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驟雨)
“我看你最近都沒去輔導班,資料我幫你先收起來了。”聶桐沒察覺岑野的心不在焉,眼睛裏含着隐隐期待,輕聲說,“都在我書包裏放着,你現在和我去拿?正好可以一起吃午飯。”
“不用。”話音落下,岑野已經回身。
聶桐眼裏的光芒瞬間黯淡下來:“那下午我給你帶來吧?”
她沒等到岑野的回話,反而看到岑野停下腳,一雙無情也似多情的眼眸淡淡看着她。
聶桐心底适才即将熄滅的火苗又悄悄升騰了起來。
“以後這些資料都不用給我。”岑野淡淡開口,“你也不需要再幫我整理,我們并不熟。”
聶桐攥緊筆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下:“都是同學,舉手之勞而已,你要是覺得麻煩,下次我直接交給楊擎,讓他再給你。”
“聽不懂話嗎?”岑野語氣裏已然多了不耐,重複道,“你覺得我們是同學,可我連你叫什麽都沒記住,所以以後也別再拿這種事找我,我沒時間。”
聶桐呆立在原地,看岑野說完就徑直轉身,背影和往常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楊擎坐在窗臺上,大口啃着排骨,圍觀前方千載難逢的校花校草同框照。
位置挺好,就是離得遠,聽不清倆人都說了啥。楊擎遺憾地吐出一塊骨頭。
“野哥,吃嗎?!”見岑野進來,楊擎蹭得跳下,殷勤舉起飯盒裏還剩一半的排骨。
岑野瞥了眼,拒絕:“哪兒來的?”
“食堂的。”楊擎一臉得意,“一看你就不了解行情,這是考試福利,限量供應的,我提前交卷了五分鐘才搶到的呢。”
岑野敷衍地嗯了聲,看了眼空蕩蕩的教室,開始找飯卡。
“野哥,你這會兒去食堂只剩下清湯寡水了。”楊擎繼續炫耀,“吃我的,我打了三份呢,排我後面那小子氣壞了,到他時就只剩下半份排骨湯。”
飯盒被楊擎吃得杯盤狼藉,岑野剛才瞥了眼就沒啥食欲了,聞言搖搖頭。
食堂一層。
竹北沒什麽胃口地撥着鹽水煮白菜,盛起半勺米飯,慢慢咀嚼。
“北北,是不是不好吃?”窦雪支着腦袋,和竹北一樣,對着滿盤子的“素食”無從下咽,“一年了,食堂大媽的功力愈發精進,以前抖三抖還能有點肉沫,現在只抖兩抖,竟然一點肉絲兒都不剩。”
竹北“啊”了一聲,回過神:“豬肉太貴了吧。”
“也是。”窦雪附和,勉強夾起一筷子菜塞嘴裏,又說,“明天我還是讓我媽送飯吧,多送點,咱倆一起吃。”
窦雪吃飯慢,嘴也刁,平時都是回家吃午飯,但因為這兩天考試,中間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她趕不及回家就和竹北一起在學校吃了。
竹北又“啊”了一聲,而後突然反應過來窦雪說的什麽,忙擺擺手:“不用,太麻煩阿姨了,我覺得挺好吃的。”說完往嘴裏塞了一口,因為吃太急差點兒嗆到。
窦雪忙拍拍竹北的背,此時才發覺她好像情緒不佳,關切道:“北北,你是不是擔心自己沒考好?沒事兒,聯考題難,大家都習慣了。”
竹北笑了笑,沒再說話,加快吃飯速度。
從食堂出來以後,晴空萬裏的豔陽天突然暗了一瞬,烏雲密布,預示着一場暴雨即将抵達。
路邊已經開始起風,高大的香樟樹被吹得嘩啦作響,溫度驟降,竹北飛快搓了搓胳膊,記起一周前媽媽就提醒過她會下雨要帶傘,可她還是給忘了。
莫名而至的壞天氣和中午偶然看到的那幕場景,也不知道是哪個在作祟,攪和得竹北心裏也似是蒙上了一層陰雲。
“啊,要下雨了,還想着下午考完試可以去新開的奶茶店呢。北北,你帶傘了嗎?”窦雪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邊和竹北往教學樓跑,一邊大聲問竹北。
竹北搖搖頭,把窦雪被風卷起的半裙往下拽了拽。
“我帶啦,考完你在樓下等着我,我去接——哎呀這鬼天氣,奶茶店又去不成了。”窦雪忙騰出一只手護裙子,另只手扶扶眼鏡,愣了下,“诶,剛才過去的那人是岑野嗎?他怎麽現在才來食堂?”
