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五千億的事件并沒有進展, 從各種渠道調查起,都暫時沒有消息, 但是越沒有消息, 城市底下的組織活動越頻繁。而情報都是由人與人的口頭交換而流動開的,效率也比想象中的差。
費佳現在從外頭得到的消息都要比從織田身上得到的多,起碼異能特務科的人能逼供, 他暫時還想保留着和織田的關系。畢竟這個世界只有一個會寫書的織田,異能特務科卻不會空無一人。大概從知道織田會寫書之後, 費佳對這個木讷的人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大抵上可以稱得上神奇, 遠比狗會寫字,大象會畫畫之上的神奇。
現在得到的消息是,異能特務科從國外請了一個名為澀澤龍彥的異能者來協調管理這件橫濱異能者暴動的事情。港黑可能已經獲得異能特務科會行動的消息, 為了避其鋒芒, 反倒從前線退出, 甚至做起了倒賣武器資源給其他想要瓜分這五千億的外來組織的買賣。
這個主意要麽是森首領自己想的,要麽就是和自己僅僅有一面之緣的太宰治。事實上, 在這場異能者混戰裏面, 獲利最多的不一定就是那個真的拿到五千億的人, 坐享漁翁之利的組織卻最可能是獲利最多的。在無數淘金者裏, 賣水的反倒是賺的盆滿缽滿,就是這個道理。
他用在橫濱的身份是外國游客, 若是長待在日本橫濱, 不說織田了, 其他人也會起疑心。再加上,雖然織田屋裏面的人對他不排斥,但是也不完全說是親近。至少,他們聊天群可沒有想過要邀請他。然而屋子裏任何東西都可以看,可以碰,至少從這一點上看出來也不是在提防着他的。
可能是因為自己是外來者的關系,沒辦法當做家人那樣親近也在所難免。
無論是他身份的問題,還是他現在要處理的事情,他都得自己先提出離開的事情,轉而接觸澀澤龍彥,拿下他的信任比較好。把握形勢,及時止損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織田常逛古書街,因為照顧自己的關系,織田也會帶着自己去逛。老實說,就費佳所見,這個港黑對曠工将近一個月的人沒有什麽異議嗎?還是那邊已經知道他的身份,特意同意織田放假休息,反過來限制自己的行動?
反正他現在要離開織田家,是前者原因,還是後者理由都無所謂。只是橫豎他都要給自己再安排一條路,才不虛此行。
織田這次說是要給夏目貴志買豎笛,于是推開了樂器行的門,老板正在給樂器調音。豎笛擺在管樂器類,想找不難,只是織田反而開始逛起了樂器行。
“有什麽特別想買的嗎?”費佳跟着他的腳步走在後面,最後見他停在一把大提琴面前。
織田扭頭看他:“你會拉大提琴嗎?”
“會一些。”
“喜歡嗎?”
沒有人會問他喜不喜歡,這種事也沒有喜不喜歡的必要。擺在面前的事,很多時候只有做與不做的選擇。
“如果是和讨厭做比較的話,大概是喜歡。”費佳幾乎在說完之後,立刻就反應過來織田想要說什麽,“你要給我買嗎?為什麽?”
織田被直接說穿心思也沒有覺得難為情,目光澄澈地說道:“上次看你一直在看,想着你回去的話,可以對這裏還有個好印象。”費佳已經跟織田說他會回去的事情了,首先回池袋和他親友彙合,之後就回俄羅斯。織田想着他來日本受難極多,起碼禮物可以慰藉一下他。
費佳毫無印象,也許頂多看了一兩眼,“一直在看”絕對是誇張的說法:“我看您的次數比看它的還多,您倒不如跟我走算了。”
費佳雖然用敬語比較多,但是織田感覺他是個心性倨傲的人。對于中也他們和他并不完全像赤司和轟那樣親近,費佳甘于自樂,一直以看書度日,短暫的日子就把屋子的書看完了,順便把織田的書架整理了,一書架放的是被稱之為垃圾的書,一書架則放的是可以看的書。
“這本《雨》姑且能看,但是故事筆調老舊,文章結構和筆法過于匠氣,最後賣溫情部分太過迎合市場。不要試圖救沒有希望的人,因為這只不過是白費力氣,徒增煩惱,不管是書也好,現實也好,都是一樣的。”
費佳那時候是這樣說的。
“與一路吃苦相比,你不覺得苦中還有希望與慰藉的日子會更好嗎?”
