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生死謎
天近破曉,将亮未亮的長街上,有人提着袍角一路狂奔,他的背影倉惶急促,就這麽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長街盡頭。
“砰砰砰”李府門前響起了猛烈地的拍門聲,管家一直未等到李元甫歸家,已經派了許多家丁去找,此刻正在院內急得團團轉,突然聽見敲門聲,連忙沖去将門打開,随即驚呼出聲:“老爺,您怎麽了!”李元甫面容慘白,雙腿有些發顫,扶着門氣喘籲籲道:“快……快去看看少爺的墓!”
天終于大亮起來,淡淡的霞光自天際傾瀉而出,斑駁地灑在西郊墳場的一塊塊石碑上。雜草遍生的墳地內,有一塊石碑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本應埋在黃土內的木棺,卻是棺蓋大開,裏面的那具屍體早已不見了蹤跡。李元甫被兩名下人攙扶而來,臉上的溝壑在晨光下顯得越發深邃,只是一晚便好像老了許多。他乍見眼前這一幕,只覺得如萬箭穿心,再也承受不了如此刺激,一頭朝地上栽去。
薛玥一大早就在竈臺忙碌起來,她買了一只活魚切成細片,在鍋中爆炒後,又加入鹽巴蔥末等調料,再将大鍋內煮好的細面撈起,用炒好魚片淋上去,再分別乘在兩只碗內,端到廳堂,大聲喊道:“吃飯了。”
廳堂內空空蕩蕩,并沒有人回應她。她卻不以為然地坐下盯着自己眼前的那碗面發呆。這時一個影子偷偷溜到她身旁,竟是一只毛色黑亮的肥貓,它望着面前這碗面雙目泛起幽光,然後将整顆頭都埋進去吃得呼呼作響,一邊吃還一邊舔着爪子,得意地露出自己圓鼓鼓的大肚子。
薛玥望着小一吃得心滿意足的樣子,突然想起桃源村的那個清晨,他們兩人一貓一起吃粥的情景。胸口刻意壓下的痛又愈發強烈起來,摧枯拉朽一般朝四肢彌漫。小一呆呆擡起頭來,才發現到薛玥已是淚流滿面,它連忙跳到她身上,拼命為她舔去臉上的淚珠,可它不明白這淚珠為何越舔越多,頓時急得喵嗚喵嗚不停叫喚。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被撞開,一大群配着尖刀官兵模樣的人沖了進來,将薛玥團團圍住。薛玥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正要問發生了什麽事,突然看見李元甫一臉陰狠地負手自門外走入。
薛玥握緊了拳頭,努力壓下胸口激蕩的恨意,冷冷道:“敢問我是犯了什麽事,需要李首輔親自來拿人。”
李元甫施然走到廳內坐下,盯着她道:“我問你,顧勳到底是生是死。”
薛玥怒極反笑,狠狠瞪着他道:“他被何人所害,首輔大人應該再清楚不過,這筆賬薛玥絕不會忘,遲早有一天會與那人算清楚!”
李元甫狠狠一拍桌案,怒吼道:“少廢話,老實交代,你們把我斌兒藏在了哪裏!”
薛玥微微一愣,然後才終于明白他為何會惱到親自來捉人,她于是冷靜下來,悠悠坐下道:“怎麽你兒子的屍首不見了嗎?可能是老天有眼,被哪處的野狗叼去吃了吧,就當是為了贖你之罪罷!”
“你!”李元甫震怒地站起身來,指着她雙手發顫說不出話來,随後又冷笑道:“好,你不說沒關系。我今日就帶你回刑部,讓你見識下诏獄酷刑的厲害!我倒要看看,自己的嬌妻在獄中受罪,那顧勳到底會不會露面!”
