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吊絲難當
一輛火紅的MINI車穿過馬路,疾速地拐進岚海廣場,一個漂亮的漂移入位,正進車位,把看場的保安看得直瞪眼,尼馬,大上午的這麽嚣張。
司機下車,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耶我日,傳說中的女司機?蓬蓬頭,長風衣,那身材可比車型惹眼多了,偶而一回眸,驚得保安咬舌頭了,感官的享受迅速帶動感覺的變化。
哦喲,車靓人美啊,今兒飽眼福了,他伸脖子瞅瞅廣場上不多的男女,心裏羨慕地想着,不知道這是誰的妞,這麽拉轟。
坐在廣場健身架不遠處長椅上的大兵,也看到這位拉風而來的,他做着準備工作,一朵玫瑰持在手中,準備開始第十三次……相親。
長腿、細尖的高跟鞋、米黃色的風衣,蓬頭有點嚣張,不過散發着一股子野性的美,像朵帶刺的野玫瑰,不由得讓大兵有點奇怪,這和前幾位羞答答的護士、醫生、包括實習生都不相同,天知道老媽從哪兒給他介紹過來這麽一位。
那位女士走近了,掃了大兵一眼,普通的網球鞋、普通的運動裝,人很精神,就是有點寒酸了,這身裝束已經談崩幾個了,大兵一攤手,像是讓姑娘看個完整,然後舉着玫瑰,笑了。
“你是……南征?”姑娘問。
“接頭暗號,一朵玫瑰……你是姜佩佩?”南征聽得對方孰無客氣,也如法回敬。
“對……我爸讓我來相親。”姜佩佩有點不情願地坐下了,一把奪出大兵的玫瑰,随手向後一扔道着:“扔了吧,扔了吧,讓別人看見笑話呢……你別多心啊,我就是應付趟差事,我都相親三十幾回了,早麻木到沒感覺了。”
“哦,居然有個比我還慘的,我離你還差點,十幾次……那,統一一下口徑?”大兵直入主題道。
“你是指……回去彙報為什麽沒談成?”姜佩佩愣了下,沒想到這麽直接。
“對呀,你随便找個理由……嗯,我就不能随便找理由了,說你不漂亮吧,沒人相信;說你家境不好吧,肯定不對,這樣,我就說你根本看不上我啊。”大兵笑着道。
這個意外讓姜佩佩哈哈大笑了,笑得好不開心,點點頭道着:“不錯,這個理由不錯,不過,我怕宋叔叔見怪啊,他和我爸是老朋友了,唉呀,都把你誇天上去了,我要說看不上,我媽又得唠叨了……再想想,給我好主意。”
大兵也笑了,沒想到相親演變成串通回去騙父母,他想想道着:“你說吧,什麽理由可以交待得了。”
“很簡單,你的問題,就沒我的事了。”姜佩佩笑着道,莫名地對這位穿着一般,長相挺帥的有好感了。
“我的問題就多了,你可以随便找啊,就說談吐粗俗,要不尖刻小氣,要不……反正什麽都行,那個,姜女士,咱們省點時間,各忙各的啊,回去就說見過了。”大兵說就要起身。
這一起身,那姑娘不樂意了,拽了他一把,不客氣地道着:“嗨,相親來了,一句話都沒說完,你起身走是什麽意思?有沒有點禮貌,好歹也得女士優先啊。”
“好好,您先請。”大兵請勢做着。
姜佩佩呵呵一笑,臉成一朵花了,告訴他道着:“本來準備打個招呼走,我突然發現你挺有意思的,不想走了……都來了,相相呗,我看不上你不打緊,大不了我給你介紹個姐妹。”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你看不上別坑別人去啊……随你吧,我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不耽誤你的時間就成。”大兵笑着道,以前數位,都是這種輕描淡寫的态度給回絕了。
姜佩佩印象中死纏爛追的、追着表白、可了勁送東西的什麽人都見過,就沒見過這種淡定的,她狐疑地瞅了片刻道着:“宋叔叔說你是警察?”
