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封景榮一路抱着少年上了馬車, 回了府邸。

人仰馬翻一晚上, 直到少年重新回到屋子裏躺下,一切才算徹底回歸了平靜。

之後的日子裏,封景榮竟然當真遵守了承諾, 除了難得幾日晨間上朝以外, 幾乎是時時都陪伴在少年身邊。

然而這樣的陪伴倒是讓洛華有點不适起來。

一時間,封景榮似乎将所有的目光和精力都落在他一人的身上,甚至連巧紅的活兒都被對方一并包了去。

若非在他溫書的時候, 能瞧見封景榮會在旁邊批注一會兒公文,洛華都差點懷疑對方是不是被罷黜了。

這樣的變化當真是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小公子,主子這段日子真是時時刻刻都在我們這兒, 簡直和離不開小公子似的。”巧紅在旁服侍少年起身笑道。

洛華淡淡應了一聲。

“小公子, 這……主子時常來了,您怎麽反而不高興了?”巧紅有些不解。

“我沒有不高興,我只是有點擔心。”洛華輕聲說道。

封景榮能如此陪在他身邊他自是心裏歡喜得很,但這實在不是長久之法。

他知道榮榮是在彌補自己上次的過失。

只是洛華也知這些突然多出來陪他的時間也不是封景榮憑空變的。

朝上的公務不會減少,一天也就十二個時辰。

他已經不只一次發現榮榮深夜會悄悄起身了。

望着身旁榻上留下的餘溫,洛華不知男人去哪了,但他猜測對方應該又是去書房熬夜處理公務了。

洛華嘆了口氣, 披了件外衣, 就下了榻。夜早就深了, 巧紅也在耳房裏睡着了。

洛華沒有吵醒巧紅蹑手蹑腳的出了門,。他的方向是很好的,也懶得去找燈, 憑着淡淡的月光,摸着黑找到那間依舊亮着的書房。

門窗是緊閉着的,但洛華還是能隐隐瞧見從裏面印出來的人影。

“誰?”封景榮停下手中的筆,擡起頭來,神情微微愣了愣。

只見門口一雙桃花眼正望着他。

“洛、洛兒……”一瞬間,封景榮有那麽點慌張,随後他又很快鎮定下來,輕聲問道,“你怎麽起來了?”

洛華也不說話,轉身将門阖上。

“真是胡鬧,怎麽就穿這麽點?”男人已經脫下自己的外衣将他裹了個嚴實,接着就很自然得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沉聲道:“冷了吧。”

“還好,不是很冷。”洛華被男人拉到了座位邊,低聲問道,“這些天晚上不是不是都趁我睡着了到這裏來?”

既然被少年發現,封景榮也不好再隐瞞,只能好言道:“最近事有點多,我怕在屋裏點燈把你弄醒了。”

“其實,你不用這樣時時在我陪着我,我不是小孩子了。”洛華坐在男人的腿上,垂着頭說道,“只、只要你不故意避着我,和以往那般就足夠了。”

“洛兒,是瞧着我煩了嗎?”封景榮輕笑一聲。

“怎麽可能?”洛華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睜大,“我自是想你一直陪着的我的,只是——”

封景榮打斷了少年的話,摸了摸對方柔軟的長發,“只要你想就夠了,這些天和洛兒待在一起我也很滿足。”

“可我不想你這麽累。”洛華很是心疼,指尖摸了摸男人的眼底,“你這樣沒日沒夜的萬一傷到身子怎麽辦?”

“沒事,以往在軍隊裏的時候也常如此,洛兒,不用擔心。”封景榮笑了笑說道。

然而這番說辭顯然不能說服洛華的擔憂。

“這兩件事怎能混為一談?”見男人毫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根本不當一會兒事,洛華心裏有點急了。

“好,好,我都聽洛兒的。”封景榮似乎很順着少年的話,“我們這就回去睡覺,好嗎?”

