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半年前的事

外頭一直下着雨,千尋站在沐素素的房間裏,指尖輕輕拂過被撞擊過的桌角。

半年前那天,似乎也是這樣的雨天。

記憶開始倒帶,心裏微涼。

音猶在耳,昔人已沒。

那個下着雨的午後,她還是個琉璃閣內的三等小宮女,無憂無慮等着過完除夕就離宮。她是真的想過,若……若真的情到深處,便逆了父親之命又如何?人生難得兩情相悅,緣分可遇不可求。

“阿尋,王爺在漪瀾殿等你,讓你過去一下。”南心走進來。

千尋正擺弄着手中的折扇,“南心,好看嗎?”

南心愣了一下,“是給王爺的?”

“恩,正好現在給他。”千尋走出門,“是漪瀾殿嗎?王爺尋常不是去禦花園,怎麽今日約的是漪瀾殿?”

“我還能騙你?算了,還是我陪你去,你這毛毛糙糙的性子,大抵連漪瀾殿在哪都不清楚。”南心無奈的搖頭,“記着待會進去的時候小心點,莫要驚了旁人。免得找來閑言碎語,到時候王爺又要與你收拾。”

千尋撇撇嘴,“碎碎念。”

南心在前頭走着,撐着傘走在雨裏的時候,千尋小心翼翼的将折扇抱在懷裏,生怕被雨打濕。

“阿尋,你……”南心頓住腳步,站在雨裏回頭看她謹慎的模樣,“你還會離宮嗎?”

“大概……”千尋笑了笑,“看情況吧!”

南心沉默點頭,微微擡起傘面,“若你想回家,我便與你一道走。”陣向匠弟。

千尋颔首,“好姐妹。當日我入宮,你義不容辭的相陪,若是來日我要回去,肯定也與你一道。放心吧,走哪咱都在一起。”

“那你若是要嫁人呢?”南心突然問。

千尋一愣,面色微紅,“說什麽胡話。”

她不做他想,顧自走上前去。

南心跟在千尋身後,一路上沉默不語的去了漪瀾殿。

殿外沒有一人,千尋想着,大概是十三王爺選擇了此處,所以支開了所有人。心下暖暖的,有種不知名的情愫蔓延至眼角眉梢。

“阿尋,你很喜歡王爺?”南心黯然的望着她。

千尋難掩唇角笑意,“王爺說,不求聞達于紫巅,惟願琴瑟在禦,歲月靜好。”

南心不解的搖頭,“我不懂你們說什麽,可是我知道,只要你開心便好。但……阿尋,很多事情并非事事如人願,總會有那麽些不如人意之事。我還是那句話,若你想走,我便随你回家。若你想留,我也不會走。”

“南心,為何你今日怪怪的?”千尋不明白。

南心啞然失笑,“看把你吓的,其實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拘謹的模樣。以前的你不是這樣,可以無憂無慮的做你自己。可是現在,我覺得你對王爺……”

千尋歪着腦袋看她,“南心,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笨死了,沒看出來我對王爺也有非分之想嗎?”南心撇撇嘴,“好了,趕緊進去吧。我知道不如你,所以不會跟你争不會與你搶,哪日你若是騰達了,我也能沾點好處。”

“你對王爺……”

“你這笨蛋一直後知後覺,趕緊走,真是怎麽看怎麽礙眼。”南心罵罵咧咧的推着千尋進去,“還有你那折扇,上頭的字膩歪死了,看着都想吐。”

千尋笑得極好,嫣然回眸間,若古語之雲:笑蒼茫,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美人顏如花,若掬水月在手,寥寥滿星辰。

誰知剛走到正殿,便聽得有異樣的聲響。

“噓。”千尋示意南心莫說話,“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是低低的女子嘤咛,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喘息聲,還有若流水般的聲音。是什麽?

這股香氣好熟悉,熟悉得教她整顆心都高高揪起。

壓低了腳下的聲音,千尋循着聲音走過去。走進漪瀾殿,寝殿的門虛掩着,這裏閑置了很久,很少有人來。

今日……怎麽除了她們還有別的女人聲響?

王爺在哪?

南心握緊了千尋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阿尋……我們走吧!”