“若是這樣的話,我大概明白上帝的想法了。上帝說不定也是說,反正這人已經有過幸福了,哪怕只是一丁點的幸福,那最後悲慘死去,也是不錯的結局。”他的話是在諷刺織田的想法。費佳确定織田一定說不過自己。
然而織田卻說道:“所以你希望的是,我當初遇到你的時候,你問我可不可以幫忙的時候,讓我拒絕你,會更好了?”
“……”
這人是談話鬼才。
回到樂器行,費佳只是随意說了一句,并不打算讓織田認真對待,他對禮物一點興趣都沒有。不過織田堅持送的話,他也不會拒絕就是了。
織田讓他試着拉了一下。
費佳瞥了他一眼,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接過織田遞過來的琴弓,簡單拉了一下基本的七個唱名,然後自己熟練地開始調音。
“先生,想聽什麽?”
費佳就像是在街頭賣藝的少年,利落大方地擡頭看向面前的酒紅發色的青年,潋滟的紫眸透着不懼挑戰的自信。
青年倒是給問局促了,他對這方面一竅不通。
費佳了然地解決了他的尴尬,自行說道:“那我自由發揮了。”
長弓才拉出兩節,老板便擡起頭尋找音樂的聲音。迎面看過去可以看到,一個身材纖細的黑發少年正擡頭看着面前有些驚訝的青年,手上動作如同蝴蝶飛舞般華麗而優雅,明明是難度極高的舞曲,對他來說就如同風過葉落般自然而輕盈,絲毫看不出他在指法紛亂繁雜,讓人眼睛也跟不上。
這是在炫技。
像是滿足對方的反應,少年無意識地笑了一下,換了不同曲風的變奏曲,氣勢磅礴宏大。他是坐在一個演奏廳裏酣暢淋漓地敘述着史詩級別的傳奇,如大海般宏大而洶湧的樂聲将樂器行的客人們都如同因海浪而翻折的船只,深深卷入這美輪美奂的世界裏。
樂聲一停,樂器行登時掌聲雷動。
費佳看着織田,眼瞳裏藏着光:“如何?”
“雖然不懂,但是感覺你拉得非常精彩。”織田鼓掌。
費佳不置可否,用挑剔的眼光再次審視着手上的大提琴,對織田說道:“那就順你的意,買了吧。”
這就是織田覺得費佳像太宰治的原因,骨子裏透着驕傲,很多東西明明都看不上,但是自己堅持一下,又莫名其妙地很好哄。
其實,織田之所以帶費佳回屋子,而不是選擇送去旅店之類的,并不是因為他手頭拮據,出不了這錢。只是單純地,在第一眼的時候,織田覺得費佳像太宰治,身上揉雜着太多的矛盾點,連眼睛透出來的光也如出一轍。若是沒遇到太宰治的話,織田也沒有想過把這樣的少年帶回去——即使費佳并沒有他表現的那麽純良無害。
提着琴盒的費佳難得心情不錯。
織田作之助覺得他應該挺喜歡這個大提琴的。
任何人在自己喜歡的人或者東西面前都是一樣的,會透着難以遮掩的孩子氣,直率不作僞。
兩人才出樂器行,織田就收到了港黑的求助增援的信息。
因為不方便在費佳面前工作,織田向太宰申請了幾名部下,他用短信進行指揮他們的工作。原本織田對生活和工作就分得很清,不管工作上壓力有多大,他也從不帶到家裏來。因此,夏目和中原都覺得最近織田為了照顧費佳請假了。
“不好意思。”織田才推出一半門玻璃門,讓費佳先走出去,才說道,“我臨時有些事,你先回去,有沒有問題?”
“當然。”費佳不假思索地說道,“只是……有需要幫忙嗎?”