“嗯,正在等待報到上班,小法警,月薪三千四百五,不計養老公積等各項扣除。”大兵嚴肅道。
“哈哈……我知道為什麽都吹了,這薪水相親确實有困難啊,房子呢?”姜佩佩笑着問。
“有一幢,不足百平,人武部老家屬樓,括弧備注:小産權。”大兵告訴她。
姜佩佩笑得花枝亂顫,又問着:“不至于這麽差吧,你媽媽不是醫院外科主任麽?”
“她剛提沒多久,而且已經改嫁了。”大兵道。
“這個我知道,本來我不願意來,不過我挺好奇你這種人的,所以就順便來看看……沒想到挺有意思的啊。”姜佩佩道。
“你也挺有意思的啊。”大兵側臉看她。
姜佩佩一愣好奇問:“我有意思嗎?”
“嗯,一般問到這兒,姑娘們借故就走了,基本進行不下去了,我就可以交差了。”大兵笑道。
姜佩佩讪笑一聲,安慰他道:“那你也太老實了,不能說這麽直接。”
“那我應該怎麽說?”大兵問。
“啧,這樣,我教你……比如介紹工作,不要提你月薪,直接說,現在誰還靠工資活呢?哥是警察,有什麽擺不平的事找我……哎,這樣霸氣就出來了;還有,介紹房子,你應該說,人武部家屬院,黃金地段,裏面住的基本都是領導家屬……哎,逼格就起來。對了,還有這穿着,你不能穿這麽随便吧?相親來了,還是跳廣場舞來了?得給別人留下個好印像不是?”姜佩佩作勢教育着道,明顯個女漢子風格。還拎拎大兵的運動服很嫌棄地說,一瞧就是地攤貨,這麽帥個小夥,非要打扮成地攤風格,你就去騙高中小女生也騙不了啊。
哦喲,遇上活寶了,相親變成思想教育了,大兵撫着額頭哭笑不得道:“是,是,您說的對,我下回一定注意。”
“還有,男人怎麽能沒輛車呢?你不會坐公交來的吧?”姜佩佩關心地問。
“我有車……那不是麽,和你的車一種顏色,紅的。”大兵道,指指遠處。
姜佩佩定睛一看,一根燈柱邊上,靠了一輛破山地車,紅色的,她回頭白了大兵一眼,猛地噴笑了,笑得連拍腿叫着,你這人太幽默了,相什麽親啊,去演吊絲男吧,沒準能火呢,你演都不用化妝。
大兵在陪着他呵呵傻笑,等姜佩佩笑停了,他還在呵呵傻笑,這笑驚得姜佩佩一下,她緊張問着:“喲,你怎麽聽不懂好賴話,不會是宋叔叔瞞着我什麽吧?”
“他肯定瞞你了,我腦袋受過傷,沒告訴過你吧?”大兵殺手锏出來了。
“啊?腦殘?太過分了。”姜佩佩怒了,覺得自己被騙了,不過她馬上瞪着大兵問着:“逗我?腦殘的能這麽幽默?”
“真的……你看。”大兵掏着醫院的診斷遞給姜佩佩,這道殺手锏,已經成功了談崩了任何抱着希望的女方,果不其然,姜佩佩眼神好複雜地看着大兵,大兵道着:“我其實工作已經調到津門了,一受傷了,不适合原崗位了,所以又給打發回來了,就準備報到上班,坐吃養老。”
“失憶啊,人格分裂傾向……好恐怖哦,就像那,沉默的羔羊。”姜佩佩嚴肅問。
“對。有時候我會變成另一個人。”大兵嚴肅道。
本準備吓跑,卻不料起反作用了,姜佩佩一拍手興奮道着:“耶,我最喜歡看恐怖片了,哎你跟我說說,人格分裂什麽感覺?能變成變态殺手那樣的?”
