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感覺沒什麽其他可說的了,而且外面太冷,坐在石椅上才幾分鐘,陸楠就覺得屁股被凍得冰涼。這有點不科學,她的身體可是正經的西洋人,怎麽會如此不抗凍。
陸楠暗自腹诽,整理了下厚重的裙子站起身,忽然想到,不知道能不能把羊毛紡成線?這樣的話也許可以來一波毛線編織,不光可以緩解貧苦大衆冬天無法很好禦寒,她也能給自己弄條毛褲穿穿。想到這裏陸楠不禁回憶起了大學時代,那時候很流行給男朋友織圍巾。她覺得非常無聊但抗不過一個寝室的女生都興致勃勃,為了不脫離群衆便耐着性子學了學。雖然最後她只學會了幾種最基本的針織手法,織個毛衣毛褲還是沒問題的。
這裏什麽都沒有,但是羊毛不成問題,而且針織技術又不需要什麽高端的工具,學起來不算困難,值得研究推廣。
想到這裏陸楠忍不住的高興起來,再次感嘆技多不壓身,她怎麽就沒有利用大學閑暇時候多學點技術呢,比如縫紉繡花木工之類的。不過一般現代人有誰會去學那些啊,除非是自己的興趣愛好。唉,假如她是個工科大拿就好了,科技才是硬實力。想起看過的那本名為《神秘島》的著名科幻小說,陸楠對裏面那位工程師男主角印象深刻。人家在基本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硬是在荒島上造出了各種設備,真是叫她羨慕嫉妒恨。
“您似乎很困惑,在想什麽呢。”
神父的聲音讓陸楠猛然回神,想起身邊還有其他人在。她一邊往樓上走一邊瞟了他一眼,心想難道要告訴他,自己在想學文救不了歐洲人嗎。但是不回答顯得有點不禮貌,目前她還是得維持一個良好的關系。這時陸楠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看看護衛随從們在身後的位置,壓低聲音問道:“說起來,羅馬裏奧主教最近的情況如何。好久沒有聽到他的消息,我還真的有些擔心。”
盡管神父是羅馬裏奧主教的私生子,但無論公開還是私下,他從來沒有主動提及這件事,連剛才的談話裏他也只是稱呼自己的父親為主教大人。其實吧,盡管表面上教會高層居然有個私生子好像是個醜聞,大家也不怎麽在乎。就像無數貴族外面私生子遍地,也沒人抨擊他們道德敗壞一樣。當然大規模的流傳開和小範圍的知情是兩回事。陸楠估計神父的身份雖然沒有公開,但肯定不少人都知道。別看他好像只是個神父,可是這年頭能當上神父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何況他又是混血又那麽年輕,還在教廷混,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能明白其中的貓膩。只是既然他表明不喜歡別人提到這層關系,陸楠也就不自作聰明的去戳穿了。
神父表情淡淡,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讓企圖從他神情推測一二的陸楠有些失望。
“我也沒有收到任何從主教大人那裏傳遞的消息,不過請您放心,雖然不知道他目前狀況如何,至少我能保證他安然無恙。”
猜測大概他和主教之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特殊聯絡手段,陸楠不好多問,只能點點頭:“那就好,希望天主保佑。”
聞言神父唇邊泛出了一絲笑意,不是那種欣慰的笑,帶着說不出的嘲諷和譏诮,一瞬間讓他年輕的臉龐看上去格外冷酷。陸楠正好看到了他此刻的表情,心裏不禁咯噔一下,嘀咕着他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其實非常痛恨自己的父親巴不得他死掉?可是他目前的一切都建立在羅馬裏奧主教的身上,如果主教死了,他這種混血基本就被斷絕了一切向上爬的可能。不過考慮到他帶着那麽明顯的東方血統,又是個私生子,還要不顧一切的尋找某個仇人……裏面肯定有一個複雜狗血的故事,羅馬裏奧主教在其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還真心不好說。反正總不可能是個美好浪漫的愛情故事。陸楠非常清楚時下的一般貴族和高層對東方人是什麽感想。在他們看來,一切異族人和異教徒都是可以随便消滅的存在。陸楠由于不信教,所以對後世天主教的教義不是很清楚。但現在的教會主旨,呵呵,不提也罷。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顯得有些沉悶。陸楠無語的在過道裏走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剛才神父曾經說過,在教會那種地方呆了幾年……等等,教會“那種”地方?