“晚上我們吃意大利面的話,可能需要買點芝士和黑胡椒粉。”
“我知道了。”
織田離開街角的時候,費佳腳步一頓,也跟着走上去。
沒有直接說原因的話,一定是說不出來。就像他去找中島敦的話,他會主動解釋原因,但是遇到難以解釋的話,他會自動改變話題,畢竟織田這人不擅長說謊。
所以這很可能和他工作有關。
然而,他還沒有走太遠,卻被坐在遮陽傘下的黑發少年吸引了注意力。他靜靜地獨坐在椅子上,和平靜的街景融于一體,但他纏滿手臂雪白的繃帶卻顯出了非日常的色彩——白中滲血,如同知更鳥胸膛的那團鮮豔的血羽。傳說中,知更鳥胸膛的羽毛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血染紅的。那是苦痛的顏色。
太宰治閉着眼睛享受着陽光,面容愉悅,就像是在享受曼妙的音樂一樣。直到費佳站在自己面前,太宰才睜開他那雙具有獨特魅力的鳶瞳。
“這不是費奧多爾嗎?急匆匆趕去哪裏嗎?”太宰雙手合攏放在膝前,視線順勢掃過了費佳手上的琴盒,在心裏“啧”了一聲,暗罵織田對人好也不挑對象。
費佳見到太宰治,臉上也露出好友闊別多年的神情:“難得在這裏見到你,你倒是也挺輕松的。”他站在一邊,并沒有打算坐在椅子上繼續閑聊。
“那是,今天會是我最開心的日子。”太宰治直言不諱地說道。
“為什麽呢?”費佳微笑道,“我以為今天會是你的受難日。”
太宰治:“我倒覺得今天是你的受難日呢!你設計讓兩個組織和港黑引起沖突,并且故意引織田過去搶救,無非是想看他到底有什麽異能而已。若是能引更多人,比如說中也過去協助,你就能夠更了解多一些人的異能,不是嗎?”
黑勢力組織的重要資源不僅僅在于金錢,武器量,還在于異能者,了解他們的異能,以及他們能力所達到的水平。港黑高層的異能者情報大概至少也有一個億的價值吧,還得看程度多深。
“潛伏那麽久,總不能一無所獲就脫身離開吧?要是我是你,我也會這麽做。”太宰治笑道,“雖然是只還沒長大的小老鼠,但是蹦跶太久也很心煩啊。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他的話音剛落,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客人,連同走過的行人都朝着費佳亮起槍支。
費佳也不慌亂,畢竟他在橫濱這地方确實還沒有足夠的人脈和資源優勢,會面臨現在這種情況,也算是意料之中,所以他才選中了織田作之助作為自己的避難港。
費佳面對眼前的情況露出餘裕而輕松的神情。
“我确實想知道織田有什麽異能,但是你知道我這麽段日子和他相處,我得到了什麽樣的感覺嗎?”
費佳做出抓攏的動作,紫桔梗花般的眼瞳毫不掩飾自己的輕慢色彩。
“如果可以蹂丨躏他的意志,讓他徹底成為我的掌中物,不會更好嗎?而且既然你會覺得他好用的話,自然到我手中,他也是可以得到充分地利用。”
太宰治繼續看着費佳,歪着頭說道:“哦,看來你想要發大招呢!”
費奧多爾還能怎麽處理呢?
夏目那邊他也讓人打點好了,不會出纰漏。
中原更不用說,這港黑體術最強的人,區區幾個野生組織還能怎麽處理?
織田雖然一直不說,但太宰相信他就算被圍攻,也能全身而退,只要那個夢野久作不又突然搞什麽鬼。可是即使是精神被控制了,織田也不會出事。最多就是傷了一大批人,一大批人裏面有幾個沒運氣,死了。
至于織田殺人了……
太宰從來沒有聽說過為什麽織田不殺人,也沒有開口問,想來想去覺得就和他避世不作為,喜歡平和有關系。要是形勢到了不可扭轉的情況,他還是會殺人的。反正織田又不是沒做過。
“看來,你不知道織田為什麽不殺人的原因咯?”費佳看到太宰的神色,心中頓時一片了然,選擇閉口不談。“那我話說到這裏了。”
費佳眼裏露出勢在必得的眼神讓太宰感到不舒服,不清楚這是心理戰術,還是真的另有隐情。但是這個時候落在下風,反倒不是太宰治的風格。
“對我而言,我只要知道下屬好用就夠了。”
費佳笑得越加愉悅。
他生活在織田家并不是一無所獲,起碼他找到了織田的弱點。
讓織田殺人,就相當于毀了他現在所有的生活。他的精神支柱和求生意志都仰仗于他絕不殺人,完成那本小說的後續,書寫嶄新的結局這個夢想上。但是現在不管是他被操縱的,還是逼不得已的,只要殺了人,就相當于破了織田的誓言。
橫濱,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
親友,他也再沒有勇氣面對。
現在,如果太宰去救,費佳就有機會逃脫這裏,避免最多的損失。相反,他不救,費佳有信心自己逃出之後,織田會變成他一個人的織田。他會包容織田背負的罪,并為他扣上名為“罰”的最重的精神枷鎖。織田就永遠離不開自己,也可以讓港黑的中原投鼠忌器,這就夠了。以後他在橫濱,想來是更加自如的,毫無忌憚的。
所以,到橫濱接觸織田作之助這個舉動,費佳一點都不虧。
救與不救,他都至少有象征着和織田羁絆的大提琴,以後絕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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