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你們到底是何人?若是小公子有什麽三長兩短,丞相大人是不會放過你們的!”巧紅被那個男人攔在外面無計可施,只能焦急等待。
“我們傷害公子?哼!你們才是。”那人冷笑一聲,語氣分外不屑。
“你——”巧紅沒想到此人竟然還有臉倒打一耙,氣結得與之拼命的心都有了。
然而望着對方手上锃亮的大刀,巧紅惟有忍氣吞聲。
“颠倒是非。”巧紅暗罵一聲,誰想那人神情一變,緊接着就陡然轉身揮舞起長刀來。
銀光閃耀,巧紅以為對方突然發難,吓得慌忙跑遠。
待她跑在一塊石墩邊蹲下,她卻發現那人還站在原處。
一只箭羽已然插在那人的後背上。
巧紅死死捂住嘴,她恐懼地望向遠處,方瞧見有一男人騎在馬背上,手握長弓,墨綠色的眸子冷眼旁觀着生死,猶如來自阿鼻地獄的使者。
是丞相大人。
那人中了封景榮一箭已是體力不支,連忙向地上扔下一小巧銅球,剎那間,大片大片的白色濃霧蔓延看來,隐匿去他的蹤跡。
封景榮臉上沒有一絲意外,似乎一切盡在他意料之中,他快速抽出幾只箭羽,動作幹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嗖。嗖。嗖。
隐隐聽見那人中箭的悶哼聲,等煙霧散去後,巧紅卻未瞧見那人的身影。
不過,她也不關心那人的去向,她在意的是少年還在寺廟之中,裏面還有那人的同夥,情況萬分兇險。
“主子,主子。”巧紅跑到男人面前跪在地上焦急懇求道,“小公子被他們帶進那廟裏去了,您快些救救小公子吧。”
男人默默坐在馬背上未瞧她一眼。
“主子!”
“主子!救救小公子吧!”
……
巧紅不斷哀求,然而男人仿佛充耳未聞,接着很快就有兩個士兵将她拖了下去。
“丞相大人,裏面的那些逆賊罪該萬死。”屬官走上前來請命道,“末将願為大人前去将他們全部剿滅。”
“派人将這座廟圍起來。”男人将弓扔在了地上,撥出腰間的長劍,神态陰鸷,“一只蒼蠅也不能放走。”
“那抓到的人……”
“殺了。”過了會兒,男人還是改口了,“不,帶到我跟前來。”
洛華小心翼翼踏進這座破敗無比的寺廟,和想得一樣,裏面昏暗又潮濕,覆着裂紋的牆面上,立着斑駁的神像。
那是四大天王的神像,放了不少年頭,瞧着面目猙獰,很是駭人。
洛華瞄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緊跟着就有三個人從神像後走了出來。
寺廟內太暗,洛華站在門口背着光,看不清那些人的長相。
直到他們走至五尺的地方,洛華才隐約瞧了清楚。
那是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其中一人洛華見過,正是他在書齋裏碰見過的那個說話有趣的男人,至于另外一男一女他卻瞧得眼生。
還不等洛華開口,只見那書齋見過的男人神情激動,他一邊向洛華走了過來,一邊轉頭向另一個男人說道:“三哥,我就知當年的事另有隐情。你瞧!洛兒他沒有死。果然是封景榮那個混賬将洛兒藏了起來。”
洛華被男人的神神叨叨的樣子吓着了,不由往後連退了幾步。
“你們是何人,為何要将我擄來這裏?”
“洛兒,你別怕。上次有封景榮的眼線,我們不好相認。眼下你就別再讓哥哥們擔心了,好嗎?”洛季禮聲音溫柔,然他剛要再上前一步,少年卻又往後再退了一步。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洛兒!我是你四哥洛季禮啊!這個是你三哥洛叔仁,還有清楓語。”洛季禮有些心急地解釋道,“你不要吓哥哥,你是不記得了嗎?”