“哦喲……來了個比我媽還難纏的。”大兵耐心快沒了,他正色告訴這妞:“佩佩,我跟你說,這個病不像你想像中那麽嚴重,可也不是一點事沒有,失憶有時候會發作,會回憶不起原來的生活環境以及熟悉的人,不至于到變态殺手那一頻……那個,咱們該說再見了吧,認識你很高興。”
大兵伸着手,要自己的診斷書,捎帶着握手告別,可不料姜佩佩像生氣一樣把診斷書扔給他道着:“切,一看就是裝的。”
“哦,這都看出來了?”大兵裝着自己的診斷書。姜佩佩卻是道着:“當然看得出來,你以為我傻瓜啊,一般情況下見了姐不腿軟的,還真不多,你算一個,也正因為你算一個,我才多和你說幾句話,其他人,直接PASS過了。”
“好榮幸……那改日再……”大兵起身,不料一只手一拽,又把他拽坐下了,姜佩佩粉面含霜問着:“我有那麽難看嗎?多坐一會兒也不行?”
“沒有沒有,我是……我真有失憶症,我一不小心就忘了自己來幹什麽來了。”大兵搪塞道。
“能不能別裝?”姜佩佩怒道。
“好,不裝……哎不對啊,我裝不裝都沒機會啊。”大兵笑道。
“沒準有哦,我發現你這人挺有意思的。”姜佩佩笑眯眯地回看,話說女人,就是天生的人格分裂,前一刻粉面含霜,後一刻已經笑厣如花了。
如果在以前,可能心動,可能挑逗,可能勾搭,那麽在曾經滄海之後,那股子欲望卻是淡了很多,就有也不是面前這位能勾引起來了,急于結束糾纏的大兵突來一句道:“但你的意思還差點啊。”
“什麽?”姜佩佩笑容一斂,愠怒了。
“我也教教你,時尚的核心是一種自信和從容,過度的妝扮反而會适得其反……比如你這發型就不太适合你,肯定是小店裏那些傻X忽悠你做的殺馬特吧?衣服倒是湊合,搭配太差啊,胸前墊那麽高吸引眼球啊……這是流行風格嘛,簡直是流氓風格。”大兵悠悠道。
姜佩佩嘴一呶,眼睛冒火,要發飚了。
“昨晚喝酒了吧?又泡吧瘋去了?你真以為咱們這三線城市裏的酒吧,也能給你提供出像樣的有品位的紅酒,那玩意很傷身的……別問我是怎麽知道的?你黑眼圈都出來了,眼睛裏還有血絲,常熬夜吧,那會影響你的健康的。”大兵道。
姜佩佩倒吸涼氣,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鞋也不對,紅棕色高跟高靴和你的搭配反差太明顯,養眼變成刺眼了,本來身材不錯個美女,硬被你打扮成鄉下丫頭了,知道你這打扮叫啥麽?二胡配架子鼓,不搭調啊……回見啊,出于禮貌,叫你一聲美女。”大兵悠悠起身,一招奏效,把姜佩佩駁得體無完膚,走了。
好一會兒大兵才聽到背後罵了聲:“變态!神經病!”
回頭看時,那妞已經氣咻咻地跑了,估計是真受刺激了。
大兵有點歉意了,毒舌有點損,回頭肯定又得受老媽的教育了,不過現在不擔心這個,腦子裏蒙蒙的,奇也怪哉地想着曾經的歲月,駕着豪車,潇灑地飚在路上,西裝革履,帥氣地徜徉在莺莺燕燕間。含情脈脈,攬着上官在縱情的舒展着舞姿。
耶,他媽媽滴,看來還是失憶好啊,現在慢慢恢複的回憶,總能勾起對現實的不滿。
瞧吧,現在是費力地蹬着自行車,那怕再嚣張地穿行在路上,那怕再帥氣,也搏不回多大的回頭率,在這種巨大的落差中,失落一閃而過,更多的是可笑、可嘆,大兵很清楚,那鏡花水月的幻夢破滅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這種吊絲生活……房是老房小産權,車是兩轱辘腿蹬,然後得算計着省着花那點不多的工資。
這對于他無從選擇,這個特殊的身份,組織即便放棄你,也不會放任你的,會把你圈着,直到确實對社會沒有危害,所以對于他的選擇,只能是按部就班,朝九晚五,像所有退役的特勤一樣,拿着一份薪水坐吃等死。
晃悠悠地自行車駛進了特馬德平行進口車文化園,大兵敲了敲車窗,然後迎來笑得直彎腰的于磊,他看着大兵這樣子,笑不自勝地道着:“喲,健身呢?現在可是有錢人都買自行車,窮人才買汽車……你丫這不對啊,上學時候的破車還在?”
