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曹烨怏怏不樂地回了房間,梁思喆正半蹲在地上,埋頭在打開的行李箱裏面翻找什麽。

“你睡哪張?”見他回來,梁思喆擡頭問他。

“無所謂,”曹烨興致缺缺地說,“你挑吧,我不一定住這兒。”

“我也都行。”梁思喆說着,拿了浴巾和換洗的衣服到衛浴間,“你挑吧,我先洗個澡。”

北京比岩城少說高了十度,剛剛那會兒樓下又沒開空調,空氣憋悶得很,他出了一身的汗。換幹淨衣服之前要先洗澡,這是他打小以來被母親教導出來的習慣,盡管已經很久沒有人在他耳邊念叨這件事了,但這習慣到現在他還完好無損地保留着。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起來,曹烨站在窗邊的那張床前,朝床上一撲,躺屍似的地趴了幾分鐘後,摸出兜裏的手機,開始一路給通訊錄裏的狐朋狗友們撥電話。

按首字母依次朝下撥,從最上面的B開始:“欸小白,我曹烨啊,你在哪兒呢?跟你爸在一塊幹什麽?你爸不是要給你娶回個糟心的小後媽來着……啊?白叔叔,不好意思,我剛跟小白開玩笑呢……上周群架?沒我的事兒,我真沒參加,上周我還沒回國呢……”

出師不利,還無緣無故被朋友的爸爸好一通教育,曹烨挂了電話,又蔫蔫地撥通了下一個:“喂明堯,哪兒呢?畫畫?又在哪個山頭畫?乞力馬紮羅?你跑非洲去了?……算了你畫吧,我也沒什麽正經事兒,挂了啊。”

“喂戴哥,你在家麽……等等你怎麽喘這麽厲害,你在幹什麽啊……操,那你接什麽電話啊?!挂了。”

等到梁思喆沖完涼從浴室出來,曹烨正撥到首字母“L”,是給林彥打過去的,原本他無精打采地趴在床上,但梁思喆出來的瞬間他立刻翻身彈坐了起來:“在哪啊?我也去!我是對男的不感興趣,可我實在沒地兒去了啊……見了面再說吧,對了,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一會兒你出來幫我付一下車錢啊。”曹烨說着,容光煥發地從床上蹦了下來,跟梁思喆進浴室前那會兒簡直判若兩人,“好嘞,等着我啊!”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拉開門蹿了出去。

梁思喆裸着上身,半蹲在行李箱邊翻找上衣——浴室裏的花灑用着不順手,剛剛他帶進去的那件T恤不小心被濺濕了。

他翻了另一件白T恤出來,拿着站起來,正打算往頭上套,門又開了,曹烨闖進來,也不拿自己當外人,兩步便靠近了,胳膊往梁思喆肩上一勾,湊近了在他耳邊說:“哥們,回頭寅叔或是我爸過來了,你幫我兜着點啊。”

梁思喆頭也沒回地提醒道:“我身上有水。”他剛剛沖完涼,只用浴巾草草擦了幾下就出了浴室,這時身上還殘留着未蒸發幹淨的水珠。

曹烨低頭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靠近梁思喆身體的那一側果然被沾濕了一些,但他滿不在乎,也沒躲,還是那樣搭着梁思喆的肩膀:“沒事兒,行不行啊哥?”

這會兒倒想到要叫一聲哥了,還挺會裝乖。少年的音色帶着些許讨好的意味,聽上去竟有幾分像撒嬌。

梁思喆側過臉瞥他一眼:“我怎麽幫你兜着?”

曹烨心裏的算盤打得啪啪響:“如果他們搞突然襲擊,就你随便編個理由應付他們,就說我……去附近喂狗了?喂貓也行,然後你偷偷打電話通知我,我立刻打車過來,行不行?”

相比曹烨的自來熟,梁思喆的态度顯得不冷不熱,只冷淡地吐出兩個字:“可以。”

“夠意思,”曹烨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從屁股後面的兜裏摸出手機,調出通訊錄界面,遞到梁思喆面前,“你號碼多少?給我輸一下?”