千尋眼底的光散了一下,終于站在了寝殿門前。

推開虛掩着的門,內閣與外閣只有一張薄薄的紗幔阻擋。她站在那裏,透過稀薄的帷幔她看見床榻上翻雲覆雨的兩個人。

身無片縷,帶着沉重的喘息聲。

好一番春光旖旎,好一番濡沫相渡。

那一刻,千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整顆心都揪着疼。所有的氣力仿佛瞬間抽離,那種靈魂剝離的疼,讓她身子一顫,手中的折扇吧嗒落地。

裏頭的人卻置若罔聞,依舊享受着床底之歡。

她的王爺……

還有素素……

千尋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子,有種拿真心喂狗的感覺。

“阿尋?”南心握住她的手,赫然發現她的手,冷得刺骨。

“他就是讓我來看這個?”千尋撩開了簾子,床榻上的兩個人這才回過神來。

她看見雲殇的臉上表露出那種錯愕與迷茫,而後眼底的溫潤漸漸的被冷戾所取代。千尋站在那裏,眸中噙淚,扯着唇笑得格外潮冷,“奴婢該死,叨擾王爺。奴婢告退。”

語罷,她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外頭下着雨,她忽然覺得胸腔空了大片。

雨泠泠而下,臉上滾燙,也不知是淚是雨。漸漸的模糊了視線,漸漸的淡了為他留下來的心思,她怎麽忘了,他是王爺。

堂堂天朝十三皇子,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哪裏會在乎她這麽個三等宮婢。

那些所謂的琴瑟在禦,歲月靜好,都是假的吧?

假的……

皇宮裏的天忽然就冷了,冷得教人入墜冰窖。

“阿尋?”南心撐着傘跑進雨裏,焦灼的目光緊緊落在她的身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疼。”千尋面無表情,淋過雨的臉頰慘白如紙。她顫了顫羽睫,落下成片的水漬。

南心笑得微涼,“什麽都別想了,你還是你。千尋!”

“夢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原是一場空。”千尋低低的呢喃着。

雲殇瘋似的沖進雨裏,身上只披着薄薄的寝衣,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帶入懷中死死緊擁,“阿尋,不是你看見的那樣。”

她失神的擡頭,空蕩蕩的眼睛裏只有冷冽的雨水,“若是眼睛都不可信,還有什麽是可信的?”

他愣住,越發抱緊了她。

她越掙紮,他抱得越緊。

她看見他渾身濕透,雨水順着他的脖頸,沿着他敞開的衣襟,讓他胸口的肌膚越發慘白奪目。

腦子裏是他與別的女人糾纏在一起的畫面,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急速蔓延,她狠狠推開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随即刮在他如玉的面頰上。

“奴婢卑賤,不敢與王爺有所牽連,請王爺自重。”當着他的面,她跪在雨裏,跪在他的跟前。

雨水打濕了發髻,打濕了臉頰,她跪在那裏,垂着眉睫任憑雨水沖刷。

“王爺?”南心撐着傘上前,将傘面遮在雲殇的頂上,“阿尋一時接受不了,王爺還是先行離開吧!”

雲殇轉頭看了南心一樣,千尋垂着頭,沒能看見他眸中的恨意。

大雨瓢潑之中,雲殇大步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千尋擡頭的時候,只看見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還有遠處屋檐下,素素得意洋洋的笑容。她本就是個精致的女子,一心往上爬。只是千尋沒能想到,最後被當做墊腳石的那個人,竟然是自己。

她斂了所有鋒芒,斂了所有的性子,只想成為他心中的希望的模樣。

卻原來都不過繁華一場,黃粱一夢。

後來呢?

于是乎那場雨便成了一道分界線,讓她與雲殇越行越遠,她漸漸的也想通了。既無望,何必多癡妄?本就是不可及的兩個人,遑論什麽地久天長。

雲泥之別,只該被埋葬,只該被腐敗,消失在歲月長河裏。

一聲輕嘆,千尋握緊了手中的繡春刀,環顧沐素素的房間。

從那件事後,雲殇刻意的回避了沐素素,直到……

一個月後沐素素約她在冷月閣攤牌,說是告訴她當日的真相。

她也真的傻,傻得無可救藥,真的去赴約。

千尋想着,當時的自己是不是還抱着一絲希冀,最後的心火難熄。她去了,結果呢……

羽睫微微垂下,千尋自嘲般輕笑着。

結果就是沐素素滑下樓梯,沒了孩子,而當時只有千尋一人在場。

貴妃勃然大怒,不管沐素素是什麽身份,十三王爺的第一個孩子就是這樣沒了。所有人的矛頭都對準了千尋,彼時的她只覺得心寒如鐵,那種舉目茫然的無助絕望沒有人可以體會。

終歸,是內疚也好,是為了平息事件也罷,沐家收了沐素素為義女,雲殇納了沐素素為側王妃。

輕嘆一聲,千尋撫了撫自己的膝蓋,如今下了雨雙膝還是有些酸痛難耐。

當日被貴妃罰跪在宮道上三天,由此烙下了病根。

她想着,如果沒有南心偷偷的幫着她,許是今日她早已不在了。沒被餓死,也渴死在宮道上。

而那時的雲殇……正與沐素素行冊納之禮。

外頭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千尋陡然凝眸,視線無溫的落向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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