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離心

第二十七章:離心

平度關外是一片沙漠,北邊雪山融化的冰水流過這裏,讓沙漠上長出一片綠洲。時間久了,綠洲成城,名為馬邑城。這裏的水果較別處個頭小,但是特別甜。

慕容博輕聲對王妃蘇菁說:“你送點水果過去,我看老五的女人是真的傷了心。老五的個性,怕是哄不好。”

蘇菁了然,洗了些水果端到慕容厲的帳前。怕撞見什麽不該看見的場面,讓帳前的親衛進去通禀。

進去的時候,慕容厲已經收了怒容,香香眼角還挂着淚,蘇菁笑着說:“五弟,你大哥讓你過去一趟。”

慕容厲看了香香一眼,鐵青着臉,轉身走了。

蘇菁在香香身邊坐下來,問:“還在惱他?”

香香用香帕輕輕按了按眼睛,給蘇菁行禮:“參見王妃娘娘。”

蘇菁扶住她:“這時候還多什麽禮。這裏的水果比別處的都甜,這花紅你一定要嘗嘗。馬邑城的花紅果,遠近聞名呢。”

她一邊說,一邊将鮮紅的果子遞過來。香香不能不接,仍輕聲道:“謝王妃娘娘。”

蘇菁與她一并在桌中矮幾前坐下,嘆了口氣:“香香,別怪他。”

香香低下頭:“我明白的,我并不怪他。可是韓續……”

蘇菁微微一笑:“他不是真的要打死韓續,甚至也不是真心責備韓續。但是韓續違抗他的軍令、私自行動,他多少總要作作樣子。倒是你,你是他的愛妾,小郡主的母親。無論如何,你不能當着他的部下那樣說他。”

香香不是個能言擅辯的人,低下頭不說話。

蘇菁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老五不是個沖動的人,雖然脾氣壞了些,但是他有分寸。你不用擔心。”

香香問:“韓續已經沒事了吧?”

蘇菁說:“杖了五十,已經沒事了。對他們來說,杖責是平常事,不算什麽。”

香香點頭,她其實明白蘇菁的來意。于是輕聲說:“娘娘放心吧,我明白自己的身份。”

蘇菁含笑看了她一眼,其實從私心裏,她有點喜歡這個姑娘。這與她娘家的嫡庶姐妹不同,跟康王府裏慕容博的姬妾們也不同。

她笑着說:“你也有女兒了,再努力一下,生個小王爺,說不定五弟能扶你作個側妃呢。”

香香也是一笑,卻說:“不,女兒就很好。我喜歡女兒。”

蘇菁笑,突然問:“府裏只有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香香怔住,轉頭看她。她說:“一定很好吧?聽說,老五以為你生了個男孩,一開口就問小世子在哪裏。他是覺得,你的孩子,會是他唯一的孩子。”出口無心,卻是真心實意。

一個人真好啊,不用擔心誰又生了兒子,誰的孩子将來會成為自己孩子的威脅。誰的父兄得到了王上重用?誰又引起了夫君注意?今夜他又眠在誰的房裏?

這樣想想,這個女人哪裏需要人安慰。我才是真正需要別人安慰的那個人。

她站起身,重又說:“香香,其實你才是幸福的人。”

然後起身往外走,香香起身相送,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難過了。那個孤高優雅的王妃,仍然溫雅微笑着,眼裏卻有些微淚光。

香香送她到營帳門口,突然說:“至少他心裏有你。”蘇菁怔住,香香笑笑,再施禮,回了慕容厲的營帳。

即使他身邊只有一個人,也不是因為我。

韓續俯趴在營帳裏,其實五十軍棍真不算什麽,慕容厲打起來都是以百為單位的。慕容博算是心慈手軟了。

但是他身上有傷,再加上慕容厲說打,營中再鐵的關系也沒人敢循私。那五十棍可是實打實的。這會兒雖說不是動彈不得,卻至少也是不敢亂動了。

眼看着跟太子要開戰了,如果到時候真打起來,自己帶着舊傷,那可是件吃虧的事。

突然又想到那個丫頭,面對慕容厲,說:“其實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是掏心挖肺,用一腔鮮血去焐,也終不值得、王爺您回頭一顧吧?”