薛玥心中一驚,不是因為懼怕入獄,而是他話裏話外好像并不相信顧勳已死。難道……某些不該有的希望又再度燃起,可她已沒有時間再去思考,因為那群官兵早已圍了上來,李元甫已經打探過她身上有些功夫,是以今日帶的全是衙門內一等一的高手,勢必要捉她入獄,引顧勳現身。
薛玥連忙執起玲珑鎖,在衆人中一路橫劈直沖,希望快速在包圍處撕開一道裂口,能得以脫身。誰知那幾人早已看穿她的圖謀,陣形絲毫不亂,只将她牢牢圍在中央,眼看薛玥實力不濟,就要被擒住,突然四周一股濃煙湧起,頓時嗆得衆人迷了方向,只模糊地看見一個白色身影以極快的速度将薛玥劫走。待他們反應過來,面前只剩那只黝黑的肥貓,正弓着身豎着毛沖他們呲牙咧嘴地叫喚。
李元甫面色鐵青,怒喝道:“一群廢物,還不快去追!”眼看滿院的人全部追了出去,他心中卻同時生出更多疑惑:剛才那人絕對不是顧勳,難道他真得那麽沉得住氣,眼睜睜看自己妻子被捉走?但他剛才特意留心了那女子的反應和神情,在提到顧勳時看不出半點閃躲,難道顧勳到底是真的死了,還是連他的妻子都一并瞞下,他到底想做什麽?最關鍵的是,他現在失去了最後一條線索,又該如何找到斌兒的屍首。他緊蹙着眉心,越想越覺得胸口生疼,頭痛欲裂。
入夜,李元甫輾轉半宿,終于由于疲倦至極,才迷迷糊糊睡去。在夢中,他看見李修文滿身是血,一臉哀怨地盯着他看。李元甫顫顫地喚了一聲:“斌兒!”就踉跄地沖了過去,想要緊緊将他抱住。誰知剛剛觸到他的身子,突然從上面生出無數裂縫,李修文整個人自裂縫處斷成幾截,李元甫眼睜睜看着混着膿血的肉塊不斷從他身上掉落下來,那張他從小疼到大的臉孔不斷扭曲着,眼中湧出鮮血,張嘴喊道:“爹爹,我好疼!我好疼!你為什麽沒能好好保護我!”凄厲的哭聲在他耳邊回蕩,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穿透他的耳膜,如一把利錐刺入他的心口,攪得其間鮮血淋漓,再無完整之處。
李元甫渾身是汗,猛地從夢中驚醒,眼角還留着淚痕,胸口的痛感仍在,整個人如遭重擊,終于嘔出一口血來。突然,窗外好似傳來一聲輕笑,似嘲似諷,如鬼如魅,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激得他一骨碌滾下床來,推開房門瘋了一般大喊道:“顧勳你給我出來!還我兒子命來!”
府裏的下人紛紛被這一聲凄厲的喊聲驚醒,一時間掌燈的掌燈,執刀的執刀,一齊朝他卧房跑來。院內一片燈火通明,将子夜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管家見到自家老爺這幅癫狂模樣頓時吓了一跳,連忙問道:“老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李元甫驚魂未定,指着院子裏道:“找!他一定還在府中,快把他給我找出來!”他沒說到底找誰,但下人們看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敢多問,只得舉着火把在院內四處搜尋,然而找了快一個時辰,卻仍是一無所獲。
李元甫披衣坐在廳內,警惕地四處打量,聽見管家的回報,只顫抖着身子不斷搖頭,道:“不可能!一定是他!他一定還在這裏,給我找,一定要把他找出來!”
管家心中雖然犯着嘀咕,卻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得吩咐下人繼續在院內搜尋,衆人忙活了大半個夜晚,卻連半個鬼影都撞不到,最後皆是悻悻而歸。
第二日大早,李元甫拖着疲倦的身軀站在殿外等待上朝。一擡眼,卻突然看見遠處面前一襲緋色的官袍,似笑非笑的俊俏面容,盯着他看了一瞬就轉身離去,不是顧勳是誰!他頓時失去了理智,在人群中左沖右撞,一下子就推倒了幾名官員,拼命往前沖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要捉到顧勳,一定要捉到他!”
剩下的百官們面面相觑,不知平日沉穩持重的李首輔今日到底是抽了什麽瘋。剛剛趕來的劉子澄滿臉愠色,急忙快步跟在他後面,一把将他的胳膊拽住低聲吼道:“你在幹什麽!要是讓陛下看到了像什麽樣子!”
李元甫卻仍是不管不顧,只将他的手猛地一甩道:“是顧勳!顧勳還沒死,我一定要将他揪出來!”
劉子澄被他氣得要死,又朝他吼道:“你發什麽瘋!你忘了顧勳是怎麽死得?山石崩裂,他人洞中怎麽可能活得了!”
李元甫呆呆看着他,突然好像反應過來,低頭道:“對了,玉支山!我要親自去一趟玉支山,只有找到他的屍首,一切才能弄個明白!”
劉子澄被他驚得目瞪口呆,但見他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知道多說無益,只恨恨道:“我看,你是真得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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