梁思喆輸了自己的號碼,又敲上了自己的名字,把手機遞給他。

曹烨接了手機,這才松開梁思喆,把號碼撥過去的同時低聲重複了一聲梁思喆的名字。等到梁思喆扔在桌上的手機開始嗡嗡地振動,他擡頭朝梁思喆綻放出一個很燦爛的笑容:“給你撥過去了,你存一下啊。”

梁思喆“嗯”一聲,抓着T恤邊緣朝下抖了一下,兩只胳膊穿過袖口,正要往頭上套,曹烨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材不錯啊。”說完擡腿朝門口走,同時裝乖也不忘裝全套,走到門邊嘴甜地沖梁思喆回頭說:“那我撤了,謝了啊思喆哥。”

梁思喆穿好衣服,開始整理行李。既然曹烨剛剛趴在靠窗的那張床上,那他理所當然地就選擇了另一張。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把行李箱裏面的夏季衣服整摞搬起來,兩只手抄着底,原封不動地挪到衣櫃裏,這就差不多完事兒了。

樓下傳來劣質音響的聲音,播着大街小巷随處可聞的口水歌的前奏,腳下的地板像是都在跟着一起震動。鬼哭狼嚎的人聲也随之傳上來,雖然一句也沒吼在調上,但拿着話筒的人聽起來唱得十分陶醉。

隔音真夠差的,這要是唱到深更半夜,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梁思喆從行李箱裏掏出一副入耳式耳機,扔到床上,然後把箱子一合,擱到牆角,抓起桌上的鑰匙,拉開門走了出去。

三樓走廊還是剛進來時那模樣,燈光昏黃,兩排陳舊的木門緊閉,叫人判斷不出裏面到底有沒有住人。

一層之隔的二樓則完全是不同的景象:冷白的燈光亮得刺眼,随着走廊舞曲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閃動,把來往的客人頭上和臉上的油光照得锃光瓦亮。

木質樓梯有些窄,兩個人走上來正好,三個人便有些擠。下樓時梁思喆迎面撞見一對膩在一起的男女,大腹便便的男人摟着女人纖細的腰,女人滿臉都堆着讨好的笑。

他側身給那兩人讓路,但樓梯實在擠,那男人又着實有些胖,所以避讓得有些費勁。

好不容易從嘈雜的環境裏擠出來,他站在藍宴的門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幕落下來,小巷的夜晚熱鬧喧嚷,跟一小時前乏味庸碌的氣氛全然不同。連氣味都變得生動且豐富起來。傍晚那會兒單調的油煙味摻進了烤肉的焦香、炖煮的醬香以及炒飯的爆香味道。

梁思喆緩慢地沿着小巷朝外走,離藍宴越遠,煎炸爆炒的滋滋聲便聽得越清晰。

梁思喆覺得自己真的是餓了,傍晚站在藍宴門口時他還覺得對着每一個油膩的門頭都沒食欲,這會兒路過每一個攤位,竟然都覺得挺誘人。

天兒挺熱,他找了一家餘有空位的館子,随手拉了一個竹椅子坐下,點了一份冷面,多加了一只白煮蛋和半份醬牛肉。

上菜的速度很快,梁思喆挑了一筷子面嘗了一口,味道還不錯,比昨晚點的外賣好多了。

思及此,才意識到自己這會兒正坐在北京的地界上。又想到曹修遠昨晚來自己家裏說的那些話,想到今天跟曹修遠兒子的那番碰面,愈發覺得不可思議。

行吧,那就以此為起點,重新開始吧。梁思喆低着頭,一口一口地往嘴裏塞着冷面想。

拉不了小提琴也可以做點別的,曹修遠說得沒錯,對于一個演員來說,會不會拉小提琴一點兒都不重要。

一口又一口的冷面進到胃裏,把他的胃一點一點地填滿,梁思喆抱着瓷質的碗喝了口湯,放下碗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吃飽了,與此同時,他身體裏麻木了很久的一些東西似乎也蠢蠢欲動地蘇醒過來了。

他付了錢,順着巷子遛彎,離公路最近的拐角處是一家酒吧,叫子午線酒吧,細燈管拼成的門頭字散發着幽藍的光,相比藍宴豔俗的裝修風格,這裏居然有一種別致的冷清,跟整條巷道嘈雜的氛圍格格不入。

裏頭傳來的樂聲也很好聽,樂隊主唱在唱崔健的《一塊紅布》,煙嗓聽上去挺帶感,那股勁兒也拿捏得挺到位。

梁思喆聽了一會兒,不由自主跟着低聲哼唱起來:

“這個感覺真讓我舒服

它讓我忘掉我沒地兒住

你問我還要去何方

我說要上你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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