陸楠本身對現在教會不以為然,所以一時間居然沒意識到其中包含的鄙夷。哪怕教會藏污納垢的現實不少人心裏都很明白,但起碼下意識還是會掩飾這樣的想法。畢竟,他們還是非常相信天主的存在,所以對天主的代言人心中存着幾分敬畏。可是像神父這種神職人員竟然直接說了那樣的話,還是在陸楠這個談不上什麽信任的人面前。如果說他刻意為之,陸楠想不出這能給他帶來什麽好處。只能解釋為他對教會充滿厭惡,而且對上帝好像也談不上任何敬意。這種厭惡導致他不知不覺就表現在了言行之中,哪怕再怎麽僞裝都沒用。
一個不光心中黑暗,甚至厭惡上帝的神父嗎,真有意思。
看到兩人馬上就要走到樓梯,如無意外,他們就會在此分開。陸楠擺擺手示意随從們在距離幾米的地方停下,自己則是走到距離神父不足一臂的地方,微笑着問:“說起來,我還沒有請教過,神父。您對上帝有着怎樣的看法呢。”
神父依舊是那副标準天主代言人的笑臉,哪怕陸楠仔細觀察他臉上每一寸地方,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天主無所不知,無所不在,他平等的關愛着每一個信仰他的信徒。只要您全心全意的信奉着他,就能獲得他的垂憐以及寬恕。”
他的聲音如此柔美悅耳,目光虔誠,表情聖潔,午後的光芒透過頭頂寬大的玻璃窗戶投射進來,映照在他的身上,仿佛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讓他顯得既純潔,又神聖。想必把這幅場景以無上的妙手原樣繪制,定将是一副冠以“某某聖徒正在傳教”之名的傑作。
可是在陸楠看來,這個場景太虛假了。如果她沒有見過那位號稱聖徒的騎士先生,大概也會相信眼前的青年是個真正滿心虔誠的好人吧。騎士阿弗裏從沒公然宣稱自己對上帝如何的崇拜,也不曾狂熱的發誓要對天主獻出自己的靈魂。但是除了虔誠和信仰,陸楠實在是想不出什麽理由,會讓一個有着無限前途的年輕人放棄一切,在前線和異教徒足足打了七年的仗。
以他的家世聲望,留在王都,足以換來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哪裏用得着像現在這樣,瘦得可怕,遍體鱗傷,還得承受多方的懷疑與惡意。陸楠雖然沒有親自去看望過他,但派去監視的人每天都原原本本的将騎士的一舉一動傳遞回來。陸楠才知道騎士并不是不喜歡幹淨不愛洗澡換衣服,實在是因為他根本沒有那個條件。由于他的頭發裏已經滿是虱子和虱卵無法清理幹淨,最後只能把頭發全部剃掉,基本變成了個光頭。要知道他也曾經算是貴族家的少爺,從小享受着優裕的生活長大。陸楠自問換做自己,絕對早就崩潰了。
至于他身上的傷痕,更是數也數不清,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無損的皮肉。
雖然陸楠不覺得所謂屠殺異教徒有什麽值得歌頌,騎士的行為放在後世,更是顯得很難以理解。但這并不妨礙陸楠私下認為他值得尊敬,不愧那個聖徒之名。相比之下,滿口漂亮話的神父先生就顯得無比的虛假和浮誇。但是想必人們會更喜歡這個看着好看的年輕人,而不是那個瘦骨嶙峋堅毅冷漠的騎士。
宮廷裏對他們兩人截然不同的态度恰好也證明了陸楠的觀點,陸楠不止一次的聽人抱怨過騎士的不近人情,以及誇贊神父的溫和虔誠,實在是說不出的諷刺。
大腦裏飛速掠過了無數想法,陸楠不動聲色,像是真的被神父感動而聆聽到了來自天主的聲音似的,上身前傾,伸出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可我卻不怎麽相信這一套說法呢,神父。其實我連上帝到底存不存在都不怎麽相信。”
饒是神父這樣深沉的城府,聽到陸楠這麽說,也不禁為之動容,他驚疑不定的看着陸楠,近距離下,陸楠清楚的看見他的瞳孔緩緩收縮。原本以為他長着一雙東方人才有的黑色眼睛,結果根本是無限接近黑色的深藍。
“您很驚訝嗎,神父。但是在我看來,恐怕您自己都不相信日常祈禱的那一套說辭吧。”
陸楠幾乎都要依偎進了他的懷裏,兩只手緊緊抓住他黑色長袍的前襟,猛一看還以為他倆正在調情。那些本來就離得很遠的随從們見狀急忙都轉過身,生怕自己的存在妨礙了女王陛下勾搭新進的俊俏神父。
神父緩緩舉起一只手,搭在了陸楠的肩膀上,他的聲音近在咫尺,而他的手掌毫無溫度,冰冷得如同死人,跟他現在的聲音一樣。
“為什麽您會那麽想,陛下?”
