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馬夫已經将出行時的馬車準備好了。

約翰醫生提起手邊的工具箱已經坐上了馬車,突然又嘆了口氣,在馬夫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跳下馬車,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每個星期有二天約翰醫生上門給艾薇·卡爾和她的女仆冶腿傷。

但其實這根本毫無必要,貝蒂腿只是普通的輕微骨折,又只是個女仆,派個有經驗的助手學徒去就好。而卡爾小姐的扭傷躺在床上等慢慢變好就行,甚至不需要醫生。

但自己還是不由自主的以治病的名義,隔三差五的就往那裏跑。

“唉!”約翰醫生又嘆了一口氣。

他時而坐在書桌前發呆,時而忍不住向外走去,最終咬咬牙決定今天不去那裏,而是去看診其他病人或者是在房間裏看書。

自己幾個月前因為一篇論文誤打誤撞的在醫學界頗有名氣,受到邀請加入了皇家學會,可以在倫敦這種地方站下腳來,甚至可以給當時還是地位高貴名聲無暇的沃斯利爵士夫人看病,但是自己有多少真材實料自己知道,雖然不至于平庸無能,但也無法與皇家學會中的衆多會員相比較。

說起來,那篇論文還和艾薇·卡爾小姐有一些關系。

自己曾經和卡爾小姐關于罂粟以及它的提取物鴉片的危害性産生過一些争執,後來他去自己的姑媽家度假放松心情,想起了這件事,于是做了大量的實驗,寫了一篇倫文。

後來本着試一試的心情,将這篇論文發給了皇家學會,卻讓自己在短短幾個月內聲名鵲起,成了頗有名望的醫生,真是上帝保佑。

他永遠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卡爾小姐時的場景。

普通的小鎮、狹小的教堂、牧師在千篇一律的講道,這平凡無趣的場景卻因為有她而鮮活起來。

當她沿着石子路從遠方走來時,漆黑的長發盈潤而富有光澤,讓人忍不住想起最上等的絲綢,雙眼則永遠如同寶石一般璀璨迷人。她坐在長椅上在胸前劃着十字祈禱時簡直成了照亮教堂的那束光。

她的談吐永遠親切禮貌,她對人永遠溫柔善良,他在姑媽家待了很久,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一定要不顧一切追求到她,回到小鎮後卻發現她曾經給人當過……情婦。

本以為這段戀情已經就此終結,沒想到在倫敦會再與艾薇相遇。

而當情婦這件事……

雖然那不全是艾薇的錯,有貴族的逼迫也有家人的生活所迫,但至少有一部分是她自己的原因。

他依舊喜歡艾薇,每一次和她相處都恨不得時間流淌着再慢些,每次交談都把一句話分成好幾句說。

但當愛情的溫度從心中退去。一個人冷靜下來的時候,約翰便在心裏面默默告誡自己絕對不可以去追求她,兩個人并不合适,如果沒有打算和她結婚,那就不應該與其有什麽糾葛。

自己一直渴望安穩平靜的生活,有着溫柔而善解人意的妻子,少年時代也曾幻想過将來的家庭生活,彼時認為最理想的伴侶就是一個嫁妝豐厚性格溫柔的紳士女兒。

但自己還是忍不住隔三差五的去找理由和借口去見卡爾小姐……

唉!

約翰醫生把十指深深的插進頭發裏,忍不住是往腦袋上錘了兩拳頭。

………………

已經半個月了。

艾薇向郵箱裏面看去,裏面空蕩蕩的,沒有一封回信。

寫完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血色玫瑰》,又反反複複的潤筆修改了半個月,按照時下流行的哥特小說風格,增加了不少神秘恐怖的場景,又添加了女主角言情部分,自認為已經相當不錯,這才朝一家雜志投了稿。

那家雜志的發行地點就在倫敦,就算再慢三五天也應當有所回音,如今看來顯然已經沒有希望。

艾薇嘆了口氣,又給其它幾家在倫敦發行的雜志報紙還有出版社寄去了稿件,希望這次有可能。

艾薇打算再去探望一下西摩。

她搬到了喬治·比賽特的家和他一起居住,上次艾薇去找她時她情緒看起來還算不錯,只是生活方面有些困難。

喬治·比賽特本來是民兵團的上尉,理查德·沃斯利身兼多個職位,剛好喬治的直屬上司,此事一出他自然丢掉了自己的軍銜,失去了生活來源,現在兩個人在一起暫時靠以前的積蓄過日子,但長此這樣肯定不行。

