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撓癢抓
基地按照人口給每個家庭分配住處,人口多,住的地方就大,像霓雨這樣“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家庭”,被分配到的就只有一個四四方方,類似集裝箱的房間。
淋浴間與衛生間一體,就在房間靠西的角落裏。
霓雨過去有泡澡的習慣,只要不是在外執行任務,晚上就愛躺在浴缸裏泡澡,泡得實在舒服了,還會由人形變為豹形,惬意地困上一覺。
那時他的浴缸都比現在的住處大,這裏沒有浴缸,水龍頭下只有個和浴缸形狀差不多的便池。
熱水澆在臉上,霓雨閉着眼,盡量不去想以前的事。
一旦想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水太燙,他轉了個身,背對着水龍頭,于是噴灑而出的熱水全都潑到了他的肩背上。
那裏有一片紋身,從尾椎一直延伸到蝴蝶骨、後頸,即便穿上衣服,也能看到蜿蜒的荊棘藤條。
荊棘鋒利的刺絞碎了一只展翅的鳳凰,它的羽毛和血肉像玫瑰花的花瓣一般散開、飄落,既殘酷,又有種淩厲的美感。
但原本出現在那裏的既不是荊棘,也不是鳳凰。
所有寄生人在手術成功之後,身體的某個部位都會出現寄生紋路,那代表的是賦予他們新生的動物。
從寄生紋路出現的一刻起,寄生人就同時擁有了人與獸雙重生命。
寄生紋路極似紋身,卻并不是紋身。
寄生人的意識有時會受到寄生紋路的支配,做出一些違背人類常理的事。
醫學專家們将這種現象解釋為手術的副作用。
霓雨的手術非常成功,手術後的第三天,他的蝴蝶骨上就出現了寄生紋路,正是他所寄生的獵豹。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獵豹,金色的眼睛,細窄的腰,長而柔韌的尾巴,跑起來像一陣風,一道閃電。
就連叫聲都和別的獵豹不一樣。
霓雨見過它。
寄生手術是一項很殘忍的手術,造福人類,卻傷害動物。
四百年前,當平行宇宙的未知病毒經由物質互換通道傳到地球上時,九成人類感染,被感染的動植物更是不計其數。
他們中的大部分直接死亡,另一部分成為變異人,被當時尚未崩壞的政府、軍隊絞殺,或者驅趕到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
只有極少數人在被感染後既沒有變異,也沒有死亡,在隔離區茍延殘喘。
後來,寄生手術出現。
科學家們将這極少數幸運者與健康的動物進行基因配對,能配對上的又是極少數中的極少數。健康的動物被剝奪生命,用以承受人類的寄生。
一個被感染的人經過寄生手術活下來,就等于殺死了一只無辜的動物。
許多年以前,霓雨在執行清繳變異人的任務時不幸被感染,幸運的是,基因配對為他找到了那只擁有金色眸子的獵豹。
他活了下來,而那只獵豹死了。
不過現在他時常不明白,死的是自己,還是獵豹?自己到底算個人,還是算一只豹子?
絕大多數時候,他維持着本來的面目,以“焦岸”基地最強戰士的身份戰鬥——猛獸類寄生人有比人類更高強的戰鬥力,在蛹蟲洞穴那種地方,塞瑟這樣頂尖的人類傭兵都無法應付,他卻能夠憑一己之力殺死巨蛾,最後讓整座荒山傾覆;可有時,比如現在,他又覺得自己是只豹子。
他不記得自己以前這麽厭惡男人們因為不洗澡而散發出來的汗臭。
事實上,在還沒有被感染時,他與隊友們同吃同住,對氣味并不敏感。
他也不記得自己以前喜歡吃棉花糖。
那是小孩子才喜歡的玩意兒。
而他沒有童年,還在地下避難所時,他就和其他同齡男孩一起在“無頭”教官手上接受最嚴苛的訓練。
他以前也不是特別愛洗澡。
比起牛肉口味的人工肉,他更喜歡濃稠的蛋白營養劑。
因為在所有攝入品裏,蛋白營養劑最容易吸收。
一切奇怪的好惡都産生于手術之後。
那只因為他而死去的獵豹,一定是一只愛幹淨的獵豹。
霓雨抹了抹臉上的水,順勢探向身後,手指在紋身上摩挲。
他可能是唯一一個寄生紋路被覆蓋掉的人。
因為寄生紋路意味着被支配,而他決不能被一只獵豹所支配。
這些荊棘紋身是某人的标志。
荊棘覆蓋掉寄生紋路,代表他是那人的所有物。
給與他新生的獵豹不能支配他,只有那人才可以。
但三個月前,那人已經不要他了。
紋身傳來輕微的痛感,他無意識地皺了下眉。
已經過去這麽久,紋身沒有理由還痛,此時的痛感只可能是幻覺。
當初被刺上這些覆蓋寄生紋路的紋身時,他痛得幾近昏厥。
他晃了下頭,把發間上的水珠都甩掉。
水龍頭開得過久,循環器發出紅光警報,再過一分鐘,熱水就會轉涼。
霓雨這才發現自己浪費了太多時間,進來這麽久,居然還沒有往頭上身上抹清潔劑。
好在他從軍多年,不像那些出生在基地的人般做事磨磨蹭蹭,一分鐘已經夠他将自己從頭清洗到腳底。
在最後一絲泡沫被沖掉時,冷水兜頭澆下。
他被凍得縮了一下,連忙将水龍頭擰到一邊。
房間保持恒溫,霓雨沒穿衣服就出來了。
不愛穿衣服也是手術之後才出現的新習慣。
躺下之前霓雨看了看自己終端裏的電子貨幣總量,加上剛剛輸入的一筆,現在一共有401金,如果待在基地什麽都不做,一天的花銷不會超過3金,如果像那些大手大腳的傭兵天天去找樂子,一晚上也許就得花掉300金。
霓雨趴在枕頭上,漸漸眯起了眼。
以前“熾鷹”特種部隊的所有人都知道,一隊隊長霓雨是個財迷,只懂攢錢不懂花錢。
現在也一樣。
霓雨想,這401金夠自己用很久了,暫時不用急着接新的任務。
十來分鐘後,他看似要睡着了,右手卻在枕頭下摸了半天,拿出一個木制的撓癢抓。
這東西是他去蛹蟲洞穴前在廣場上買的,花了16金。
賣給他的人還拿出了雕工更好的撓癢抓。但做得越好,價格就越高,最貴的那個即便打了折,也需要350金。
他沒有猶豫,買了最便宜的一個。
撓癢抓有個細長的柄,他眯眼握着,往後背後頸上使勁滋,沒多久,喉嚨裏發出惬意的哼哼。
以前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在洗澡之後睡覺之前,躺在那人的身邊,被那人撓撓後頸。
撓着撓着,他就能睡過去。
現在沒人給撓了,只能買一個撓癢抓自己撓一撓。
可撓癢抓到底比不上人的手,握着撓癢抓滋了半天,他不僅沒睡着,反倒清醒了,翻身坐起來,盯着撓癢抓看了會兒,決定明天去把那個350金的高檔貨買回來。
不過這樣的話,就又得去傭兵管理處接任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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