多麽傻,但願不要再說出什麽傻話激怒他。然後想,嗯,其實冉雲舟給她挑的那身衣服,真好看。

也不知道是衣服好看,還是穿衣服的人好看。

正想着,突然帳簾被人微微撩起,韓續看了一眼,頭發都豎起來:“香……夫人?你怎麽來了!”随後想起自己目前的狀況,忙說,“別進來!”

他背上有傷,這時候根本沒穿衣服!脫得光溜溜地躺在榻上,只蓋了床薄被。

香香當然不會進去,她站在帳門口,輕聲問:“你還好吧?”

韓續伸手想摸衣服,但是周卓周公子那個馬大哈,不知道把他衣袍扔哪了!他急急地說:“我很好!我精神百倍!你別進來啊!”

香香說:“嗯,我不進來。”這時候進去,讓人看見,對她或者韓續,都不好吧?

韓續這才略松了一口氣,問:“有事?”然後慘叫,“你不會又把他得罪了吧?”

香香說:“我不會得罪王爺的。”我還有女兒,我要回去接她。我不會得罪慕容厲。

韓續說:“那就好。你回去吧,一會兒他若看不見你,又要發脾氣了。”

香香嗯了一聲,微微一彎腰,将一盒藥膏放在地上:“我們老家常用的外傷藥,很好用的,你試試。”

韓續微怔,良久笑着說:“謝謝。”

香香說:“不客氣。該言謝的是我。”

兩相無話,她轉身離開。

那帳簾就那樣放下,有涼風微微掃過臉頰。韓續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情緒掃過心間,她……應該已經走了吧?

他起身,終于找到衣袍,胡亂穿上,走到門口。那藥膏裝在一個透明的小瓶子裏,呈綠色。輕輕一嗅,有淡淡清香。

他将小藥瓶握在手裏,撩開簾帳,只見風清月白。

慕容厲回來的時候,香香已經睡着了。他帳中用的虎皮褥子,細軟的皮毛襯着她的臉,更顯得細膩溫潤。

慕容厲不太能欣賞女人的美,他從不覺得一個女人穿哪件衣服、梳什麽樣的發型有什麽區別。他只是覺得那個女人的臉像最嫩的豆腐腦,吹彈可破一樣。

他把香香抱過來,整個人覆到她身上。香香被驚醒,燭光隐隐綽綽,慕容厲脫去衣袍,瞳孔浴火。他吻過來,舌尖輕描她的唇舌。

細膩的肌膚被掌握在粗粝的掌心,香香閉上眼睛,眼角一滴淚滑進如雲的青絲裏。

慕容厲行房中事,一向簡單粗暴,大多時候喜歡埋頭蠻幹。但今夜略略溫柔一些,他其實很會玩,從小錦繡堆裏長大的王孫貴公子,什麽花式沒試過?

只是後來慢慢絕了這些花花心思,跟香香在一起之後,也多是渲洩自己的需要。今夜多少也是有些歉意的意思。他這樣的人,不能指望低頭認錯。對不起這樣的話,想想都羞恥,他也說不出口。

香香禁不得他玩弄,很快就輕輕顫抖。慕容厲這方面是久疏戰陣,但是很快就重拾舊藝,香香忍也忍不住地叫出聲來。随即她驚慌地捂住櫻唇。慕容厲扯過她的手按在頭頂,毫無顧忌。

隔壁是慕容博的帳子,慕容博正跟蘇菁說着話,聽着聲音,兩個人一并紅了臉。夫妻之間,倒也不是太尴尬。慕容博笑:“老五倒也不是完全不懂哄人。”

蘇菁掩口偷笑,慕容博将她拉過來,抱在懷裏,握着她的手道:“這一路,辛苦你了。”

蘇菁面頰漸粉,夫妻二人靜默注視,最後緩緩吻在一處。

第二天,香香抱了衣服出去洗。離營地不遠,有一條河。正是雪水彙成的溪流,清可見底。香香解了發帶,将一頭長發披散開來,撿了個好落腳的地方洗頭。

韓續跟周卓一邊走一邊說話:“你要能動,明天早上幫我帶那群孫子跑個八十裏。閑了許多天,都快要長出草來了。”

周卓問:“你自己不去?”