“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洛華扶着有些脹痛的腦袋,想要奪門而出,然他方轉過身,就見剛剛還在他面前的那名高挑女子已出現在了門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
“公子,您曾救過楓語的命,過往種種,您難道不記得了嗎?”那名身着黑衣的女子跪在地上,臉上神情分外哀切。
“我、我……”洛華腦中分雜亂,結結巴巴說道:“你們、怕是認錯人了。”
“怎麽可能認錯?你就是洛兒。”洛季禮斬金截鐵地說道,“我與三哥看着你長大,怎會可能連自家兄弟都認不清。”
“我沒有見過你們。”洛華的臉色有些蒼白,随後顫顫指了指洛季禮,“我只認識你一人。”
洛季禮眼睛亮了亮,然随後就又被少年的話弄得心灰意冷,“就、就是在藤原書齋的時候,我與你有一面之緣,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三哥,洛兒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是封景榮那家夥給洛兒下了什麽藥,讓洛兒忘記我們了?”說到這洛季禮攥緊了拳頭,“一定是他幹的,他對洛兒狼子野心,這個可惡的家夥。虧我當時還以為他有幾分可憐。”
“你先別急,這事還未有定數。”洛叔仁細細觀察了一番少年的面龐,随後使了個眼色,清楓語倏然就将門阖上,并按住少年的肩頭。
“公子,得罪了。”
“你、你幹什麽?放開我!”洛華吃了一驚,想掙脫束縛,然而他根本不是清楓語的對手。
洛叔仁上前,握住了少年的手腕。
“他不是洛兒。”過了會兒,洛叔仁松開了少年,思量片刻說道,“容貌雖相似,但其實也并非完全一樣。洛兒生下來眼角就有一顆淚痣,而他沒有。”
“也許是封景榮他——”洛季禮還是不死心。
“所以保險起見,我剛剛把了他的脈。”洛叔仁轉過身拍了拍洛季禮的肩膀,“他的脈象和洛兒截然不同,你知道的,洛兒的身體虛弱非常,而這個少年的身體根基紮實。”
洛季禮神色複雜,似無法接受少年不是他弟弟的事實。
他正欲分辯幾句,就在這時,有人猛得破門而入。
清楓語拔出腰間匕首,将少年護在身後。
洛華瞳孔收縮。
那是一個滿身是血的人,一進門他就跌倒在了地上,他的背後還刺着好幾只長箭。
“快,快走,他們來了……要圍廟。”喉嚨裏咕嚕咕冒出了幾聲,那男人就頭一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死……死了。”洛華喃喃說着,他瞧了眼那人面容,正是那個喬扮成車夫的男人。
“該死!是封景榮?怎麽這麽快就趕來了?”洛季禮咬牙說道。
“你們走吧。”洛華大着膽子,對着還站在那的三個人說道,“丞相大人一定是發現我走丢了,來找我了。你們若再不走,就、就會和這人一樣的下場。”
“不行,你得和我們一起走。”洛季禮不答應,“我不能将你放在封景榮那裏。”
“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剛剛那位也是這般說得。”洛華望着洛季禮的眸子認真說道,“再不走,你們就走不了了。”
“季禮,他說得對,我們得走了。”
“可是洛兒他——”
“快點,沒時間了。若是被封景榮握住了把柄,你要咱爹,咱大哥,還有洛家如何在大秦自處。”洛叔仁深深望了站在那的少年一眼,接着就拉着洛季禮從後門逃出。
“你、你不走嗎?”洛華望着還留在這的清楓語。
“公子,您在相府過得還好嗎?”那人在洛華面前跪下,神色認真。
這時洛華順着衣襟,才驚訝地發現對方脖子上的喉結。
“我過得很好。”洛華愣愣說道。
“楓語知曉了。”清楓語站起身,恭敬行了一禮,“楓語會靜候公子令,楓語先行告退。”
語畢,清楓語就躍至了房梁之上,很快隐匿于黑暗之中。
見那三人終于走遠,洛華的身體一下子失了力,跌坐在了地上。
下一刻,就聽見盔甲摩擦的聲音在門外琅琅作響。
“嗯。”
鋒利的劍刃再次刺進了那具倒在門口的屍體上,補上這致命的一劍後,那男人身體抽搐了幾下後,徹底沒了氣息。
“扔去亂石崗。”
“是。”
洛華擡起頭,只見男人那雙墨綠色的眸子正冰冷的注視着他。
他張了張嘴,想喚對方一聲,然而不知怎麽,他敏銳得察覺到男人神情不對,又硬生生将“榮榮”那兩個字咽回到喉嚨裏。
高大冷峻的男人提着劍一步一步向他走來,洛華的目光落在那把還沾着血的劍刃上,身體忍不住瑟瑟發抖。
這個男人不是與他熟識親密的榮榮。
“安排好一切,故意将苜蓿衛支開,為何沒與他們走?”封景榮的聲音沒有一點感情,“他們不是你的血緣至親嗎?”