“嗯,扔在地下室,我換了條胎,以後就靠它上班了。”大兵道,支起了自行車,于磊問着:“喲,工作定了?”
“可不,今天報到最後一天,我想悠着點去,順便來看看你。”大兵道。
于磊納悶道着:“你看我啥意思?定車不?公務員能貸款,我給你辦個分期。”
“滾一邊去,你都賣得進口車,死貴死貴的,我那點工資夠加油麽?”大兵道。
“也是,有置換的二手的,我給你瞅輛啊。”于磊關心道。
大兵接着:“嗯,好,最好是不掏錢的。”
“哎我艹,這是恢複了啊。”于磊驚訝道:“以前就這麽坑,一點虧吃不得。”
“我以前還有什麽特點,說說。”大兵笑着,坐到迎賓的沙發上了,人少不了幾個閑扯淡的狐朋狗友,回到家鄉,最近的就是這位了,于磊倒了杯水道着:“以前除了坑,還有點損,咱們班主任記得不?就咱們在海邊游泳,下午被逮着了,光着屁股站一排,被他挨個踹。”
“是不是?這班主任夠孬了啊,咱們報複他了?”大兵好奇問。
“必須滴,想起那事來我就樂,你記得不?”于磊興奮問,大兵确實想不起來,搖搖頭,于磊于是告訴他:“……你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然後咱們等到高二,得到了班主任娶上媳婦的消息了,然後你說機會來了,就帶着我們,去報仇去了……”
“人家娶媳婦,咱們去報仇?”大兵愣了,以前居然這麽有想像力,這仇怎麽報的,他倒好奇了。
“哎呀,很簡單嘛,你忘了,咱們在半路把他婚車攔下了……連打帶踹還往他臉上摸墨汁,他愣是不敢發火,逼着他鑽了新娘裙底才放過他……哈哈。”于磊笑得媒婆痣亂顫。
聽得大兵卻是歉意頓生,這得在班主任心裏留下多大的陰影啊,他不好意思地道着:“那肯定不是我幹的,你少往我頭上栽。”
“少來了,數你損。”于磊一拍桌子爆料了:“我們就折騰人家,你趁機還摸人家媳婦了,回頭告訴我們他老婆是平胸。”
“哦喲……太過分了。”大兵羞不自勝地道。他對着呲笑的老戰友道着:“前事已忘,不過還是後事之師啊,磊子,我今天來,道個歉,為以前的我道歉,中午叫上老馬吃頓飯,我得請請你們,下午我去報到,回歸正常生活。”
提及這事,于磊卻是已經釋然了,擺手道着:“得了得了,氣不在那上頭,我特麽是氣這一走兩年多,不能連個電話都沒有吧?誰知道你成這樣了……前面不提了,以後有啥事找我。”
大兵笑了,在特勤遺書上留這個名字是明智的,穿開裆褲的交情總還是靠得住的,談興正濃,他好奇問着:“對了,磊子,以前我撬你那女朋友叫啥?我想了很久,好像沒印象啊。”
“嫁人了,別想了……我後來都沒見着,好像嫁給個海員了。其實就那麽回事啊,咱們在部隊給憋得,出來見着女的就眼紅,幾年過來,見着女的就怵,這不單是脫褲子辦事啊,捎帶着把你口袋怎麽着也得掏幹淨。”于磊感慨道,不複純情的眼神裏,色迷迷的瞧瞧車展大廳裏幾位工裝的妞。
“那個,臀翹的……那個,坐收銀臺的,你上過。”大兵突然靈犀一動,指着兩位妞道,這一下子把于磊吓住了,他驚訝地看着大兵,有點恐懼地問着:“我艹,你變态的夠厲害啊?”
