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送人)

岑野站在起伏的樹蔭下,看竹北一陣風似的朝準一個方向奔出,一分鐘後,又退了回來。

然後,換了另一個方向。

手環上的時間不慌不忙地走過兩分鐘,岑野看到竹北又繞回了原點。

嗤——岑野忍不住笑了,聲音很輕。

他這會兒開始懷疑,新來的轉學生腦子和眼睛都不太好使,教室找不到也就算了,自己家在哪兒也沒能記住。

籃球從手裏滑落,在寂靜的夜發出“咣”的一聲,骨碌碌往前滾,正好停在竹北腳邊。

竹北被突然蹦出的籃球吓了一大跳,她彎腰撿起,一個标準的投籃姿勢準備還給對方時,愣住了。

岑野怎麽會在這?

雖然沒帶眼鏡,但不妨礙竹北借着稀薄的月光認出少年瘦瘦高高的身影,他穿了一身白色球衣,兩只手上分別戴了同款護腕和運動手環,清爽利落。

岑野在竹北身前站定,看她還保持着投球姿勢,平靜開口:“你若想打球,我可以把球借給你。”

不想打球想打人的竹北沒好氣地瞥了岑野一眼,心說明明是你球砸到我的。

她剛才沿着小區轉了足足半個小時都沒走夠一圈,這會兒心情着實不太好。

“你住這嗎?”她把球遞給岑野,試探問道。

岑野“嗯”了一聲,接過,自顧自地往前走。

救星!

竹北蔫了半天的小臉瞬間飛揚起來,跟上喜從天降的鄰居:“你知道三號樓怎麽走嗎?”

岑野微側過頭,見少女額頭沁出了一層薄汗,稍稍放緩腳步:“幾期?”

“嗯?什麽幾期?”竹北懵了。

岑野蹙了下眉:“清和灣一共有四期,每期都有一個三號樓。”

竹北傻眼了。

難怪這小區這麽大,敢情是四期小區都在一起。

岑野看她咬着嘴冥思苦想,知道自己剛才恐怕都白說了。

“平層還是樓房?”他換了個問法。

“樓房,在三樓。”

樓房,那可以排除都是平層別墅的一期。

“從停車場走到你家多遠?”

“很近,出了車庫就是。”竹北記得很清楚,當時姨媽發了會兒呆,她透過即将黑透的夜空看到正對面就是門棟,上面寫了一個醒目的“3”。

岑野沉思片刻:離車庫很近,那可以排除最後開發樓層最高的四期,二期和三期都是每棟樓只有六層,一個全都在花園池塘的左邊,一個在右邊,位置南轅北轍。

少頃,岑野開口:“開窗戶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一股花香?”

“花香?”竹北回家後就關了門窗開空調,還真沒注意,她老老實實地搖搖頭。

二期整體靠西,錦西省夏季風向又多東南,住在二期又樓層不高的話,如果開窗就能聞到一股清淡的荷花香味,三期則不大可能聞到。

那就只能賭一把試試。

岑野偏頭看了眼竹北穿着,短褲,運動鞋,像是準備出來跑步,如果以這個假設作為前提,從三期的三號樓出來,往東走會經過一段碎石子,有些硌腳,往西則是平坦的柏油,正常人會選擇往西,再然後會經過一個交叉路口,左拐将直接去往最空曠的四期周邊,右拐則将進入一條不算寬闊的小徑,常用右手的人慣性一般朝左,這樣的話,基本不太可能跑丢到位于小區中心位置的花園池塘。

岑野轉身朝二期的方向走去。

竹北連忙跟上:“你去哪兒?”

岑野沒搭腔,餘光看到竹北用左手挽起有些松散的馬尾,腳步一滞:“你左撇子?”

竹北:“嗯?”

她見岑野盯着自己的手,明白過來:“右撇子,左手也能用,但是沒右手那麽靈活。”

岑野不知道這個“能用”的範圍包括哪些,就在剛才,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主觀推論犯了一個致命錯誤,那就是他怎麽能以常人思維推斷竹北——畢竟,才短短一天,她就給了岑野諸多超乎想象的觀感。

竹北見岑野停下,也跟着收住腳,随口和他解釋:“寫字吃飯一般用右手,左手削水果切菜比較順,我也不知道自己這算什麽毛病。”

岑野看竹北邊說邊擡起兩只纖細的手,蜷縮,舒展,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月光穿過她白而纖巧的十指,在指縫間漏下跳躍的音符。

他抿了下嘴,收回視線。

竹北跟上岑野,目光掃過兩旁迎風搖曳的枝條,試圖喚醒一丢丢熟悉的記憶。

但很快,竹北就氣餒地嘆了聲氣,這些樹怎麽長得都一個樣啊......

“到了。”

竹北驚喜擡眸,聽見岑野難得多解釋了句:“二期,三號樓,你可以上去碰碰運氣。”

她點點頭,現在這種情況,也只能用挨個試試的笨方法。

竹北找出鑰匙,正要走,突然又反應過來,倏地回身,遲疑地看着岑野:“你要走了嗎?”