艾薇在大街上行走,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走過來,看見艾薇的臉時眼睛一亮,大手朝臉上摸了過來。

“寶貝你可真漂亮,多少錢一次?”那個男人醉醺醺地說着,攔在艾薇面前。

“讓開!我是紳士的女兒,我的父親就在前面等我!”艾薇滿臉怒意大聲罵道,右手背過身後去偷偷從裙子裏面捏緊随身攜帶的匕首。

幸好沒有出什麽事情,那個男人一聽是紳士的女兒,醉酒清醒了一些,一邊讓路一邊說嘟囔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艾薇快步離開。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倫敦的大街小巷裏面幾乎都有女支女游蕩在街頭,有好事之人做過統計,據說每五個妙齡女子裏面就有一個人以此為生,艾薇剛來到倫敦時還被這種數量巨大而毫不掩飾的公然賣身驚呀過。

艾薇每次出門都只敢在少數治安良好的區域行走,東區之類的地方更是一次都不敢去,就算是這樣也難免有意外發生。誰讓現在租的房子在蘇豪區,而蘇豪區與倫敦著名的紅燈區考文特花園剛好相鄰呢。

路邊有賣報紙的小販在叫喊推銷,這種專門賣一些比較色情的書籍小報,比如說《芬妮·希爾回憶錄》,諷刺的是這些東西往往比正規書銷量要好。

艾薇剛來時還因為無知在這裏買過書,當時買的那本書叫做《哈裏斯的考文特花園女士排行榜》,回去一看內容競然是點評和排行倫敦城內各個女支女的性格、長相、收費标準。

這種東西居然能出版!

突然,小販的叫喊聲中傳過來了熟悉的名詞。

“三先令一份!沃斯利夫人寫給她丈夫的信!倫敦著名蕩/婦沃斯利夫人親手書寫,內容絕對真實!三先令一份!”

艾薇臉色難看的停下腳步。

路邊簡陋的書攤上最頂端懸挂着一本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鬥大的字母清晰可見,漆黑的書名刺眼無比。幾個男人正在那裏挑選,而買這本書的男人還不少,他們臉上帶着暧昧的笑容,交頭接耳的讨論幾句,走到路邊就直接翻看起來。

艾薇快步走過去,頂着旁邊人驚訝的目光,扔給小販三先令也買了一本。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自然無心再出門,趕快走回家以後開始翻看這個小冊子。

“沃斯利夫人致理查德·沃斯利爵士之信”,艾薇喃喃讀出封面書名,低頭繼續翻看。

雖然經歷幾多變遷

卻從未能感覺到滿足

那些可憐人各不相同

有胖有瘦,黝黑英俊

我們親密相依唇齒摩挲不分你我

他躲在門後通過鎖眼偷窺

翻雲覆雨、愛欲得償、心滿意足

理查德·狗屁不如爵士

曾經取回冰清玉潔之女

如今感嘆命運不濟

但我的丈夫,您怎能責怪命運

你的羞恥不正是你咎由自取

……

這些詩歌裏面清楚描寫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驚人的一點便是說理查德·沃斯利擁有偷窺癖,當他将他的妻子介紹給別的男人發生親密是關系時,他就躲在卧室暗門後面的鎖眼裏面偷窺!

艾薇捏緊手中的小冊子,萬般情緒翻湧在心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賣書的小販說這是西摩親手書寫,不管這是不是真的,但這場案件的熱度還沒有過去,這本書絕對是給西摩的糟糕名氣火上澆油!

