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苦盡甘來

乾元山金光洞——乾, 天;元, 一, 道門三十六福地之一, 太乙真人所居之處。

白素貞按下雲頭,在金光洞外放出許西元的魂魄, 原以為她在袖中會怕,豈知剛出來就探手摸她的臉。任她摸上臉, 白素貞才側頭避開, 紅臉道:“你做甚麽。”

許西元理所當然道:“我好奇。照說上頭風大, 在你袖中都覺得風呼啦啦地吹,娘子你沒頭盔沒護目鏡居然還飛得好好的沒被吹成面癱……這不科學。”

前半句白素貞聽懂了, 後半句拆成每個字都懂, 拼在一起就不知她到底在講什麽。許西元又道:“不過靈魂都能出竅了,也确實不用講科學。”說着她自顧哈哈笑。見白素貞莫名其妙地看她,覺得她這副樣子十分可愛, 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一口。

“哎呀,休要胡鬧。”白素貞嗔她一眼。

兩人進入乾元山附近, 太乙真人就有所感應, 一舉一動均在他的感知之內。許西元親白蛇妖的時候, 他剛送茶入口,不妨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忙叫伺候的童子領那一妖一魂進來。

白素貞與許西元分別同太乙真人見禮。只見真人冉冉白須、天庭高闊,撇去目中探究之意不談,頗有出塵之姿。這算是頭一回見到真的神仙, 許西元行禮時,更帶上五分真誠。

态度誠懇,太乙真人滿意地撚須,嘴上卻道:“禮下于人,必有所求。”

白素貞道:“确有所求,求真人為西元重鑄人身。”

太乙真人道:“重鑄人身之後,可是橋歸橋路歸路,你去你的修行路,她走她的凡間路?”

白素貞微怔,看看西元又看看太乙真人,道:“重鑄人身之後,我與她白頭到老,待她百年之後,再去想修行之事。”

不曾想白蛇妖如此大膽說得這般直接,太乙真人道:“想必你也知曉,你得道之事關乎道門,佛道二門為此明争暗鬥千年。你不願助道門成事,我為何要助你?”

“這……”是要賴賬的意思?本以為觀音菩薩說定的事情,哪想到還有波折。

“這問題可否容我作答?”許西元舉手道。

太乙真人問:“你是?”

“在下姓許名西元,21世紀滬上人氏,莫名其妙被神選中流落此間,曾是良好市民,如今大抵算是孤魂野鬼。久聞真人大名,如今一見……”

“嗯?”

“方知弟子萬幸,真人仙姿,百聞豈如一見。”

太乙真人撚須點頭,甚是滿意,口上道:“我看你不像是孤魂野鬼,倒像是馬屁精。你說,我為何要相助你們。”

許西元微微一笑,道:“真人幫助我們,不外乎一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菩薩說真人答應她為我重鑄人身,便是答應了,菩薩總不會扯謊。

再說修行之事,修行與否是我家娘子自己的選擇,佛道二門争鬥不是為她,也不曾知會她。她不過是個工具,是個犧牲品,哪怕她再不願相助也已助了你們五次。道門的計劃屢次失敗,究其原因,不在于她,至于在誰,我不便猜測。

這些日子,我也算接觸過不少佛道弟子,領教了各種手段。若是真人略有耳聞,便可知曉我幾乎死于道門放出的妖精之手,又遭道門陷害為妖,更別說這一次幾乎被道門炸的魂飛魄散。”

說到這裏,許西元頓了一頓,看向面露尴尬的太乙真人,對着白素貞笑一笑,又道:“道門想置我于死地之心如此強烈,是否已忘了需要慈悲為懷?還是說,慈悲只是佛門之理?

再看佛門法海,他不知多想斬妖除魔,把我家娘子打殺成為他的功德,但他所做的也不過是順勢而為,後發制人。若他運氣好一些,或是我家娘子心性不穩一些,法海跟在道門身後撿撿皮夾子,道門這第六次早就玩完了。真人,我不知這主事之人是蠢還是單純到以為拆散一對相愛之人只要讓一個人死就能成事。”

上清真人所為可謂狠決,白素貞想到此節便覺得氣憤難當,冷聲道:“弟子已同上清說明,不屑與他為伍,這樣的神仙我不做也罷。”

許西元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娘子莫要生氣,上清歹毒只是他一人所為,你不見真人亦不屑與他同流合污嗎。”

太乙真人瞥一眼許西元,道:“巧言令色。”

