
什麽仇什麽怨。
徐禾說:“最好,讓別人從你的名字裏都能感受到一種仙風道骨。”
小和尚在月光下,撐着下巴,托着腮,看徐禾的目光都熱切了好幾個度。
徐禾本來就是想耍他一通,亂七八糟糊弄他的,說到這份上,再說下去就太扯了。
他美滋滋地從房裏把四本經書拿出了,鄭重地交到小和尚手上:“好了,那就交給你了。”
小和尚一點都沒有不樂意,接過,雖然臉上青青紅紅狼狽不堪,但他還是傻樂着,恨不得給徐禾拜上一拜。喜上眉梢,疏朗的眉眼,浸了月色,如展開的白紗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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