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好難啊
一直以來,孟越或認真或打趣,都說自己現在這樣子,應該算靈魂出竅。雖然路上沒有黑白無常,不會有人過來鎖魂,但他明顯是鬼。最多亂入一點其他體系,算“鬼修”。
聽得多了,應澤也抱有類似看法。
可此刻,應松的話,好像在應澤心湖中投入一顆石子,泛起片片漣漪。接下來,應松再說其他事,應澤也有點心不在焉。
應松察覺到。他停下來,心中有淺淺惆悵。自己這輩子,恐怕都不能和兒子真正親近。可種什麽因,得什麽果。真要說起來,哪怕時間前推兩三年,應松覺得,自己都根本不會覺得“與兒子親近”是什麽有必要的事。這麽一看,應澤能這樣态度端正地“敷衍”自己,已經是十足孝心。
應松又想到之前應澤說的,他談了對象,只是還沒到見自己的時候。
這讓應松略略好奇。
他自己與兒子不親近,因而覺得兒子性格冷淡,這或許帶有主觀因素。但應松平日與嘉誠其他股東聯絡,在國內一幫老兄弟,連帶親弟弟應柏,都說小澤……嗯,好聽點的話,是“少年老成”,不太好聽的,也傳不到應松耳朵裏。但他能想到。
這麽看來,小澤平日裏也很不茍言笑,不是針對自己。
這樣的兒子,會喜歡上什麽人?聽小澤的意思,仿佛他與戀愛對象是在按部就班交往,而非出于利益選擇。如果是後面這種情況,小澤與自己提起,恐怕會直接說,是哪家企業的女兒。
父子二人各懷心思,走完接下來一程路。
應澤按時離開療養院。一直到之後上飛機,十數小時飛行,他睡了一段時間,又醒來,閑來無事,看飛機上提供的電影。是去年獲獎的文藝片,在專業人士來看或許有許多亮點,但在應澤眼裏,畫面幀幀閃過,卻不能引他注意。
他總在思索父親的話。
“只有神才能觸碰到的領域”?
……孟越?
因時差緣故,應澤下午四點上飛機,到海城機場降落時,仍然是下午四點,只是已經到第二天。
孟家夫婦今年未回老家。有岑麗珠的學生上門拜年,也有一些其他交際。但在應澤回國這天,他們推掉其他安排,收拾好了,就出門接應澤。
應澤原先覺得沒必要,自己可以打車。但電話裏,岑阿姨的聲音笑呵呵的,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等小澤回來,就大顯身手,重新做一次年夜飯,這回帶小澤一起。應澤聽到,心中微動。他在國外陪應松過年,其實沒有感受太多“節日氣氛”。更有甚者,在應澤原先的觀點中,春節只意味着公共假期、工廠放假,自己可以有短暫休息。但要說節日本身的意義,在應澤心裏,很淡,聊勝于無。
可孟家夫婦的鄭重其事,讓應澤心裏多了點別樣期待。
路上是孟英哲開車,一路和應澤說,孟越把自己那箱帶魚糟蹋成什麽樣了,一個個都變得奇形怪狀,味道也奇奇怪怪。他說:“小澤,你得管管阿越,別讓他那麽糟蹋東西。”
應澤有點好笑,轉頭看孟越。孟越眯了眯眼睛,想起男友此刻其實看不到自己。于是他傾身過去,親應澤。
應澤呼吸都停滞住。
他耳尖發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方的叔叔阿姨,像是一個忘記上發條的人偶。
孟越倒是好整以暇。他的吻溫柔又細碎,一點點挪到應澤臉頰、耳畔。他聲音裏帶一點笑,說:“爸媽在說別的,沒留意咱們——吸氣、呼氣,乖。”
應澤肩膀慢慢放松。
他看到了孟越的輪廓。很淺,像是光裏的一點影子。那點影子往前一些,手放在叔叔阿姨肩上,說:“媽,你也得管管爸。小澤回來了,爸就安安生生的,別再搞什麽菜譜創新——小澤,爸之前說,他覺得可樂雞翅好吃,想試試可樂鹌鹑,還振振有詞,說鹌鹑個子小,一定不會弄不熟。結果呢,我嘗不到具體什麽味兒,可光聞聞,都受不了。”
孟先生被反将一軍。恰好前面堵車,他找應澤評理,說:“……阿越弄過的帶魚,我都拍照存證了。小澤,你看看!”
他翻手機,岑麗珠拍他胳膊,說:“老孟!前面車開了。”
“哦哦,”孟英哲把手機直接遞給應澤,“小澤,你看。”
應澤果然低頭看。他手指在屏幕上滑過,忍俊不禁:“這都什麽啊。嗯,你想變海星?”照片裏,五個魚頭拼在一起,嘴巴向外張開,身體融合,果然是一個胖海星的樣子。往下劃拉,下一張,應澤端詳片刻,“……看不出來了,鮟鱇?”