岑野腳步倏地一滞。

他看到少女仰起頭,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裏面似有一層氤氲的光亮。

他準備轉身的腳徹底頓住了。

岑野沒再說話,倚着牆,用行動代替了答案。

路燈透過婆娑樹影照在地上,映出少女瞬間展顏的一張小臉,她不笑時眉眼微微下垂,美得含蓄,但此刻一雙美目卻彎如弦月,極其靈動。

竹北轉身,輕盈地踏上樓梯,身後留下一片昏黃的聲控燈。

岑野移開目光,盯着重又恢複黑暗的走廊,微阖上眼。

趙美心聽到一聲很輕的鑰匙插孔的聲音,立刻從淺眠中醒來,疾步開門,嗔怪:“跑個步怎麽跑了這麽久,擔心死我了。”

“啊,您一直在等我?”出去之前竹北說了讓姨媽先睡,不用管她,沒想到趙美心還是等她到這麽晚,竹北心裏內疚,正要道歉,反被趙美心一把拉進了屋裏,而她另一只手已經夠到門把手準備鎖門。

糟了!岑野還在樓下!

“姨媽,我餓了!”竹北急中生智,連忙拽住趙美心的胳膊,詢問道,“還有吃的嗎?”

見竹北說餓,趙美心笑着揉揉她,一邊回道“有有有,你最愛吃的芝麻餡兒的小湯圓”,一邊轉身去廚房。

失去人力支撐的房門緩緩打開,在寂靜的夜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

岑野擡眸,從聒噪蟬鳴中辨清樓上極輕的嘈雜,輕輕揚了下眉。

想來竹北已經回到家,不需要他再帶她去三期小區進行試驗,岑野直起身,正要走,突然聽到一聲輕輕的脆響。

沿着樓梯扶手,先是咚的一聲,像一種隐秘的信號,緊接着,又輕輕叩了三下。

夜色已經很深了,整個樓道都陷入安寧,聲音輕得仿佛岑野的錯覺。

但他還是聽到了。

岑野走上前,指尖搭在扶手,待那秘而不宣的最後一聲脆響過去後,彎指,輕叩。

秒針悄無聲息地跨過數格,再然後,一聲關門的動靜從樓上傳出,似乎還夾雜着少女輕快的腳步。

岑野轉過身,從地上抱起籃球,往家走,眼底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極淺的弧度。

“北北,湯圓好了,快來吃。”

“哎。”竹北站在陽臺,應了一聲,看岑野的身影沒入小徑盡頭,和月光一起消失不見。

她閉上眼,凝神呼吸。

原來真的有一股花香。

她的心情随着一起進肚的花香和湯圓變得甜絲絲的,困擾了一晚上的難題,在此刻迎刃而解。

洗完澡,竹北一邊擦頭發一邊找出手機,準備聽會兒英語再睡覺。

幾個小時沒看手機,一貫安靜的屏幕上被多到數不清的消息提醒覆蓋了。

她點開,看到自己被拉進了一個“錦西附中第一天團”的QQ群。

兩個小時之前。

【C位—一柱擎天】:熱烈歡迎奶糖妹妹加入我們潛伏在敵人內部的地下組織,無鵝牌正版标志請認準“第一天團”,如有雷同,純屬造假。

【身高擔當—腿長一米八的詩仙】:歡迎,冒個泡證明我還沒被題海淹死。

【吃貨—豆包】:[歡迎].JPG。

【紀檢委—姜姜】:作業都做完了嗎?單詞都記住了嗎?今天又比昨天更有進步了嗎?沒有還不趕緊學習去。

【C位—一柱擎天】:[我太難了].JPG。

【C位—一柱擎天】:哪位大佬快救救孩子吧,剛從物理的捶打中爬出來,只剩了半口氣,又被數學虐得體無完膚,我怕這樣下去我會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身高擔當—腿長一米八的詩仙】:你可以!擎擎,站起來!

【C位—一柱擎天】:滾!

【C位—一柱擎天】:半個小時過去了,同志們,我還活着,你們都還健在嗎?

【身高擔當—腿長一米八的詩仙】:在啊,剛撸完一套數學競賽題,酸爽!你卷子做完了?

【C位—一柱擎天】:我在等,等一個有緣人,把答案拍給我。[瘋狂暗示].JPG。

【身高擔當—腿長一米八的詩仙】:[圖片]拿走,不用謝,不過有兩道題我不太确定,你最好等等野哥的答案。

【C位—一柱擎天】:謝謝紅領巾!

【C位—一柱擎天】:诶,我野哥呢?平時這個點我一@他他就直接甩答案了,今天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有奶糖妹妹也沒冒過泡,豆包,你确定把她拉群了?

【吃貨—豆包】:嗯嗯,拉了,她可能還沒看到。

【C位—一柱擎天】:行吧,今天的群真冷清,我仿佛在和一群僵屍號聊天。

【身高擔當—腿長一米八的詩仙】:因為今天的作業又難又多啊大哥,不說了,你自個兒繼續浪,我撸卷了。

......

竹北返回聊天記錄,看了眼楊擎說的時間點——那個時候,好像是岑野剛打完球,準備回家。

所以,如果不是因為她的事耽擱了,岑野不至于這麽晚才回去。

竹北極其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卻沒想到還是因為她自己的緣故,直接和間接地影響到了兩個人。她仰頭,呼出一口氣,随即找出卷子,準備把答案發給楊擎。

沒等她拍完照,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岑野】:[圖片]。

【C位—一柱擎天】:野哥,你幹嘛去了,今天怎麽這麽晚?

竹北看到岑野的頭像,猶豫了瞬,點開,準備添加好友和他道聲歉,還沒發送,菜單欄蹦出了兩條新消息提醒。

【岑野】:打球,早了一個小時。

【C位—一柱擎天】:我說呢,你平時不都可晚才去打球。

竹北正要按下的添加好友信息,瞬間跟剛探出一只小爪的兔子似的,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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