她坐在書桌前拿出信紙給西摩寫信,詢問西摩這些詩是不是她寫的,如果不是,她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莉莉拿着信紙和那本小冊子跑了一趟,沒幾個小時就帶回西摩同樣寫的一張短箋。

親愛的艾薇:

這些詩歌全部都是我親手書寫并且交給出版商發表的。

還記得當年理查德要求我和其他男人發生親密關系,他躲在門後面偷窺時我滿心的痛苦無助,我不同意,他就當着迪爾赫斯特子爵的面大聲辱罵我。

後來一個又一個的人,我慢慢的麻木了,完全不在乎和哪些男人上床。

我明白你在擔憂什麽,但是請不必擔心,我絕對不會因為別人的鄙視、諷刺和議論而心中受到傷害。

相反,我感覺到自己好極了。

從我決定和喬治一起私奔的那一刻、決定在法庭上揭露那一刻,我心中的自己就宛如在曠野之上奔跑,自由的風湧動在我的靈魂裏,不會停息也不能停息。

我感到自己麻木死去的靈魂正在慢慢複蘇。

無論将來會落得怎樣的下場,我也不會後悔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

理查德·沃斯利除了名聲受損以外,他依舊是下議院的議員,懷特島的總督,大權在握,并且生活奢侈,而關于名聲這一點,我的情況要比他糟糕的多。

我不甘心。

也許你并不知道,他的財産大部分來自于我的嫁妝,婚姻是最為惡劣的一種偷竊,在法律上我被視為他的合法財産,與他的房屋、地産同一個地位,甚至出庭的時候都沒有資格坐在被告席上,因為我是他的附庸。

而輿論是我唯一的武器,我絕不會放棄擺脫理查德·沃斯利。

——你的好友西摩

艾薇拿出筆開始寫第二封信。

她用了長篇大論來勸說西摩放棄,和理查德·沃斯利鬥争的贏面太小,更有可能是自己失去所有淪落在地獄裏而對方頂多傷筋動骨。

法律規定妻子的一切都是丈夫的,只要理查德不離婚,西摩的財産理查德就可以全權處置,只要理查德願意,他完全可以将西摩強行帶走。

西摩這樣子有什麽好處呢?

哪怕理查德因為這些輿論而丢掉了自己的官位,更進一步說也變得和西摩一樣,沒有人願意和他交往,但他依舊擁有爵士的稱號和龐大的財産,而不會像西摩一樣生活難以為繼。

不如試圖和對方談判,兩個人分居各自生活。

信已經寫好了,艾薇現在需要幹的就是叫莉莉把這封信送出去。

她半靠在椅子後,長久地凝視着這份出自于自己筆下的信,最終将它放在了燭臺上方點燃。

細小的火苗蜿蜒而上,将信紙燒成一片灰白色的灰燼,字母扭曲在火光裏。

我應該支持西摩,而不是勸西摩放棄,艾薇想。

自己是一個習慣逃避來解決問題的人,就好像當初在麥裏鎮面對卡爾一家時選擇遠走高飛一樣。

但是西摩不是,她堅強執着而富有勇氣,只要決定就會堅持到底,哪怕面對所有人的厭惡都不會放棄後悔,作為朋友,她需要做的是支持而不是勸說放棄。

贏面再小又怎麽樣?

信裏西摩說自己的靈魂在複蘇,反抗只要這個理由就夠了。

………………

喬治一走進大門,就看到客廳裏面坐了兩個裁縫。

幾個裝飾華美的禮盒就随意的放在桌子旁,上面還有絲綢緞帶綁出來的蝴蝶結。

“太棒了,太棒了!”西摩從一個白色的禮盒當中拿出一頂裝飾羽毛、繁複華麗的帽子。

“西摩,我們沒有這個錢!”喬治一邊脫下外套一邊說道。

“喬治,我們有的是錢。”西摩将帽子放在手上反複打量說道“理查德有,既然我是他的合法妻子,那我當然可以随心所欲的花。”

說完以後,她就走到了等身鏡面前開始将帽子戴在頭上仔細打量。

幾個裁縫将大堆的布料鋪在那裏,西摩在那裏漫不經心的挑選。

“這個藍色的不錯,先做上七套。”她拿起一條緞帶觀察。

“将這些賬單全部給理查德·沃斯利爵士。”裁縫走了以後,西摩對身旁的仆人說道。

喬治站在角落裏一言不發,臉上閃過連自己也沒有感覺到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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