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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杏花君并沒有多做考慮,但把人帶回家之後,他顯然是後悔的。
他給了默蒼離一個手機,是他淘汰的舊手機。這個古代人對于在發光的屏幕上動動手指就能和遠在千裏之外的人對話顯現出了些許的驚訝,但也只是些許的——默蒼離動了動眉毛。
“我現在對于你們這個世界會發生什麽事情都不會覺得奇怪。”默蒼離說,“在你們這,人能飛。”
“如果你指飛機的話,”杏花君指了指天上,“但我不會帶你去坐的哦,你還欠我…..”他掏出手機來,“租金一個月的算你1000,還有一個月的夥食費,這個月大概是452.8塊,AA制哈。這個手機,月租38,最便宜的了,還有你身上穿的衣服,本來呢我是要捐去貧困地區的,捐給你也沒什麽差別,就不收你錢了,還有上網的,也得分攤吧?我交了一年,這個月先不算你的,如果你要長租的話……”說道這裏,他打住了,似乎是在認真思考留他還是不留。
杏花君還教會了他如何使用洗衣機。默蒼離一邊仔細地把步驟記下,然後伸出一跟手指,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耳邊還有杏花君喋喋不休的叨叨:“我不可能白養你啊你知道吧?所以家裏的一些家務活就麻煩你,嗯,如果你都做好了,我可以考慮免了你的房租和夥食費。”
默蒼離看着他,眼神微微一閃,“在你們這,傭人這麽不值錢麽?老爺若是請了家丁,包吃包住是必然的,每個月,還要給些月錢,怎的在你這兒卻成了恩惠了?”
“咳咳!”被戳穿的杏花君臉上紅煞了。“總…總之!在我們這兒就是這樣,你愛住不住!”
于是等到他回家發現褲兜裏的紙巾被攪成漫天雪花占在西裝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怎麽連西裝外套都丢進洗衣機裏啊!”
“是你說的,丢進這個洗衣機,放入皂液按開關就行。”默蒼離處變不驚。“還有,你可有這個朝代的書?我想看看。”
杏花君歪瞅他一眼,想罵人又覺得不該和他計較,比較那人是個“明朝人”不是?他一面将衣服上的白雪撚下來,一面道:“洗衣服前你得掏掏口袋,确保萬無一失了。還有你要看書我書房随時打開,之前不是說的嘛?你可以進去看。”
默蒼離頓默了一會兒,“你的醫學書籍,我看不懂。我想要的是可以理解五百年後變化的書。墨家有《墨子》,亦傳授一些機關之術。我想要的,是機關術一類的書。”
“哦!”杏花君想了一會兒這才明白,這人說話雖不是什麽電視劇上的之乎者也,卻也理解起來費勁,他跑到雜物房,把洗衣機的說明書從邊邊腳腳翻找出來,“你想看這個?”
“這白皮書教我如何使用它,卻沒說到他是怎麽樣被造出來的。”
“呃,我不明白你的要求。”說到電子機械一類,他确實沒有。“你要是想看,我休息日帶你到購書中心好了。”
雙休日的市中心人潮熙熙攘攘,書城很大,二、三層是兒童圖書區,默蒼離站在一排兒童科學書架上,捧着一本《和皮皮豬一起學物理4》,他已經看到了系列的第四本。
“世間變換無常。看來天也遮不住人眼。”默蒼離道。“這套書,可否請你買與我?”
“好啊,我就記在我的賬本上。你又欠我一筆。”
“你我之間,除了情,什麽也不欠。”默蒼離與他慢慢地從科學圖書的幼兒書架挪到青少年書架,默蒼離已經挑了兩套書,眼看着那人又要下手,他連忙喊住了。
“喂,很重啊!到時候可別又是我扛!這書錢都能買一個IPAD了……”說到這裏,他忽然覺得買個IPAD給他也不是不可行。于是拉着人就跑下了一樓的專櫃。
默蒼離的指尖劃過屏幕,店員正在教他如何使用IPAD,說到輸入法時,滿屏都是他看不懂扭曲小卷字母。默蒼離将目光投向杏花君,問:這是什麽?于是杏花君只好又跑到兒童閱讀區飛快拿起一本《和皮皮豬一起學拼音》,打開錢夾子。
“諾諾諾,付款吧。”
“bpmf,jqxk。”默蒼離窩在杏花君的家裏看書,他翻了翻那本皮皮豬物理,上面寫着10-12歲兒童适讀,他剛剛學完拼音,還有洋文,新鮮感十足。對于這個世界而言,他的确是一名大齡新生兒。
杏花君驚訝于他的進步神速,不到一個星期,默蒼路就看起大學物理來了。
那人看書速度很快,即便是這些晦澀又難懂的原理類,他也當是看小說似的。一目十行,時不時,還會問一些杏花君不懂的問題。
那天他在家裏打掃杏花君的書房,忽然間下起了大雨。窗外的綠樹因厚重的雨水而變得更加蔥郁,一塊随意被甩在生宣上的油畫料,暈不開,突兀地結成腫塊貌的病竈。默蒼離放開緊攥的胸口,那裏沒有任何傷痕,卻沒來由的發疼。
放在桌面的手機在震動,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着一串未知號碼。默蒼離接起來,那頭是對現代人來說最熟悉不過的撥號者:“杏花先生,您禦雅苑那套房子現在漲幅很高,要不要考慮一下……”
默蒼離切斷了電話,然後找到通訊錄裏的唯一名字,撥了過去。
彼時的杏花君還在更衣室換上自己的常服,他接起,喂了幾聲,那邊都是一片沉默。“喂喂喂,你不要不說話,這樣很吓人知道嗎?”