“傻瓜,表情語言,你下意識地看時,眼珠子停留了零點幾秒,完全不是正常的表情,坐收銀臺那個,我第一天就發現了……她向你暧昧的瞟了幾眼,很關心那種,奸情直接寫臉上了……別驚訝啊,審訊心理學,我畢竟當過警察嘛,專揪人的黑事。”大兵笑着道。
于磊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奇損奇坑的大兵了,這個發現讓緊張了,他做着停勢,示意着不敢讨論這個問題了。
“咱們應該多交流交流,說不定我還能幫上其他忙呢?比如我就能看得出,站在GMC車前那個男的,要掏腰包了,但他喜歡的是那輛JEEP大切,只是暫時拿不定主意……你現在打電話告訴導購,讓她大聲說,有人預訂JEEP,讓她故意對這位顧客稍微冷淡一點……最好抱歉地告訴他,JEEP有人預訂,如果要GMC的話,我們可以優惠……快點,你當奸商這麽多年,不至于這個戲不會演吧?”大兵輕聲催着。
于磊被大兵的嚴肅吓到了,不過奸商反應快,急急拿起電話,給導購拔着,他跑到了外面通話,其實就隔着玻璃能看到,那女導購肯定也是個小人精,迅速領會意圖,然後攤手給顧客說着什麽,那顧客有點忿意了,指責了兩句,再然後,指着JEEP,重重點着,那表情、那口吻是……就這輛了!小看誰呢,我特麽還就馬上開走呢。
輪着經理出面了,趕緊繞了個圈回來,給生氣的顧客鞠躬,好說歹說,得嘞,非要不可,那只能把預訂取消了,不過等那顧客刷了卡,坐等提車的時候,那滿臉的歉意導購和磊胖子,心裏早不知道樂成什麽樣了。
茶水泡了兩道,這輛新車拴着紅布條就賣出去了,等送顧客去隔間的辦保險拿手續,于磊再坐回來,已經是驚訝得嘴不合攏了,看着大兵,臉上多了一層崇拜的成分。
“脖子粗、腰粗、腿粗,手指也是又肥又粗,絕對是大款不是夥夫,越缺乏運動的人,就越喜歡運動越野類的車型,空間大不憋、駕駛位置大,方向盤不頂肚子……這號人不缺恭維巴結,缺刺激,你得給人家甩臉子擺譜裝大爺的機會不是?都裝孫子一樣伺候着,挑誰的不是挑,多沒成就感?”大兵笑着道,這些在騙子窩裏形成的觀念已經潛移默化,開始有意無意地活學活用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還可憐你腦殘呢……看來咱們的差距不是縮小了,而是更大了,有興趣常來指導指導?”于磊眼睛亮着問。
“當然,我怎麽會介意幫你。我還指着在哪掙點外快呢……靠工資重新開始生活的壓力,可是不小啊。”大兵笑着道。
于磊有點明白了,悻然道着:“大兵,你入錯行了,你要是當奸商,應該早富得流油了。”
“你又怎麽知道,我沒富過?不過是重頭來而已。”大兵笑着如是道,笑得有點苦澀,畢竟重新開始一個自己,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報到期限的最後一天就這樣渾渾噩噩過去了,相了一回親、賣了一輛車、請了一頓酒,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大兵才騎着晃悠悠的自行車到了單位:岚海市中級人民法院。
門房居然認識他,他不認識對方,懸着國徽的門頭後,那個曾經呆過的環境還是有些許記憶的,他記得是一輛标着“法院”的解押車,定制的,前面兩個座位,後面是鋼筋焊的籠子,職責就是從這裏出發,到看守所提嫌疑人,拉到法庭,開庭,庭審結束,再解押回去……那輛車居然還沒換,都破成那樣了,輪毂都鏽了。
他又往裏走了走,一庭、二庭、三四五六庭,有民事,有刑事,在庭審間後、走廊底,也有鋼筋焊的鐵門,那個小間他記得,是把嫌疑人解押到庭時的暫休地方,他特意上前看了眼,記憶猶新吶,黑咕隆咚的小隔間一股騷臭味、腳臭味、體臭味合成的臭味,都不知道關過多少形形色色的嫌疑人了,有些家夥尿急,就直接在小號子裏處理了,久而久之,這裏成了一個誰也不願意來的絕地。