韓續說:“我養養傷,萬一真要打起來,能好一點是一點。”

周卓皺眉:“傷得很重?”說着就要過來剝韓續的衣服,韓續忙推開:“滾滾滾,老子的衣服只有女人能脫!”

周卓一副邪魅狂狷狀,伸出魔爪:“少裝了,昨晚是冉雲舟幫你脫的吧?嘿嘿嘿,韓續小美人,你的貞操早沒了……”

兩個人說着話,轉頭就看到正在洗頭的香香。

韓續臉都綠了,周卓伸出去的抓x龍爪手立刻變成了幫他拍拍肩上的灰,然後用比三叉戳都正直的表情說:“不就是晨訓嗎,你我親兄弟一樣,多大點事。包在我身上。”

然後轉頭對香香笑:“香夫人,這麽巧。”

香香一臉窘窘的表情,周卓幹咳一聲:“我突然想起那個營中還有點事兒,先走了……”

他是不太願意惹香香的,畢竟現在是慕容厲的愛妾了,連女兒都生了。要哪天突然想起當日伊廬山的舊賬,随便吹點風,讓自己也讨頓打就不好了。

韓續這家夥聰明啊,回馬一槍救她一命,把當日的恩怨化解了。自己還懸着呢。雖然有周太尉這樣的爹,但慕容厲一怒起來,照樣一頓胖揍。

他轉身就走,韓續在原地站定,良久說:“河邊沙石不穩,小心滑。”

香香輕輕嗯了一聲,韓續有點不自在,他媽的怎麽搞得我倆之間好像有什麽似的!他轉身走了兩步,突然說:“當天我會回去救你,其實也是因為王爺确實有這個意思。我……”

香香洗着頭,長發沾了水,結成小股,烏黑亮麗。她輕聲說:“我知道。”她屈膝跪在沙裏,慢慢将水淋在頭發上。

韓續突然走過去,拿她洗衣的木盆舀了一大盆水,放在一邊:“這裏洗!”

香香微怔,說了聲:“謝謝。”

韓續在河邊以水沃臉,聽着身邊她長發帶起清悅的水聲。香香在木盆裏洗頭,河水的倒映中,韓續的背影影影綽綽地晃動。香香低聲問:“藥好用嗎?”

韓續怔了一下,說:“很好用。”那是土藥,凝血生肌的效果尤其好。

香香唔了一聲:“那就好。”

韓續洗完臉,起身說:“好好跟他過。”

香香低下頭:“我會的。”

韓續起身離開。

原來,也不是不難過的。

我們大抵會因為什麽樣的原因愛上一個人?

我們如何分辨,究竟是愛,還是淺淺的喜歡?

香香不知道,但是看着韓續,心裏會有一種隐秘的喜悅。也許是從他往她的藥碗裏湯蜜糖的時候吧。那五指修長,持白瓷勺,輕輕攪動藥汁。

也或許是那夜酒醉之後,月光微薰,門後薄紙上映下的、他淺淡的身影?

香香說不清。

她有過一個可稱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婿,從小兩個人就經常玩在一處。她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嫁給他,但這個人跟自己的哥哥也沒什麽兩樣。

她有了一個丈夫,她必須跟随一生的人。他跟她同床共枕,雲雨交歡,也能取悅她的身體。但她知道,那是個從來不會将她看進眼中的人。他心心念念,永遠都将會是當年那一段白月光。

現在,她心之一角又有了另一個影子。這個男人甚至不會愛上她。也許所作的一切,都只是因為她的身份。此戰若功成,他會身居顯位,自有嬌妻美妾,可供千挑萬選。此戰若敗,他身為叛将,當以叛國之罪,滿門皆誅。

無論結局如何,那都是與她毫無關聯的未來。

可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我不過是眷戀心中那一點溫暖,那一星、會讓人覺得喜悅的輝光。

至于未來……

這世間有多少愛,有過未來?

……要有多貪心,才敢言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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