默蒼離滞澀的聲音終于在那邊響起,“你……什麽時候回家?”
“啊,馬上啊,你先去淘米做飯,做飯你會吧?上回教過你了。”
“嗯。”默蒼離淡淡道。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将近一個多月了,卻始終找不到與這個世界的關聯。而他與整個世界的聯系,就只有杏花君。
他開始覺得自己的頭腦不清醒,因為在這件事上,他竟不知如何判斷。杏花君不是那個杏花君,但那人的性格,和對自己的包容,卻與杏花君如出一轍。
他也會義無反顧,命都不惜嗎?
默蒼離呆呆地按下煮飯兩個字。
雨還在下,雨叫他莫名的心悸。
晚上的飯,默蒼離又做成了粥。杏花君揭開飯鍋的一瞬間就傻了眼。他要發作,先是嚎啕了一聲,默蒼離卻置若罔聞。于是杏花君邁着重重的腳步來到默蒼離面前。
“啊你又……!”這人也數不清是多少次把飯做壞了,杏花君拎了一鍋粥,“我跟你說了水不要放多的啊!”
“也能吃,不是麽?”
“是啊,但不好吃啊!”與此同時,一道雷光在天邊閃過,雷聲貼緊他的聲音翻滾,劈得杏花君猙獰的神情也慘白慘白的。默蒼離愣了一下,反而微微笑起來。“你脾氣大得……雷公電母也要替你造勢了。”
不得不說,那人笑起來不是一般的好看。他天生長着那樣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本來是極适合那些溫文儒雅的讀書人身份的。而杏花君不同,有他坐鎮在門診,醫鬧都要少一半。那些無理取鬧的家屬好不懷疑這個眉間一道深壑的濃眉醫生會随時使出一套軍體拳。
杏花君紅了臉,整個人也軟乎下來。這人的笑比錢還要有用,杏花君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邊擦一邊嘟囔:“啊啊,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不能吃就對了。”
默蒼離對他煮的菜贊不絕口,杏花君十分受用,這樣的時候最容易得意忘形,透露一些不該出口的話——
“你要是喜歡的話,就多住幾天啊。”
他是這樣說的。默蒼離頓了筷子,他捕捉到很關鍵的信息。“你要趕我走嗎,杏花。”
“不是不是!”他連連擺手,卻又說,“但你總不可能在我這兒住一輩子吧?”
默蒼離于是便意識到,原來是自己太過于把他的好當成一種理所當然。那些理所當然的承諾,他理所當然的付出,理所當然的呆在他的身邊。他太過于貪戀那種對于他來說遙不可及的普通人感情。
對墨家的钜子來說,他得到的已足夠多了。
他又回想起臨死前的那一次道別,他們隔着一層結界,如隔千裏萬裏。默蒼離說若有來生,便教他們碧落黃泉永不相見,就願他平安喜樂,娶一個愛他的女子,平平淡淡,如此而已。
若這是來生,豈不是又負他一次?
于是默蒼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會走的。”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也沒叫你那麽快走,等你找到了工作和住所……”
“500年滄海桑田,我真不知你們這個世界,要我這個老古董做什麽。”
杏花君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也不知該說什麽。一餐飯吃得如同喪宴。
第二天,等他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沒有人了。
那個古怪的明朝人什麽也沒帶走,除了那個ipad。
“真是……”杏花君拿起桌面上的那個手機,覺得大概是見不到他了。
一個被時間遺棄的明朝人。
默蒼離把手插進口袋裏,走進公園。下過雨的秋日夜晚略有些涼,他看到公園裏的躺椅上,躺着好幾個流浪漢。都市的夜晚總是這樣,就連無家可歸的人們也有着天然的約定俗成,比如這一條凳子是李四的,那一條凳子是張三的,誰也不逾矩。默蒼離掃了一圈,偌大一個公園,竟連個供他坐下來休息的地方也沒有。
若是在往常,默蒼離會選擇到客棧裏去,可現下身無分文,旅館的老板還問他要身份證。他沒有那種證明他是誰的東西,本來,他也都快忘了他是誰了,只記得一個墨家钜子的頭銜,光溜溜地冠在他的頭上。
默蒼離在花圃邊上坐下來,打開随手撿來的城市報紙,就着昏暗的燈光看起來,不一會兒,燈光被面前的人遮住了,默蒼離擡起頭來,看到一個中年的發福男人。
“一晚上,多少錢?”男人很直截了當。
默蒼離的眉毛壓下來,“代價,你付不起。”
男人哈哈大笑起來,“小弟,你能有多貴?”
修剪過後的灌木細細的響,默蒼離嘆了一口氣,擦了擦手上的ipad。雖然已經過了五百多年,但這習慣怎麽都改不了,反倒是成了一種安慰似的。“你的代價,就在那邊。”默蒼離瞥向來時的灌木叢,他剛來這裏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公園的綠化帶裏站了幾個人,仔細一看,卻覺得他們站的位置很有規律,似乎是要将整個公園圍住。這時,那邊的腳步聲變得急了一些,那肥胖男人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對,剛要轉身溜走,中原市掃黃打非大隊的史警官就從背後撲上去擒住了他。
“不許動,還有你,一并帶走!”史羅碧一邊拷上胖子的手,一邊對默蒼離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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