竹北下意識順着窦雪的聲音看去,但漫天狂風亂舞,等她努力眯起眼辯清前方人影時,卻什麽都沒看到。
倆人一路逆風回到教學樓,衣服上沾了不少塵土,抖落一地看不見的細菌後,忙奔向洗手池,洗臉洗胳膊。
窦雪洗完後直接去了考場,竹北紮好被風吹亂的頭發,回教室。
教室裏已坐了不少人,嗡嗡嗡的背書聲立體環繞,唯獨岑野的座位還是空的。
竹北克制地收回不聽使喚的目光,開始檢查下午的考試工具,然而,一直等到她出發去考場,依然沒看到岑野。
下午第一門考物理,挺治瞌睡的。
不過,對打定主意學文的倒一考場來說,這就是送他們午休的天然睡眠環境,所以還沒到開考時間,一個個破天荒得早早齊聚一堂,枕着胳膊呼呼大睡。
竹北走進考場,見教室裏難得安靜,放緩了腳步。
鄒沛背對門口坐着,四仰八叉地倚着課桌,雙手枕着後腦,閉眼假寐,他聽到旁邊輕輕拉開椅子的聲響,睜開一只眼,觀察竹北收到花的反應。
果然,沒讓他失望。
竹北拿起未署名的玫瑰花打量了下,轉過身,抛物線式送入垃圾桶,動作幹脆利落。
啧,長得像白玫瑰花,性格卻跟紅玫瑰似的刺兒刺兒的,真特麽的吊人胃口。
鄒沛對這個新來不久的轉學生,愈發感興趣了。
下午換了新的監考老師,比上午更嚴,站在全考場唯一一個認真做題的竹北那盯了足足半個小時,竹北做題時一般自動屏蔽周遭環境,沒受什麽影響,反而幾個打算睡覺的學渣如坐針氈,想睡不敢睡,硬生生坐成了一動不動的活雕塑。
考完物理休息了十五分鐘,緊接就是化學和生物。
外面天色開始忽暗忽明,晚上六點,暴雨終至,噼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時不時劃過一道閃電。
教室裏開了燈,光線濃烈,在牆上影影綽綽地映出竹北認真做題的剪影。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竹北放下筆,盯着窗外出神。
玻璃窗被雨水沖洗得幹淨,透過随風起舞的枝條,能模模糊糊看到對面。
緊接竹北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岑野一個人站在樓梯口,視線微垂,時不時看下腕表,像是在等某個特定的時間,他一只手插兜,另只手裏似是還拿着什麽,她看不清。
隔着雨霧,竹北看到岑野擡眸,仿佛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倏地轉頭,避開,後來一想,躲什麽躲,又理直氣壯望去,卻已經看不到岑野身影了。
鈴聲在此時打響。
煎熬了一個下午的學生呼啦啦交卷,魚貫而出,打鬧聲中還夾雜着細微的抱怨。
“我靠,鬼見愁居然監考我們,怎麽想的啊!”
“就是,他不一直都在前幾考場巡邏,今天的雨水都進他腦子了吧,害我覺都不敢睡。”
“困死我了......”
講臺上,一個矮矮胖胖的男監考老師封存好答題卡,見竹北走過,笑眯眯喊住竹北:“考得不錯。”
“謝謝老師。”竹北禮貌回應,覺得這個慈眉善目的老師聲音有些熟悉,沒記起是誰,只好乖巧地笑笑,這才出門。
鄒沛跟在竹北後面,脫下短袖,準備替竹北擋雨:“看你早做完了沒走,是不是沒帶傘?我送你。”
“不用。”竹北冷聲拒絕,看都沒看他一眼,疾步下樓。
鄒沛跟上,饒有興致地看着竹北,想看這麽大的雨她怎麽回教室。
竹北站在樓梯口等窦雪,倆人考場在不同樓,窦雪交卷再趕來,得花費一段時間。
“北北!”
