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一日一落
看着太陽最後一絲光芒落入雲層, 許西元收回留戀的目光起身走進白素貞修煉的洞府。
一連四日, 兩人就在這青城山巅乏人問津的洞府裏生活——一種窮其一生都不會想象到的生活——興許這應了許西元年少時所願, 做一名隐士。如今她梳髻以木簪束發, 着寬袖大袍,足上蹬着一雙皮靴, 執青杖、飲山泉,食野味, 佐以明月清風, 每日小小探索洞府周圍。這樣的生活簡單平靜到極不真實, 比占據許仙身體成為白素貞的丈夫更不真實。
太陽下山之前,白素貞都在洞中打坐, 待許西元看完落日回到洞府, 白素貞收功,兩人用些幹糧野味。許西元會說日間所見所聞,有時出洞府散步看星, 之後沐浴歡好,不知疲倦, 像是要在彼此的喘息與身體的顫栗中找到一種切實的存在, 像是要靠這樣激烈持久的方式來緩解幾乎天人永隔的恐慌, 也許還有對将來的一絲迷茫。不是借助他人的身體,不是對魂魄的小心翼翼,而是兩個結構相似的身體之間至深的糾纏,每一日皆是如此。
唯有如此,白素貞才不會在夜裏熟睡時忽然驚醒, 待摸清楚身邊懷中的究竟是誰方能繼續安睡。唯有如此,許西元方不致于看着日升落月時流露出惘然。
今後要如何?
一個千年萬年的妖,一個壽不過百的人。妖不老不死,而人哪怕是蓮花之身都逃不過生老病死。她們才得以喘息,暫得安寧的愛情會否因此而産生陰霾。
道門是否依舊要拆散她們?還有那個孩子,白素貞的親骨肉。以往的影視典籍中,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沒了母親,身負解放母親的重任。現在一切都變了,她都不知道白素貞會與許仙父子還有怎樣的将來。或許,比鄰而居是一種可行的方案。
向着落日,許西元大笑,笑着笑着,又覺得想哭。難得太太平平,日子一天正常過一天,怎麽忽然患得患失起來。
“西元。”柔軟的手搭在她的肩膀,只要偏一偏頭就能看到她心愛的女子,她的妻子,她說她只做她的娘子。
不曉得這個時代要怎麽辦離婚,難道還需要許仙的休書?許西元的腦海裏閃過這樣的念頭。
今日是白素貞行功最後一日,她道基穩固,修煉時專心致志,行功完畢真元恢複,第一眼想見到的就是許西元。走出洞府,那冤家坐在山崖邊,背影落寞,白素貞心中一緊,快步上前。
自與許西元相識,甚少見她慌張無措,無論發生何事,都是一派從容,哪怕為人所擄,危在旦夕,都有着松柏般的氣韻,現下的黯然所為何事?她在擔心什麽?還是不慣這鄉野僻壤,無趣寡然?
白素貞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與西元一起,她的身份顯得并不那麽純粹,從名分上說她仍是許仙的妻子、許家寶或是許仕林的母親,而西元和她,又并不只是純粹的夫妻之實那麽簡單。一紙婚書,拜過天地高堂就算是夫妻。可是西元,沒有婚書沒有三媒六聘也沒有天地為鑒日月為媒的儀式,她首先想到的是道侶,所謂侶,是旅伴,人生如羁旅,而西元是與她能一同前行的伴侶。
只是暫時她們還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昨天夜裏,西元被她摟在懷中,呼吸聲平緩,白素貞覺得自己的一腔柔情盡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間,真可謂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抱在懷裏怕掉了。
“親……愛的……”白素貞從身後摟住許西元,嘴裏結結巴巴地吐出這幾個字。
許西元驚訝,大笑。“你放才說什麽?風大太,我沒有聽清楚诶。”
“西元!”好不容易能說出這樣肉麻的稱呼,已用光了白素貞所有的勇氣,她羞得埋首在西元的頸後。
這個壞蛋,還想诳自己多說一次。真不知她們那時代的人,怎會用如此直白的稱呼。
“诶,親愛的,我在這裏。”拉過白素貞的手臂,讓她并肩坐下,許西元道:“來,親愛的,我們一起看落日。
有一本書裏說,人們感覺到非常苦悶的時候,會看落日,而那個人有一次一天之內看了四十三次日落。”
“你覺得苦悶?是不是山上太過無聊?我已恢複真元,我們明天即可下山……”
“不,我是想說因為有你,我不曾覺得苦悶。想着你,白晝黑夜毫無意義,因為有你,時間毫無意義。”許西元握着白素貞的手,望着遠處徐徐沒入山谷的太陽,夕陽的餘晖照在她與白素貞的臉上,蒙上一層奇異的光輝。
白素貞抿着嘴唇,始終帶着一絲恬靜的、會心的笑意,眼角是一經染上再也消散不去的甜蜜。“哼,等你餓肚子的時候就有意義了。”
“西元,你可曾想過今後做什麽營生,我們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裏。此間人煙稀少,環境清幽,但生活終究不便。”
“唔……”離開許仙的身子,那些許仙習得的醫術早已不複記憶,來此間後看的醫書診治過的病人倒是有些印象。行醫,似乎已不再适合。許西元反問:“你想做什麽?想繼續救人還是做個幕後主使?”
“幕後主使?”
“啊,幕後高人。”
白素貞想了幾日,沒想到具體的行當,只想着和西元一起,做什麽都行。她終究是個婦道人家,而許西元也是女子之身,兩個女子在這世上謀生不易。“不若我化成男子,你就做我的內人?”
“你,親愛的,世上若有那麽好看的男子,我怎麽舍得放她招搖過市被小妖精惦記?”許西元一口否決。“诶,我們開個青樓吧,青樓是剛需……哎喲,你打我。”
虧得她連青樓都想到了,一定是之前跟吳七郎出門被帶壞的。“成天腦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盡是胡言亂語。”
“我成天想的就是你啊。親愛的,你怎麽好意思說不知道?如果是胡言亂語,也一定是你……”
“呸。”
兩人閑話瞎扯一通,說定明日下山去蘇州找小青、小二黑,順便把許仙那檔子事情給了解了,之後就去臨安城郊的孤山找程青檀與九尾狐。
作者有話要說: 西元:人不在時想你。
小白:人在了呢?
西元:想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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