洛華被問傻了,他好不容易強撐着男人趕來,本以為等來的會是關切的詢問,誰想卻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質問。
榮榮問他為何不與那些人走。
這、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不要他了嗎?
見少年耷拉着腦袋不說話,封景榮蹲下身子,接着逼問道:“洛華,你又騙我。你是想起來了,對嗎?”
封景榮眯了眯眸子,冰冷的手指落在了輕輕撫上了少年的面頰,聲音暗啞:“我在外面等了那麽久。我以為你會和他們走,我知道你向來更喜歡他們多一些,不是嗎?因為他們是你的血緣至親,那是我永遠也追趕不上的。所以為何——為何還要留在這裏?”
一上來,封景榮就開門見山了。
他之所以放少年去學堂,是因為他有萬無一失的安排。
今日的事會發生,都是因為少年将苜蓿衛支開,才讓那些人有機可乘。
是的,沒有人能從他手裏奪走少年,除非是少年自己想走。
這個認知無疑讓封景榮近乎癫狂。
他無法忍受。
這時,手上傳來了一陣刺痛,封景榮垂下眸子,竟然發現少年正一口咬在他的手上指。
“你……”少年的所作所為完全出乎了男人的預料,臉色幾乎崩裂。
松開了口,封景榮修長的食指上留下了一圈淡紅的牙印。
一雙桃花眼裏的水霧就再也憋不住了,淚珠子噼裏啪啦得往下流。
“我讨厭榮榮!榮榮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榮榮了!”少年垂着頭,肩膀聳動,越哭越傷心,“我不喜歡榮榮了。”
如此變故讓封景榮徹底傻眼了,整個人的身子僵在那。腦中空白。
為何洛華舉止還是如此稚嫩?
他不是應該全都想起來了嗎?
封景榮了解洛華,是個讨人喜歡,聰慧非常的。
在外人瞧來洛華就像秋日的暖陽,最是溫柔心善不過。
然骨子裏,這人卻分明是個倔強好勝的。
若是當真恢複了,這人是不會在他面前哭得和個孩子似的。
細細想來,此事其實也有蹊跷之處,只是當時他被洛華要離開的驚慌沖昏了頭腦,很多都沒斟酌清楚。
那支開的苜蓿衛的人未必就是少年本人,這世上擅喬裝打扮的也大有人在。
若是少年真要逃離他,眼下卻還獨自留在他就說不通了。
莫非是他誤會了——
此事當真與少年無關。
封景榮将其中的關節想了明白,再望着坐在地上哭聲不止的少年,一下子就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洛、洛兒……”封景榮欲摸了摸少年的腦袋,然而卻被少年擡手打開。
“洛兒,剛剛是我誤會了你,說錯話了。”封景榮輕聲說着,心裏懊悔不已,“對不起,你別哭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我不回去。你都不要我了!”少年埋着頭哽咽道,“我還回去做什麽。”
“我何時說過不要你了?”封景榮将劍扔在地上,一邊輕拍着背幫少年順氣,一邊在旁安撫着少年情緒,“我巴不得你時時在我身邊。”
“你還不承認。你方才、才才說的,趕着讓我和別人走,你就是、就是不要我了。”少年聲音顫抖,一句話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了。”封景榮既心疼,又懊惱,他抵在少年的額頭邊,喉嚨發癢,恨不得将那些淚珠子一并舔去。
“是我說錯了話,我怎麽可能不要洛兒呢。”封景榮面露苦澀,輕聲哄道,“我才是,根本離不得你的。”
男人的話語讓洛華的臉上發熱,心如擂鼓。
然而他心裏還是委屈未盡,遇到這樣的事他本就害怕極了,方才男人又說出那般傷人的話,實在難以釋懷。
見少年已經歪着腦袋不肯搭理他,封景榮也不知該做什麽得到對方的原諒。
“我們先回去,好嗎?這裏太冷了。”封景榮瞧着少年穿着單薄,心裏很是擔憂。
雖說他站在風口上擋着風,但還是怕少年不小心染上風寒。
“你冷……你先回去,好了。”少年抽了抽鼻子,難得鬧起了小脾氣。
“你在這兒,我怎麽可能走?”封景榮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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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