然而,竹北等了沒多久,就聽到窦雪喊她的聲音,詫異上前:“怎麽這麽早?”
窦雪嘆聲氣:“我們那考場都是學霸,離結束還有五分鐘呢人都快走光了,我就也跟着交卷了,反正再幹瞪眼有的題也不會做。”
雨勢驟急,風從樓梯口呼嘯而入,差點兒掀走窦雪手裏的傘,竹北忙接過,攥緊傘柄撐在倆人頭頂,一擡眸,竟看到了岑野。
他撐着傘,像是準備出去,已經邁開的長腿恰好對着竹北所在的教學樓方向,卻不知怎的,在撞上竹北的目光時,倏地轉身,折返上樓。
倆人中間隔着一道喧嚣而悠長的小徑,五顏六色的傘像移動的蘑菇,瞬間淹沒了岑野身影。
遠處驚雷驟響。
竹北沒來由地心裏一顫。
“走吧,北北。”窦雪挽着竹北的胳膊,和她一起往教室走,“還是在前幾個考場的同學最幸福呀,考場都在咱班隔壁,走幾步就到了,不用帶傘還不用爬樓。哎,咱班為啥要在頂樓呢,每天爬樓好累呀。”
“嗯,是有點累。”竹北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走廊喧嚣,考完理綜三門就約等于解放的準理科生們歡呼雀躍,也不着急吃飯了,對着暴雨聲嘶力竭當麥霸,竹北和窦雪一路上不知聽到了多少自以為歌神的鬼哭狼嚎。
“啊,涼涼夜色為你思念成河——”
“......三天三夜,我現在的心情輕得好像可以飛......”
啧,還帶切歌的。
當然,也有例外。
“你考怎麽樣?我有好幾道大題都沒把握。”
“不怎麽樣,哎,這次肯定進不了市前一百名了。”
“謙虛吧你就,每次都說沒考好,結果每次都比我高好幾十分,诶,你這道題選的什麽?”
“我想想,好像選的A。”
“A?完蛋了,我選的B,啊啊啊啊!”
“哎呀我也沒把握,問問野哥。”
“野哥不在,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該不會冒着大雨回家了吧?我看他很早就交卷了,也沒走,不知道是不是在等雨停。”
“你們找野哥啊?就在樓下呢,我剛上樓前碰到他了。”
“啊?那他還回來嗎?”
“不知道,可能回來吧,我碰到他的時候就見他帶了把傘,好像沒帶書包。”
“回來了,我們的标準答案回來了!”
教室裏的人呼啦一聲圍住岑野,臉上都是又激動又忐忑,像等待開獎的彩民。
竹北走進教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男生被圍在中間,神色淡然,長相和身高都尤為突出,而其中最為吸引人的,是他身上永遠波瀾不驚的平靜——別人問一道題,他直接回一道,仿佛那些題和答案都刻在了他腦海。
他擡眸,視線極輕地越過人群,在竹北臉上停留了一剎,而後低下頭,重新恢複到了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
竹北忍不住咬了下嘴,捏緊被風打濕的衣角,拿紙擦幹胳膊,随即把反向的桌椅擺正。
“竹北,有人找。”竹北弄完,剛坐下,準備從桌肚裏找出明天的考試科目複習時,就聽到前排有人喊她。
她疑惑擡頭,看清是誰以後,眉頭皺了皺。
鄒沛吊兒郎當地站在二班門口,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背心,他一只手裏是淋得濕透的短袖,滴滴答答地還在往下滴水,另只手裏則是把沒拆封的新傘,見竹北坐着沒動,直接朝竹北一抛:“衣服你不要,傘你總可以拿着吧。”
雨傘低低擦過吊頂上的白熾燈,呈一條扁而長的抛物線奔向竹北,瞬間吸走了教室裏的一多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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