“那你的公務呢?”洛華抿了抿唇,“不處理不要緊嗎?”

男人狀似有點苦惱,語氣卻很是随意,“可是洛兒說要睡覺了,那只能讓他們耐心等着了。”

“你這叫什麽話?”見對方拿自己說得話來堵,洛華臉上有點紅,認真道,“這都是國家大事怎可兒戲。”

“那洛兒說怎麽辦?”

“都說讓你和以往一般,不用這般故意陪着我。”洛華耷拉着腦袋道。

然而男人卻搖了搖頭,語氣竟然難得帶了點任性,“不行,我想陪在洛兒身邊,經過這次事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麽?”洛華愣了愣問道。

“大秦不差我這一個,我卻只有一個洛兒。”

洛華的耳根熱了起來,擡手輕輕打了下身邊的人。

“你、你這說得都是什麽話?”

“肺腑之言。”

洛華有點招架不住這樣的甜言蜜語,此時只能梗着脖子嘴硬道:“随你怎麽說好了,反正明日起,我就讓巧紅将園子門鎖起來,左右不放你進來。”

“洛兒,這是我的園子。”男人有點哭笑不得。

“那、那……你來了我也不理你。”洛華結巴道。

“洛兒,不會這般狠心的。”封景榮湊到少年的跟前,嗅這那股子香味。

越來越濃了。

明明知道這味聞多了惑人,但他還是情不自禁。

“你這人——”感覺到又灼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上,洛華一哆嗦,腦袋不由往後挪了挪。

“好了,洛兒早些回去休憩吧。”就在這時,男人卻先松開了他。

洛華自是不肯的,“不行,這屋子太冷了,你和我一起回去。”

知道少年的性子倔,封景榮只有應下了,帶着未處理的公文和少年一起回到了蓮裏苑。

“以後你要再這般熬夜,那我也不睡了。”一路上,洛華勸說無果,反正他總是說不過男人,最後只能發出了如此狠話。

“洛兒,你這是何必?”封景榮忍不住長籲一聲,少年就坐在他身邊,他哪能沉下心思處理公務。

他滿腦子只有那股子香氣。

和上次未做完的欲望。

“你要是不想這樣,那你以後白日處理好就是了。”少年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你不睡,我就不睡。”

說到做到,回了屋,洛華果真就裹了個被子,乖乖端着椅子上,坐在桌案邊,陪着封景榮處理公務。

見狀,封景榮也無可奈何,只有手上加快将早朝要用的先處理了。

然而只是這些,他也花了整整一個時辰。

等他擱下筆的時候,少年的腦袋已經垂在那一頓一頓的了。

“洛兒。”封景榮輕輕喚了一聲。

聞聲,少年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嗯?你處理好?”洛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好了,快回榻上睡吧。”封景榮将人縮成一團的人抱回了榻上,“這下知道困了吧。”

“那你以後也不準這樣。”洛華摟着男人的脖子,低聲道,“你不用這樣補償我。”

“洛兒——”墨綠色的眸子沉了沉。

“比起讓你陪着我,我更想你過得好。”洛華實在太困了,慢慢阖上眼睛,低喃道,“榮榮。”

封景榮應了一聲,然而少年就沒再回他了。

“真是——”封景榮面上露出一點苦澀,少年對他如此的親密舉動,如今與他倒是一種磨人的懲罰。

他只能僵着身子,輕摟着少年,等到白日的到來。

當洛華睜開雙眸的時候,封景榮自是已去上早朝,不在身邊了。

“小公子,您終于醒了。”才坐起來,巧紅便笑着從外走了進來,“倒是難得見您睡懶覺。”

“巧紅。”洛華伸了個懶腰,“現在幾時了。”

“小公子,都快午時了,太陽都當空照了。”巧紅道。

“啊。”洛華一驚,“都這般晚了,那你怎麽不早些喊我起來。”

“是主子的吩咐,說您昨晚睡得晚,讓您多睡會兒。”

“真是的,你聽他的做什麽。”洛華有點惱,慌忙從榻上起來,“起這麽晚像什麽話。”

“洛兒,是在說我嗎?”話音剛落,就聽男人的聲音從外傳了進來。

洛華睨了對方一眼,沒好氣道:“你回來了。”

“洛兒,生氣了?”