“随我來。”太乙真人親帶白素貞與許西元至五蓮池。

時下不過早春,池內卻已是接天荷葉,蓮花朵朵。

“诶,以藕鑄身,不是和哪吒一樣嘛,會不會三頭六臂。”許西元樂道。

白素貞也是歡喜,拉住她的手,欣喜點頭。

太乙真人立在池畔,正容道:“我既已應承慈航真人,自會為你再鑄人身。”他輕念口訣,仙指一點,從足下至五蓮池金光閃爍處顯出一條路來,待細看此路,竟以千萬利刃鋪就。“如你們所見,當日我門下弟子哪吒所用之身就是這一池的蓮花,但鑄身之蓮,需你們自行去取。”

許西元斂了笑容,問道:“真人指了這條路出來,意思是只能走這條路不成?”

“正是。任何重生都需要獻祭,當年哪吒重鑄蓮身,剖腹、剜腸、剔骨肉。你若是有肉身在,依此獻祭即可,現在我只得為你們開一條血路。這條血路,需以本相通過,任何法術皆無法使用。”

許西元已無肉身,把靈魂擰成毛巾也無法擠出一滴血來,依太乙真人所言,若要取蓮,需白素貞以本相踏上血路去取。

白素貞對許西元說:“你且待一會兒,我片刻即來。”

“不。”許西元忙拉住白素貞道:“你不要去,待我想想,總有別的方法。”

“西元,這就是唯一的方法。要肉身,需要獻祭,我有法術,去去就好。”事關道法儀軌,白素貞比許西元要明白得多。有些事情,只能按照流程去做,多不可,少不可,哪怕沒有道理,也需依此而行。

“不行。你沒聽說,那上頭法術無法使用嘛。這是實打實的上刀山,我怎可讓你為我做這樣危險的事情,不行不行。”許西元攔住白素貞,對那太乙真人喝道:“真人該不會是想要讓我們知難而退,故意刁難我們吧。”

太乙真人冷笑:“黃口小兒,勿造口業,切記禍從口出。白素貞,我是道門中人,本不願予你這個機會,都是慈航道人叨叨不休。你走也罷,不走也罷,全與我無關。她叫你不要走,正好,我還省了金丹呢。”

“多謝真人,我去。”白素貞并無半分勉強,上刀山也好下油鍋也好,只要能為西元取得肉身,她怎麽都會願意。

“娘子,你不要去,我們不要他們的人身。”

“西元,別鬧,不用蓮身,難道你要随便找一具屍體還魂不成?”

“……大不了,我就做個鬼好了,或者就到個泥娃娃或是千紙鶴裏,晚上出來放放風。娘子,我不想你受那麽大的罪。”有一版白娘子傳奇,白素貞為了讓法海放許仙出來,答應法海的要求,一路跪上金山寺。許西元不願看到白素貞為她受苦。

“胡言亂語。”白素貞看着許西元着急到快要跳起來的靈魂,笑道,“倘若今日要為我取得人身,需要你去走那血路,你去是不去?”

“我當然會去。”

“那不就是了。西元,我對你與你對我,并無二致。”

“可是,可是……”

“還是你仍覺得,我愛你之心不如你愛我之心。”

許西元垂下頭,她不曾這樣比較過。白素貞輕擁她,在她唇上一吻,之後将她的靈魂收到那枚香囊裏。

“娘子,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白素貞,你!你放我出去,否則等我出來了,看我怎麽收拾你,白素貞!”

白素貞不理她,将香囊交到太乙真人手中,鄭重道:“我家西元見不得血,勞真人看顧。”

太乙真人接過鼓鼓囊囊、竄來竄去的香囊,搖頭嘆道:“你去吧。我既已答應,便會做到。”

“多謝真人。”

踏上血路,曼妙的女身立刻化為白色大蟒,這是白素貞的本體,她有些許私心,不想被西元看到她的真身。

大蟒竄行在血路的利刃之上,不一會兒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千年巨蟒的皮再厚也敵不過獻祭的刀刃。每前行一段白素貞都覺得自己像是被斬了千千萬萬刀,她咬牙忍痛,唯恐自己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她沒有告訴自己一定要将這條路走完,因為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會将這條路走完,為西元完成獻祭。她只想一件事情,就是要找一朵開得最好看的蓮花,那樣才配得上她的西元。

