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美貌

四月的天氣, 除了風大了一些,其他都是清爽宜人的。

陳白披了一件黑色外套,下面還搭了一條毯子。外套和毯子裏面是純棉的白色家居服。

他坐在秋千上,像一尊柔美的雕像。只有大風刮過的時候,長發飛揚, 才讓人知道這是一個活人。

陳白和顧左回到顧家半年了。

這半年裏, 陳白鮮少出門,或者說從未出門。有媒體報道他換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 并且配上了半年前的那張圖片:陳白被包圍在人群中, 茫然無措的看着周圍。

他回到顧左這裏之後确實生了一場重病, 但不是精神上的, 而是身體上的。

不過也許和精神上确實有某種關聯, 西醫并不能準确的說出陳白到底換上了什麽病, 簡單來說就是食欲不振,吃東西總是吐,愛發燒感冒, 看起來像是免疫系統出了問題。

後來醫生建議顧左,應該讓陳白去看中醫,或者心理或精神方面的醫生。

陳白同意了前者,拒絕了後者。

他自己的身體, 自己清楚得很。

看過中醫後,陳白每天便有了一項比吃飯更加艱巨的任務, 那就是喝藥。

顧左弄了一個藥爐子,專門給陳白熬藥, 一天三次,弄得家裏總是揮之不去的藥味。

陳白自知體弱,和顧左争不過,便每天老老實實的喝藥,喝到轉年春天的時候,身體确實有了起色。

是以趁着春天的尾巴,顧左便帶陳白出來坐坐。

陳白自和顧左回來後,便終日窩在屋子裏,除了身體原因之外,他自己也不想往出走。

只在過年前的某天夜裏,他看着窗外被燈籠映得紅紅的雪,說:“我想出去。”

彼時正是假期,陳白主演的《絕戀1931》趕在寒假上映,電視上正播着民.國時候戲子與軍.閥之女的愛情故事。

電視是顧左放的,他說過年了,熱鬧熱鬧。

陳白是從不看自己演的作品的,只和聶以誠一起看過一回。記得以前有人說他天生會演戲,但缺少感情,以前陳白不懂,現在好像有點理解了,他演了很多戲,但永遠都是旁觀者。

他用上帝的視角俯視劇中的每一個人物,盡管表演老師上課時不允許他們這麽做,但陳白只是一個有天分的演員,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一個看客。

這輩子只有和聶以誠戀愛是他親自主演的,付出了全部感情的大戲。

然而戲就是戲,落幕了,就一切都沒了。和美夢同理。

顧左看着外面飄落的雪花,問陳白真的要出去嗎。陳白能主動提一次要求很是難得,顧左在心裏是想滿足他的,但又擔心他的身體。

陳白向顧左笑了一下:“我想堆雪人。”

顧左被這笑容迷惑了,病中的陳白格外帶有一種古典美人的風韻,有那麽一點我見猶憐的意思。

顧左給陳白穿了厚重的外套作為武裝,陳白一動不動,像個精致的洋娃娃似的,被顧左玩弄在手裏。

他初到顧左這裏的時候也是這麽個樣子,丢了魂似的,但那時的陳白還有力氣和顧左鬥嘴,還想着報複聶以誠,甚至還一度想再次演戲。

那時的陳白即便只剩下一個精致的皮囊,但也是充滿攻擊性的,在言語上偶爾來那麽一下,也讓人知道這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這次帶陳白回來後,陳白真真正正成了一具空有其表的人類,無論顧左怎麽在言語上逗他,或者激怒他,他的話都很少,有時甚至拒絕交流。

他也不像之前那麽愛睡覺了,每天夜裏都失眠,但他失眠也是安安靜靜的,就那麽睜着眼看天花板,一動不動,在寂靜黑暗的夜裏,還有點吓人。

顧左自然不會被吓到,他每晚睡前會給陳白準備一杯熱牛奶,裏面放了助眠的藥物。

陳白是喝不了多少的,幾口而已,然而他現在的身體,幾口的藥量也足以讓他睡幾個小時了。

顧左給陳白穿完了,自己折騰出一身的汗,陳白還是老樣子,臉色很白,沒有表情。

顧左伸手拍了拍陳白臉蛋:“嗨,說好了,就一會兒,我說回來就得回來。”

陳白點頭。

顧左還是有點不甘心:“我都答應你了,你還這樣,不怕我反悔,嗯?總得表示表示吧。”

陳白聽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好像正在消化顧左這句話的意思。消化完了,他又擡眼看着顧左,張嘴輕聲說:“謝謝你。”

這聲謝謝到沒什麽,陳白嘴角的笑意讓顧左心情大好,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看陳白笑過了。

盡管只是說謝謝時必要的口型。

“唉,我可受不起你的謝謝。你笑得挺好看的,再笑一個,咱們馬上出去。”

陳白眼神又動了動,他的嘴角輕輕牽了一下,做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顧左馬上将陳白抱在懷裏,向外走去:“你笑起來真好看。不是想堆雪人嗎,我給你堆。”

陳白靠在顧左懷裏,雙手無力的纏上他的脖子,顧左突然的動作讓他耳畔呼嘯,眼前一黑。

外面凜冽的寒風将陳白挂得清醒。

顧左雙手抱着他,還不忘一只手拿了一個厚墊子,他将墊子放在秋千上,然後才将陳白放下。

院子裏的雪早就被掃得幹幹淨淨,然而這場持續兩天的大雪,又為陳白的臨時起意送來完美的素材。

顧左是個實幹家,他從倉庫裏找來掃帚、鐵鍬等物,對陳白笑笑:“你看好了,我給你堆。”

他效率很高,但審美有限,只做出了一個粗糙又簡陋的雪人,醜醜地對着陳白。

顧左怕陳白在外時間太長身體吃不消,便沒有再将雪人修飾一番的想法,他折了枯樹枝作為雪人的胳膊,又拿出一個桶給雪人的頭上扣上了,這回看着終于有點“人”的樣子。

顧左拍拍手,走到陳白身邊,問:“你看看,還缺什麽?”