而他的工作有一項就是:站在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等着帶人上庭。
神奇的地方,往往有神奇的效果,在這裏居然喚回了他一部分記憶,他記得自己生活像這個小隔間一樣,是陰暗色調的;記得每天有氣無力的、極度厭惡地來回奔波在解押的路上;更記得,自己是那麽麻木地,把一個一個猥瑣的、剽悍的、氣質不凡的、以及獐頭鼠目的家夥,帶上庭,然後再扔回看守所。
他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回味着曾經法警的工作、生活。曾經在麻木、厭惡、怨天憂人中的生活,而現在的心境卻不同了,怎麽看也像是一個簡單的重複工作,不必再迎着明槍暗箭、不必再目睹生離死別,也不必在陷進爾虞我詐……他媽的,解押罪犯,總比差點自己成了罪犯強啊。
爽朗、豁達的心态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形成了,他信步上了二樓,敲門問了一位人事部門所在,那位麻木的法院工作人員頭也不擡地指了指三層,他再上一層,找到這個房間,敲門而入,一位戴着眼鏡,身材發福的男子,正和一位滿臉褶子的大嬸聊天,那位大嬸一笑就露着一口牙,暴牙,往外飄。
“我叫南征,我來報到。”
大兵對着兩位,介紹自己。那兩位似乎認識,似乎認識的表情裏還有點沒說出來的潛臺詞,男子叫着他坐下,登記,拿了組織關系交上去,暴牙嬸刷刷寫着,那男子語重心長道着:
“南征啊,你的情況院裏已經知道了,就等着你來報到上班……咱們人事上的安排讨論了一下,本來準備給你安排到檔案上,可是檔案上超編啊。也考慮過民調上,可那兒也超編,還考慮過辦公室……可辦公室超編的更厲害,一個主任,三個副主任,還有四個副主任科員,實在安排不下啊。”
“什……什麽意思?難道讓我光領工資,不用來上班?”大兵好奇問。
暴牙嬸笑了,直說這小子把自己當院長親戚了,淨想好事。
那安排接收的男子笑了笑,搖搖頭,告訴大兵:“你是轉業回來的,要不還幹你的老本行吧,法警,沒意見吧……這是暫時的,咱們院向來開放接納人才的,你可以參加司法考試,競聘法官嘛……那就這樣了,老吳啊,上編、工資造表別忘了啊……別客氣,我們也是竭盡全力了,希望你理解……”
就有意見,也沒機會說出來的,大兵是在懵然中出來的,一堆東西交上去,基本就完事了,依然是國家的人,他禮貌鞠躬離開,在掩上門的一剎那,聽到了裏面那位主任的牢騷:
“哦喲,又來個養老的,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啊……還省廳招驀走呢,瞧吧,退回來了,蘿蔔拔出來曬一圈,還得在那個坑裏,做人得塌實啊,不能太好高骛遠。”
“這位好像,南骁勇那兒子吧,就那年搶險犧牲的。”
“可不……要不是咱們當時還不接收呢,現在這編制多緊張呢,多少專業對口的大學生想來都沒門。”
“哦,應該照顧進來的……那幫退伍的,素質都不怎麽高。”
聽到背後咬耳朵的閑話,大兵對自己的前身認識又深刻了一層,就特麽這個沒人願意幹的工作,還是照顧的,可想而知,以前得背到什麽程度啊?
但更背的是,想跳沒跳出去,又回到背地方了,法警科在樓後面,被樓堵得死死,一個白天也得開燈的地方,坐着的是滿臉愁苦的幹警,話都懶得多說幾句,對于大兵的回歸連點驚訝都沒有,大兵進去報到,領了一身衣服就下班了。
從這一刻開始,法警南征報到了、上崗了、開始上班了、回到原來的崗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