“我才沒有生氣,你別亂說。”

“沒生氣就好,用完午膳後,帶洛兒去一個地方。”封景榮溫聲道。

“去哪?”少年的耳朵動了動。

“天氣也漸漸暖了,待你出去晃晃。”見少年期待的樣子,封景榮嘴角微勾,“洛兒,去了就知道了。”

出門前,巧紅還專門拿出了新置辦一件藤花紋的水藍色袍子,非要洛華穿上。

“公子真好看,當真是神仙該有的模樣。”巧紅望着面前少年由衷道。

“不過是随便出去一趟,要穿什麽新衣服。”洛華小聲嘀咕道。

“小公子這可是您頭一次和主子出去游玩,怎麽能不好好置辦一番。”巧紅笑道。

“說得…好似我專門穿給他看得一般。”洛華輕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便要踏出門去。

“公子,莫忘了這個。”巧紅提醒着,将白色的鬥笠遞給了少年。

出了門,男人已騎在馬背上候着他,洛華望了對方一眼,就在下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過了一會兒,轱辘磕絆停下,下了車,周邊街道人來人往,叫賣吆喝不斷。

洛華原以為就是在街上逛了逛,誰想封景榮卻又将他領到了一處僻靜的巷子口。又坐上了早備下的小竹轎,搖搖晃晃颠簸了兩炷香的功夫,才徹底停歇了下來。

黑漆木的大門上挂着牌匾,雕花方木,橫書四字,然隔着紗洛華看不真切,只隐隐約約瞧清了個“獸”字。

“這裏好難聞。”洛華有點嫌棄的捂了捂鼻子,“這究竟是何地?”

“皇林獸圈。”封景榮在旁解釋着,“洛兒,還未瞧過書裏說的各類野獸吧。”

洛華的眼睛亮了亮,“這裏有野獸?”

“有,老虎、野狼、鸱鸮、狻麑……”

越往後聽,洛華的臉色微微僵了僵,因為封景榮說得這些都是兇禽猛獸。

“那、那豈不是很危險?我們還是回去吧。”

“小公子,放心,這裏都是些困獸,都有鐵籠子關着的。”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嗯?是你?”望着那搖着扇子走來的男人,洛華很快就認出了對方。

這人曾從榮榮的書房走出來過。

“呵,真沒想到小美人還記得在下?”雲邵微微挑眉,行了一個有點古怪的禮,“真是榮幸至極。”

說完似乎還想去牽少年的手。

“看來你的手不想要了。”封景榮在旁壓着嗓子說道。

雲邵伸出的手僵了僵,有些尴尬的收回來,讪讪笑道:“這不過是來自神秘西方的禮儀罷了,丞相大人真是古板。”

“什麽西方?”洛華有點好奇。

封景榮攔着少年的肩往前走,“曾經派他遠渡西方做些生意,回來以後整個人就這幅神叨模樣了,不用理他。”

聽了這話,洛華望向雲邵的目光不由帶了點憐憫。

“丞相大人,在下就是玩笑幾句,您也不用如此編排在下吧。”雲邵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當真是重色輕友。”