饒是孟越,此刻都有點窘迫。他把手機從應澤手裏抽出來,咳一聲,“怎麽不找找變得好看的?昨天弄出來一個鲳魚,哦,爸手機上沒有。雖然味道還是帶魚味兒,但至少樣子像了。”
應澤笑着搖搖頭。
他再度想起父親的話,這會兒側頭,看臉上隐約能見出一點郁悶的孟越。應澤心緒浮動:神……
孟越叫他:“來看?就這樣的。”
他把自己對昨晚餐桌上那條“鲳魚”的印象投影在手機上,讓應澤看。
應澤見到,唇角微微彎起,“嗯,很棒。”
孟越說:“那是。”
他語氣輕快,知道前面父母的接觸時效還沒過,所以這會兒,他和應澤講話,都很輕松明快,帶着點恰到好處的久別重逢熱切。
可等車子進入市區,孟越的聲音低了點、沉了點,叫:“爸、媽?”
前方,孟英哲和岑麗珠一無所覺。
唯有應澤,他嘴巴微微張開一點,想要叫叔叔阿姨一聲,說孟越找他們。又覺得自己是否多事了,孟越發覺叔叔阿姨聽不到,自然會幫忙“充電”。
可孟越沒有。
他靠在車上軟椅上,腿微微交疊,是很好看的姿勢,可惜眼下無人欣賞。只有應澤,還只能勉強見到一個輪廓。不過沒關系,等到明天,小澤就能看到。
他叫了聲:“小澤。”
聲音溫柔且低,帶着點笑意,好整以暇,說:“有心事呀?”
應澤福至心靈:原來剛剛孟越叫叔叔阿姨,不是有話要說,反倒是要确認,他們已經聽不見了。
他轉頭看孟越。
兩人對視,孟越細細看自己男友。
孟越其實有點苦惱。
在最初那段短暫的、如同烈火燎原似的“磨合期”裏,應澤的很多反應,給孟越的感覺都是:很可愛。
值得被多欺負,但也不能太狠。他忘不了,之前應澤坐在廚房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後面變成躺着。身體每一寸都在抖,左腿架在孟越肩膀上,起先,手捂着臉、遮住眼睛,像是羞恥到極點。因為情緒緣故,身體也是緊繃的。于孟越來說,很舒服,又不太夠。
他對應澤說:“手拿開。”
應澤好像都快哭了。
孟越看着他。他知道,廚房裏開着燈。應澤自己明白,開不開燈,對孟越的視線都沒什麽影響。但他過不去自己心理那關。
而孟越想讓他過去。
所以他動作停下來。應澤起先有些不明所以,手指張開一條縫隙,看着孟越。
他覺得有什麽東西漸漸離自己遠去——
孟越重複:“手拿開。”
應澤倏忽意識到:雖然孟越語氣很溫和,但如果自己不照做,孟越就不會有“下一步”。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的意識像是在打架。一面是極端的羞恥,一面又是飄飄渺渺的勾引。孟越很有耐心,想一想,補充一句:“我想讓你看着我,小澤。”
他說:“——聽話。”
應澤直接宕機了。
他拿下手,孟越又補充:“不要閉眼睛。看着我。”
應澤起先很勉強地照做。
後面,孟越說:“仔細感受。小澤,看着我,我是什麽樣子?”
應澤出神地看着他。
孟越:“老師給你示範一下。”
他語氣裏帶着點調侃意思,“小澤這會兒臉很紅,眼睛又很亮,好像很喜歡我……小澤,很喜歡我,是不是?”
孟越總是會在最親密時問這樣的問題。
而應澤眼皮顫抖,說:“愛你。”
孟越溫柔地說:“乖。小澤的嘴唇很漂亮,紅紅的,我想親,可以嗎?”
應澤眼裏多了點期待:“可以……唔。”
孟越說:“不過小澤的手在旁邊,都不來抱我,我親不到小澤。”
應澤就去勾他肩膀,說:“嗯,來親。”
兩個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
不知多久之後,孟越含笑,說:“我示範完了,輪到你。”
應澤要沒有力氣,手指幾乎擡不起來。可他注視孟越,眼裏是深深的、化不開的愛意。
時間拉回當下。
孟越面無表情,板着臉,心想:好難。
男朋友這麽看着我,還要表現得嚴肅一點,真的好難。
小澤出去這麽久,他一定很想我,會纏着我要我喂飽他,好難。
他這麽可愛,我實在兇不起來,太難了!
孟越想到這裏,忽見應澤眨一眨眼睛。他手機拿過來,給孟越看上面的字:回家再說?
潛臺詞是,不方便在孟叔叔岑阿姨面前說。
孟越松口氣,覺得不用再板着臉,終于能輕松一點。
他輕輕點頭。
應澤看一眼前面開車的叔叔阿姨,又打字:想再親一下。
孟越:……果然好難!
作者有話要說: 小聲說,18:00更其實是……18點肯定在寫,但什麽時候寫完可能……不太确定,的意思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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