第一滴鮮血順着血槽路基滴入池內,之後是第二滴,第三滴……鮮血沒入池塘,很快成為滋養這一池蓮花的養分。

五蓮池邊,侍奉的童子、經路的飛鳥,乃至周遭萬物生靈,似都屏息看着眼前這一切,一時間萬籁俱寂。

唯一有聲的是太乙真人手掌上那一枚香囊,當許西元的靈魂終于透過香囊的封口竄出來時,白色大蟒已快行至終點。

這條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這會兒功夫血已盡染。

許西元第一次知道,蛇也是會有那麽多血的。是誰說蛇是冷血動物,她分明覺得,那血路滾燙,燒灼她的雙目,炙烤她的心。她努力克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哪怕已泣不成聲。她覺得白素貞應該不想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如同其他愛人一樣,希望自己在心愛之人面前保有最好的一面。

一個忍着痛楚無聲前行,一個忍着心痛無聲哭泣,太乙真人暗嘆一聲。都說人算不如天算,即便是天,怕是也算不出轉換時空第六次白素貞會有這般際遇。

走過血路,已成血色的大蟒變回嬌嬌女體,一身藕色的衣衫被鮮血所染透。她無力行走,整個人趴在地上幾乎爬行向前,前頭是一朵開着正好的蓮花。

許西元瞠目看向太乙真人,救她,她說,求你。

太乙真人一聲長嘆,大袖一揮,血路消失。

渾身浴血、體無完膚的白素貞癱倒在許西元的身前,一手捏着一支蓮花,花瓣有血。

“娘子!”許西元撲倒在血人跟前。

白素貞卻是掙紮出一個笑臉,“幸不辱命。”

太乙真人命侍奉童子再取蓮花一支,荷葉三個。右手往白素貞身上一灑,金粉落在白素貞傷口,幫她的傷口迅速愈合。“死不了。”

侍奉童子取來蓮花與荷葉,眼睛紅腫,似是哭過。

太乙真人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丢人現眼。”

将藕杆折成近二百零六骨節,又将蓮花花瓣片片掰下,鋪成兩儀;三個荷葉按照上中下,天地人放置,再取一粒金丹放在兩儀之中。太乙真人擒住許西元魂魄後頸往擺放好的蓮荷堆的一扔,喝到:“許西元不成人形,更待何時!”*

只聽得哎喲一聲,跳起個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眼露桃花,赤身裸//體的小娘子。

得太乙真人治傷靈藥,短短功夫白素貞身上傷口愈合,不過因為失血過多,仍是虛弱。眼見心愛的女子有了實體,與靈魂所見一般玲珑可人,白素貞欣喜若狂,站起來向她走去,“西元。”

聽到娘子叫喚,許西元哪顧得上其他,跳跳蹦蹦地就要去抱白素貞。

一個血人,一個裸//體,太乙真人看不過去,把一片散落的花瓣變成衣衫,丢給許西元。

白素貞幫着西元手忙腳亂将衣服穿妥,雙雙拜在太乙真人跟前道謝。

太乙真人擺擺手。

“真人。”許西元又有話問。

“何事?”

“我如今有了那麽高級的蓮花身,能不能修個仙。”

“你倒是想,若你的魂魄是黃裳,尚可修得,可你早已歷經千世,再無修煉的根基。你想想,若你能修煉,怎會被送到我這裏來。”太乙真人道:“你這軀體,比尋常肉身強些,不過終究也是血肉之軀。你們好自為之吧。”

“真人。”

太乙真人翻個白眼,“又有何事?”

“我家娘子她還要不要緊?”

白素貞忙道:“我不要緊。”

許西元不響,一雙眼睛巴巴望着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的白眼快突破天際了,“方才給她用的可是當年我徒兒被化血刀所傷後用的仙藥。你說要不要緊?”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哼。”

“真人。”

太乙真人猛一個轉身,“你又有何事?”

許西元走到他跟前,又行個大禮,道:“真人大恩,銘感五內。”

難得見她乖乖巧巧,叫太乙真人想起哪吒幼時桀骜難馴,野性難除,偶爾天真爛漫叫師父的樣子,不禁露出笑容道:“罷罷罷,我不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哎。”

“我知道真人為何一再唉聲嘆氣。”

“哦?”

“真人心裏為我和娘子感到高興,又覺得如此高興與道門所需相悖。故而只能裝出嫌棄我們的樣子來。”

白素貞盈盈拜倒,大量失血後的蒼白未減半分清麗,“多謝真人。”

太乙真人扶起她,語重心長道:“适才走了血路,雖有靈藥止血生肌,也得好生休養調息。好生修煉,勿忘初心。”

“是。如今我方了悟,西元便是我固守的道心。”

作者有話要說: 太乙真人:我是真的嫌棄,真的嫌棄,發自肺腑。礙眼,太礙眼。

*注:變成人形這段參考了《封神演義》

改了下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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