“顯而易見的事情啊,神父。如果上帝真是平等愛着每一個他的羔羊,您為什麽會淪落到眼下的地步。如果上帝真的像您說的那麽仁慈,您為什麽心中卻滿是仇恨和怒火?您真的有覺得自己得到了救贖?真可惜現在我手裏沒有一面鏡子,好讓您仔細看看自己的表情。”
察覺到他搭在自己肩膀的手輕輕一抖,陸楠滿意的笑了。一個和教廷千絲萬縷卻又完全不相信上帝,滿心黑暗的年輕人,多麽好的合作對象。
她決心再加一把火。
“想想吧,一個喜歡血食勝過蔬果的神,一個僅僅因為一句話就能毀滅整個城市的神,以及一個要他虔誠的信徒獻上自己兒子作為祭品的神,甚至一個故意挑唆兄弟相殘卻裝作不知的神,您敢說他真的有宣稱的那麽公正憐憫?就比如說您,只不過是身體裏混雜了異教徒的血,所以您就是卑劣的,肮髒的,天生低人一等的存在?為什麽我們不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偏偏要去指望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僅僅只是因為不信仰他就是必須被消滅,這樣的神也敢說自己仁慈?”
以現代人的觀點只不過稀松平常的說法,但在這個時代,基本屬于驚世駭俗的叛逆。陸楠就這麽毫無掩飾坦坦蕩蕩的說了出來,滿意的看到神父再也沒法保持那種虛僞卻完美的笑容。沒有錄音作為證據,旁邊沒有第二個聽到的證人,她倒不是很擔心神父會用這個來要挾自己。如果神父無動于衷那差不多就是白費功夫,不過顯而易見,他受到了很大的沖擊。也是啦,畢竟陸楠可是一國女王,未來的皇帝。這樣的人物忽然宣布自己壓根不信上帝,甚至上帝都不存在,對于一個從小到大都被天主教教義和教會控制洗腦的人來說,多麽可怕。
“教會宣稱我們生來就有罪,可是我們何罪之有?你能說對知識的渴望是一種罪嗎,你能說最基本的廉恥心也是一種罪嗎?假如我們的祖先沒有吃下那顆罪惡的果實,也許我們現在還赤身裸體猶如野獸一般在伊甸園奔跑。那真的就是我們需要的美滿幸福?是像個人類一樣艱苦的活着,還是像只野獸一般幸福的活着,我想,這并不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
陸楠不由得慶幸,自己平時為了學習西尼文看了不少教會發行的書籍,聖經也馬馬虎虎看了一遍,不然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麽編織語言才好。
“歸根到底,我們所見所聞的一切,只不過是教會的說辭,到底存不存在這那麽一個神,呵呵,在教會呆了好幾年的您應該比我更有發言權。”
陸楠輕輕的用手指點了點神父的胸口,緩緩放開了他的衣襟,站直了身體。
“呵……這還真是……大膽的言辭,陛下。”
神父的表情陰晴不定,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間,他的眼裏甚至迸射出了一絲兇光,陸楠覺得那是針對自己的惱怒,因為他不願意直接面對的殘酷真相被自己毫不留情的直接捅破了。也許神父內心深處早已明白了一切,但他還是期待着也許真的會有什麽見鬼的天主和天使吧。畢竟對一個內心充滿仇恨又歷經過苦難的人來說,宗教确實是一種精神寄托。就好比陸楠,哪怕她不信什麽天堂地獄,還是期待着自己所愛之人的靈魂可以存在,并且在美好的極樂世界獲得永久的安息。
陸楠對着他嫣然一笑。
“您可以慢慢想想我說的話,不過我覺得,您恐怕早就得出了屬于自己的結論。我最後就說一件事,假如教會真的那麽美好,為什麽會長出您這樣扭曲又腐朽的果實。當然了,只看表面的話,您還是非常美好,是的,非常美好。”
踏上樓梯,陸楠對着站立在原地不動的神父揮了揮手。
“等您想通了之後,随時歡迎您再次來和我探讨天主的奧秘,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得出非常一致的結論。再見,祝你心情愉快,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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