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取舍

第二十一章:取舍

就這樣接連趕路,天色已到中午時,慕容博駕車在一戶農家停下來。他早已設計好逃跑路線,沿途倒是都有準備。

進去之後,農家人幾乎沒怎麽多問,就準備了熱水讓他們洗澡。

香香洗完澡,換完衣服,還是擔心孩子,然也沒個可以問的人。農婦正忙着準備午飯,雖然逃走的路線慕容博早有安排,然而來的時間畢竟還是不能确定。

農婦正做飯,香香進到廚房,輕聲說:“我來幫你吧。”

農婦驚愕,然後受寵若驚地道:“娘娘,使不得。您是貴人,不能進這樣的地方。我自己來就好,您請稍等一下。”

香香倒是覺得無所謂,其實不管是嫁給慕容厲之前還是之後,她始終沒有什麽貴人、下人的感覺。她上前拿了菜,很快摘好,洗淨。

農婦見她手腳麻利,不由也不再阻止,只是說:“娘娘在王府想必也經常下廚。”

香香笑:“在娘家就經常幫着母親做菜,活計都熟呢。”

農婦見她親切,不由也多說了幾句:“娘娘知道王爺們都愛吃什麽菜?這些,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雖然知道慕容博他們會從這裏逃離,但終究不可能大肆采買食材。太子若追得緊,這些都是很容易露出馬腳的地方。

香香倒是笑了——其實平時慕容厲他們喜歡吃什麽,她并不知道。慕容厲的味覺倒得很,山珍海味也是那樣吃,但必要時,給把草也能咽得下去。

兩個人在廚房裏忙碌着做飯,慕容厲跟慕容博、王妃蘇菁洗完澡,略作休息。

蘇菁是真累了,世家千金,嫁入康王爺之後也是養尊處優,幾時經歷過這種車馬奔波?靠在矮榻上眼皮就直打架。好在農家有準備淨室,忙帶了她入內休息。

慕容厲跟慕容博坐在桌邊,一邊看地圖,一手将韓續、嚴青現在的位置圈出來。

正說着話,飯就做好了。

第一個上來的是西瓜裏脊肉,就是豬肉裏脊,洗淨切塊之後,用西瓜汁腌上。搗蒜成蓉,熱油将蒜泥爆香,再把裏脊肉挑出瀝幹。一個雞蛋去黃,用蛋清将肉塊裹勻。

然後放肉入鍋,小火慢煎至熟。再取幾只雞蛋打勻,煎成蛋皮。取西瓜外皮與瓤肉之間最細嫩的淡綠色皮層,用鹽腌透。

裝盤時将西瓜中皮切成裏脊肉塊大小,墊在下面,肉塊放中間,上面蓋上同等大小的蛋皮。用少許西瓜汁調成芡,入鍋熱熟後,澆在表面。香香刀功不錯,還用西瓜肉雕了個胖娃娃放在上面作點綴。

慕容博看了一眼,就笑:“老五,你這個女人倒是沒娶錯。”

慕容厲哼了一聲,慕容博起身去叫蘇菁過來吃飯,慕容厲就撿了一塊,直接入嘴。确實是不錯。

幾個人上桌吃飯,蘇菁也吃了一驚,贊嘆:“這農婦雖處山野,手倒是極巧。”

慕容博笑:“是老五的女人。”

蘇菁一怔,随即掩口笑:“五弟看人的眼光倒是精準。”

慕容厲反正是低頭吃飯,并不理會這兩個人。逃命呢,還真以為外出游玩來了?

第二道菜是牛肉麻餅,金黃色的麻餅外面沾滿芝麻,裏面是鮮香的牛肉糜。一個個燒得焦黃稣脆。

這是好東西,他們在逃亡,當然需要多吃一些肉,以保證體力。牛肉麻餅不僅味道不錯,更重要的是,吃不完的還可以帶走。

第三道菜是土豆燒雞,一來簡單,二來油葷夠重。男人們會喜歡。

然後同樣上了個米湯,農婦都不敢把湯就這麽端上來。香香直接就拿個盆,把米湯盛上,直接端上桌。

蘇菁都覺得這實在是太不注重美觀了。

但是這頓飯吃得是真飽啊,她在王府甚至娘家,從來都沒有嘗試過這種胃裏暖暖滿滿全是食物的滿足感。

等到米湯上來,香香坐在慕容厲身邊,剛吃了兩口,慕容厲擱了筷。然後拿濕汗巾擦拭手臉,說:“出發。”

農家男主人上前幫他們換了水,帶了些酒。慕容厲已經上了馬車。慕容博輕聲說:“老五!”你女人還沒吃幾口呢!