陳白很是認真的看了一會兒,說:“它沒眼睛。”

“哦,眼睛,你等着。”

顧左說完風風火火的回屋子裏拿出了兩顆葡萄和一根胡羅蔔。

他将葡萄作為眼睛給雪人按上,又走過去将胡羅蔔送到陳白手上,說:“它還缺一個長長的鼻子,你給他按上?”

陳白看了看手裏的胡羅蔔,問:“這樣它就不能說謊了,是嗎?”

“對。”顧左扶起陳白,這回沒有抱着他,而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雪人那裏走,“說謊它的鼻子就會變得很長很長,比胡羅蔔還長。”

“那真好。”陳白輕聲說。

他将胡羅蔔插到雪人眼睛下面的時候,手有點抖,顧左扶着他的手才得以完成。

“我送你回去?外面太冷了。”顧左問陳白。

“嗯。”陳白點點頭,輕聲說。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雪人,是個留戀的樣子。

“你要是覺得他孤單,我再給你堆一個,你在屋裏看也是一樣。”

“你給他堆一個作伴,他現在是不孤獨了,可等那個雪人走了,他更孤獨。——不如沒有。”陳白搖頭,他不再看雪人,在顧左的攙扶下回去了。

陳白現在是一朵被拔光了刺的玫瑰,顧左雖不免為美人遭此厄運而感慨,但這樣的陳白也別有一番風味。

他像老人一樣反應很慢,行動遲緩,偶爾躺在床上一整天;又像小孩一樣天真單純,懵懵懂懂;更重要的是,他有老人和小孩都不具備的特質:美貌。

陳白是個傳統美人的長相,瓜子臉,大眼睛,長睫毛,然而又因他個人獨特的氣質,使這長相有了冰火兩重天的解讀。

淫者見淫,既可以是妓.女;潔者見潔,又可以是仙人。

顧左從未想象陳白是後者,而聶以誠終于認識到陳白除了後者之外,還兼具前者的性格。

自顧左将陳白接走後,聶以誠再未現身公共場合,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青翰一切照常運轉,這得益于他的秘書金不換。

聶以誠和陳白的愛情傳奇在圈子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人們都知道他們真的好過,是要一生一世的那種,也都知道他們分手了,但具體因為什麽原因,則無人能知。

陳白自分手後幾乎消失在公衆視野,和他們戀愛初期一樣;而聶以誠則立刻公布新的戀情,對此事閉口不談。

于是,沒有消息的記者只好從感情史豐富的陳白下手,他們幾乎一致的認為,一定又是陳白故技重施,演一部電影傍一位金主,聶以誠也沒有逃過被陳白抛棄的命運。

可半年前,關于陳白和聶以誠的報道一夜之前全部從網絡上消失,包括他們公布戀情時那條震驚娛樂圈的新聞。好像他們這段感情從未有過一樣,從留存的新聞來看,他們簡直像兩個毫無交集的人。

有人猜測有這個能力的只有聶以誠,至于他為什麽這麽做,和他到底去了哪裏一樣,沒有人知道。

陳白的視線是平靜溫和的,顧左在前面的草坪上逗狗,他的視線望着那裏,也不知道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顧左真的在秋千旁邊種了葡萄,不過離可以吃還要等上幾個月。

顧左在逗的狗是一只棕色秋田,厲害威猛,立起來要到顧左的腰部。

這只狗是顧左年後弄回來的,剛帶回來的時候,他獻寶似的給陳白看:“給你弄了條狗解悶。看。”

他牽着狗,走到陳白面前,誰知那狗初來乍到,還看不清形勢,大概是覺得陳白和顧左比起來,是個瘦瘦小小的模樣,應該很好欺負,便撲過去對着陳白叫。

雖然被顧左制止了,但陳白還是吓着了,他對這條狗喜歡不起來。

這只秋田在被顧左打了一頓後終于知道誰才是惹不起的,但狗也有狗的性格,這只狗似乎格外慕強,顧左惡狠狠的打它,它倒是不記仇。

于是本來給陳白解悶的狗,變成了顧左的寵物,跟顧左稱兄道弟。

陳白和狗互相看不順眼,對對方敬而遠之。但那秋田還是不得不礙于主人的威嚴,在顧左在場時盡量對陳白表示出熱情。

顧左讓陳白給狗起個名字,陳白想了想,便說:“叫.春花好了。”

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便低頭笑了。

陳白一笑,顧左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氣勢洶洶的公秋田犬,便被賦予了這樣一個名字。

秋田得知自己名字的時候嗷嗚了幾聲,但也無濟于事,郁悶得好幾天吃不下飯。

春花吃不下飯,陳白心情就有點好,他那天破天荒地吃了幾口排骨,當着春花的面。

“你要不要逗逗它?”

陳白坐在秋千上,頭發被風吹得幾乎要飛起。——盡管他大部分頭發都壓在披着的黑色外衣下,但僅僅露出來的頭發不堪春風的摧殘,随風亂飛。

陳白一只手按住頭發,另一只手伸了出來:“過來。”

剛剛還和顧左玩得不亦樂乎的春花瞬間就蔫了,顧左在前面走,它就在後面跟着,将頭送到陳白的手下,溫順的立着。

正在這時,大門外面響起車聲,有人到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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