墨綠色的眸子掃了過來,雲邵身子一顫,立刻又換了副面孔上前。

“咳咳,兩位今日來得巧,我們這兒前日才捕到了新鮮玩意。”雲邵搖了搖手裏的扇子,敲了敲蓮花頭的闌幹上。

洛華悄悄掀開了條縫,他身處亭臺三層,底下是一大塊凹凸不平的土石地,灰黃的砂石裏暗浸着消不去的血斑,迎面有一精鐵臯牢被鐵鏈吊着吱吱呀呀緩緩打開。

“一月前,在旬遠祁山的深山老林裏,我們尋到了只熊羆,十尺多高,皮糙肉厚、性猛力強,我們遣了上百名壯漢去捕,折了三個,傷了數十個,才将其誘來困住,拖死了五頭騾子才帶了回來。”雲邵神色有點得意。

伴着低沉的咆哮,地面似在震動,一團大黑影爬了出來,正是雲邵方才所提的熊羆。

發現少年握着的手緊了緊,封景榮低下頭,“別怕,我在這。”

“我、我才沒怕,那熊瞎子又攀不上來,我怕它作甚!”洛華挺起胸來,不肯被男人小瞧了去。

“洛兒向來膽大,最是厲害的。”封景榮點頭附和道。

雲邵在一邊兒聽着這一大一小的對話,只覺得牙後跟酸的厲害。

瞧着封景榮的目光也不由變了個樣。

他一直以為封景榮這種人是天生的鐵石心腸,殺伐果斷,誰想他竟然還見到對方柔情似水的一面。

雖然兩人的談話聽得雲邵雞皮疙瘩直冒,但他還是極其配合的跟着奉承起來。

“公子兼人之勇,着實罕見,像這雍城尋常富家子弟可是連我們這的門都不敢踏進來的。”

“為何不敢……踏進來?”洛華蹙了蹙眉,有點不明白。

“他說得誇張,這裏只是賞賞奇珍異獸的地方。”封景榮一邊說着,一邊示意雲邵可以不用說話。

雲邵張了張嘴,他這才知道原來封景榮并沒有将獸圈真正的玩法告訴少年。

他們這其實是供人瞧貔豹豺狼相鬥為樂尋刺激的地兒。

“這熊瞎子怎麽趴在那不動了?”洛華發問道。

“這自然是餓着,沒力氣了。”雲邵解釋道,“不敢給它吃太飽,不然來了力氣發起瘋來,怕是這裏都攔不住的。”

“真的嗎?”洛華的臉色又白了一點。

“你吓他做什麽?”封景榮眼神沉了沉,接着又低頭輕哄着身邊的少年。

雲邵忍不住咂了咂嘴,他這說得可都是實情。

誰讓他人微言輕呢!幹脆也不和這心眼偏的沒邊的男人解釋了。

這時,少年輕輕拽了拽封景榮的袖口。

封景榮望了過來,低下頭來,“怎麽了?”

白紗裏傳來少年有點不好意思的聲音。

“那個我、我有點口渴了。”

封景榮直起腰,望向雲邵淡淡道:“上些茶來。”

“好叻,您等等。”雲邵拍了拍手。

過了會兒,就有一個小夥計端着茶水跑了過來。

洛華接過有點燙的茶水,這茶聞得有點沖,但洛華實在是渴得厲害,就将茶盞放到唇邊。

剛欲飲下,忽然一股極強的力量将他猛得一推。

“洛華!”

封景榮的瞳孔猛的收縮,一切發生都沒有半分預兆。

那個端茶來的夥計,突然暴起,狠狠推向少年,接着少年就随着斷裂開來的欄杆一同摔了下去。

“封景榮,你瘋了!”那邊雲邵才出手将那夥計擒住,接着他就瞧着封景榮竟然也一躍而下。

“來人,快來人,尋繩子來!”雲邵大喊道。

嗖嗖嗖——

雲邵湊到邊上,只瞧見二層處有幾個蒙面人正用石栎去砸那底下的熊羆。

那熊羆本還困倦,沒發現落在地上的封景榮和洛華。

現下被哪些石栎擊中,熊羆吃了些痛,便勾起了野性來,嗷嗷怒嚎着朝兩人的方向爬去。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1-17 22:43:25~2020-01-18 21:23:4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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