慕容厲皺眉,香香就已經出來了,她是不敢讓他久等的。

上了馬車,蘇菁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将幹糧遞給香香:“再吃一點。”

香香點頭,拿了兩塊麻餅,就着水,勉強咽下去。

及至傍晚時分,眼看就要出得京畿之地。在晉薊古道有一道關卡,現在毫無疑問是太子的人在把守。

慕容厲安排韓續等在關卡外面,如被發覺,可以接應。

在穿過山梁的時候,慕容厲突然說了聲:“有埋伏。”

慕容博嗯了一聲,此時正值日落西山之時,林中本應該是百鳥歸巢。但這裏密林安靜得詭異,不見一只飛鳥栖息。

落葉浮于林下,有故意掩去痕跡之嫌。慕容博說:“太子的主要目标是我,我們兵分兩路。你帶你女人和菁菁走,我騎馬另行。他們必會分出主要人馬追我。一方面引其放棄之前布置的陷井,另一方面,也分散其兵力。”

慕容厲沒意見:“自己小心。”

慕容博一笑:“放心吧,你大哥沒那麽弱。”

慕容厲當然還是不放心:“這裏是個設伏的好地方,你事先有安排吧?”

慕容博點頭:“這裏有兩條道通往大薊城,一條是大道,平坦易行。另一行是小道,曲折崎岖。太子的人事先并不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如今知道我們一路坐馬車,想是在大道設伏。我行往小道,引開他們,你繼續駕車前行。”

兄弟二人相視,良久,慕容厲點頭。慕容博回頭往車裏說了一聲,蘇菁只是應了一聲好。慕容博下車,将兩匹拉車的駿馬解下一匹,翻身上馬,沖慕容厲說:“大哥先行一步!大薊城下,不見不散!”

慕容厲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滾。”

慕容博還笑:“你這禮儀……太傅當年怎的沒氣死……”

邊說着話,他打馬向西。林間埋伏的弓箭手頓時愣住!

太子慕容慎的主要目标就是慕容博,當然不能放走了他!林中的人立刻追将出去。慕容厲駕車,沿原道而行。

慕容博的騎術當然也沒得挑,這些弓箭手自然追不上。為首的将領也不是飯桶,追了一陣,轉而道:“李林,你立刻帶一隊人,去追馬車!”

馬車的行進速度,再如何也比馬慢上許多。何況現在只有一馬拉車。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近了,慕容厲讓人自行往前奔跑,持箭拉弓,将追近的士兵射殺當場。李林急急令人開弓,然慕容厲這輛馬車,四壁都鑲了玄鐵板,一時難以射穿。

香香和蘇菁在車裏,聽着外面箭雨如飛蝗,時而有人慘叫中箭落馬。兩個人早已是花容失色。蘇菁這時候倒是不顧什麽身份了,緊緊攥着香香的手。

馬車趕得太快,難免就不穩。兩個人時而碰到車壁。

慕容厲不斷注意後方的情況,他一個人一張弓,卻沒有任何追兵能夠近前。一連射殺了十幾個人,追兵已經有些膽寒,不太敢趨近。

慕容厲拼了命地打馬,那馬已經跑得四蹄如飛。然行不多時,馬車在山石上一撞,車身一歪,車轅卡在岩石縫中,已有裂痕。不行,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追上。

追過來的只是小股敵人,他一個人也許還有生路。但如果要保護兩個女人……

沒有猶豫的時間了,他必須立刻做出取舍!

他回身進車裏,一手拉住蘇菁,然後揮刀斬斷駿馬身上套車的繩索。馬車還沒有停下,他已經抱着蘇菁上了馬。

香香扶着馬車,好不容易才下來。慕容厲別過臉,甚至沒有看她,鐵石般丢下一句話:“不想死的話,往樹林深處跑!”

香香呆住,往前追出兩步,然後明白過來,怔怔地停下。慕容厲揚鞭打馬,駿馬如離弦之箭般沖出去,揚起煙塵如霧。

夕陽血紅如織錦,香香倉惶地站在山道中央。

蘇菁驚魂未定,這時候仿佛才明白過來,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帶着哭音叫:“五弟!”

慕容厲沒有回頭,眼角的餘光中,見她呆立了片刻,随即雙手拎起裙角,踉踉跄跄地逃往密林。

疼痛像是一根刺,在毫無防備的時候驟然刺入表皮,深入血肉。

香香拼了命地往密林裏跑,草葉狹長而鋒利,在她細嫩的肌膚之上劃出傷痕。

她卻不覺得疼,身後的馬蹄聲漸漸逼近,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只知道向前逃蹿。她想自己或許不應該傷心,她和王妃相比誰更要緊,那根本就是不用選擇的事情。

可一邊奔跑,一邊卻有眼淚如頃。對于位高權重的男人而言,妾就只是閑暇時候的一個消遣。

不應委屈。

從前有一只羊,它拼命地吃草,拼命地長大。它生小羊,讓主人擠奶,剪羊毛。它不覺得這是付出,它覺得這是成長,是一種快樂。

可是如果有一天,它知道一斤羊肉只值十四個銅板,再堅強的人,也由不得你不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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