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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然輕微挑起橋簾,只見進來四個人,前面站得是名女子,她的聲音動聽,如出谷黃茑,容貌卻不敢恭維,額頭上長着個大肉瘤。

她的身後還有兩名年青人,當中攙扶着一名穿淡青色常服的男子,他臉色蒼白,但相貌端雅,有一種翩然文士之風。

女子開口道:“我等是錯過了宿頭的路人,想在娘娘廟借宿一晚,打攪了。”

廟裏無人應答,昭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聽女子身後的年青人道:“如娘何必多事,娘娘廟又不是他家開的,我們只管進去就是了。”

“是嗎?”廟裏聞之庚的聲音響起,他淡然笑道,“我開口相邀,你敢進來嗎?”

“你是誰?”年青人雙手松開了文士,手按到了劍柄上。

如娘也面色大變,退後了幾步低聲道:“此人血脈強勁,是個高手。”

她的話一說完,只聽裏面的廟門就開了,聞之庚走了出來,冷曬道:“毫無用處的廢話。”

“他血脈剛勁,血氣卻內斂陰綿不絕!他……是錦衣衛美人屠聞之庚。”如娘轉頭眼帶愧疚地看了一眼文士,顯是為了方才自己判斷失誤而心生內疚 。

轎中的昭然心想聞之庚這綽號,即然前頭兩個字萬分準确,只怕這後面那個字也錯不了,不由心裏暗暗叫糟。

文士寬慰如娘道:“不妨,高手血氣收放自如,何況是錦衣衛有數的高手聞百戶,偶有判錯也是自然。”

聞之庚上下瞧了眼如娘道:“看來你倒也不是全然廢物,如果現在歸降于我,看在你還有幾分用處的份上,我可以饒你一命。”

文士身邊的年青人怒道:“誰會歸降你這種人間屠夫,陰險小人!”

那文士按住了年青人的手:“我姜蘭意奉朝庭之命去南京出任欽天監正一職,懷中有聖旨,聞大人為天子近衛,豈會為難于我等。”

聞之庚冷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道:“說得是啊……”

昭然聽見聞之庚的那陰綿如蛇的冷笑聲便知道要糟,果然只聽風嘯聲入耳,數點鮮血便噴灑在了轎簾上,饒是昭然剛從墳裏爬出來也吓出了一聲冷汗。

“弟弟!”另一個年青人聲嘶竭力地喊道。

昭然暗自搖頭,即然知道這聞之庚是人間屠夫,又是陰險小人,怎麽不防備點他偷襲呢?

那年青人想要沖上去,如娘她神色緊張地道:“別動!他們還有埋伏!”

聞之庚看着手中如游蛇般的長鞭冷笑道:“若非如此,我豈會與你等廢話。”

姜蘭意看着地上氣絕身亡的護衛面帶悲怆地道:“我乃朝庭命官,你何敢對我身邊的人下此毒手?”

“國師分明已經算出天下妖眚盡出的緣故,但你竟然還敢胡言亂語,混淆天聽,必定是勾結了異端!我奉國師之命,先斬後奏!”

姜蘭意面帶悲憤:“國師所言,白虎星盛,沖擊帝座,天下妖眚盡出。太子庚寅年生,肖虎,這分明是圖有私意,意在不利東宮。”

聞之庚面無表情:“那便如何?既東宮是禍源,那也要正本清源。”

姜蘭意挺直了胸膛:“時值臘月,白虎星宿畢烏星盛,只召示雨季将來,原本是常情,何能做為妖眚出沒的依憑。我姜蘭意身為欽天監正,觀星象推虛無,但身為大丈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浩然正氣,豈可立于虛無!!”

昭然在轎中差點撫掌叫好,很是覺得我輩除魔衛道正當如是。

“那便去死吧!”聞之庚冷聲道。

----

院中木板門破,外頭幾人竄了進來,昭然偷偷掀開轎簾一角,見是禾蒙幾人,卻不見狗奴,想來狗奴也沒有旁的本事,因此躲遠了沒過來。

他不敢多看,放下轎簾,外頭一場激戰,連帶着轎子也跟着左搖右晃,昭然坐在其中仿若身在飄搖小舟之中,最後“轟然”一聲,轎子就翻了。

緊接着有十數根豪毛細銀針“撲撲”射入轎中,饒是昭然左躲右閃,腳板仍然挨了數下,疼得他龇牙,只聽外面聞之庚也咬牙道:“沒想到你們手頭藏了這等暗器,小瞧你了。”

昭然忍着疼爬起來微微再次掀開轎簾,只見外頭禾蒙他們已經躺了一地,不禁心中黯然,他對禾蒙幾人的印象的還是挺不錯,如今見他們身死道消,心頭還是有些悵然。

如娘黃茑出谷般的嗓音響起:“聞大人,若是你即刻閉關,我這牛毛針上啐的毒可難不倒大人,不如我們就此別過如何?”

聞之庚似乎遲疑了一下:“如此……”

昭然躲在轎後心道“小心”,聞之庚手中的長鞭已經射向了另一名年青的護衛,左手卻持刃朝着姜蘭意刺去,眼瞅着姜蘭意命在旦夕,昭然急得撓頭,心想這幾人怎麽學不乖呢?

瞬間,如娘擋到了姜蘭意跟前,三人呈犄角之勢僵持了下來。

只是如娘跟那年青護衛合力也明顯不是聞之庚的對手,年青護衛面紅耳赤,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滾落,如娘卻是面色蒼白,唇若淡金,聞之庚則身體、肩臂處不停地有銀針被擠出,看來若非他要分心排出毒針,只怕如娘跟那年青護衛早就命喪黃昏。

昭然從倒翻的轎中悄悄爬出,那邊如娘悶哼一聲,聞之庚手中的短刃就朝着她的肚腹刺了進去,昭然大驚之下胡亂摸了一樣東西敲在了聞之庚的腦袋上,等敲上去了才發現手裏拿的是那半塊輕飄飄毫無份量的令牌,他不禁欲哭無淚。

聞之庚的眸子已經轉了過來,低沉地道:“是你……”

昭然本能地大聲回道:“不是我!”

聞之庚瞧着要暴起,昭然慌不疊地後退,但傾刻間聞之庚卻又摔倒在地,一頭烏絲以肉眼的速度褪成了白發,只把昭然瞧得目瞪口呆。

那邊的姜蘭意已經在青年與如娘的攙扶下退到了門口,如娘走到門口又轉回頭來喊道:“俠士,快走!”

昭然聽了那句話,哪裏還敢停留,撒腿跟着姜蘭意他們一起倉皇奔出了娘娘廟,下得臺階又想聞之庚不知道死了沒有,躊躇了一番到底不敢回頭去拿他的皮,心裏只道這等招恨的皮還是不要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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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奔到山下,年青護衛看着地上已經死的向導還有馬臉色難看地道:“他們把馬弄死了。”

“這必定是那狗奴所為。”昭然道。

年青人蹲身将姜蘭意背起,回首瞧了一眼如娘,略微猶豫了一番。

如娘給姜蘭意行了一禮,姜蘭意連忙道:“如娘為何要行此大禮。”

“如娘有一難以啓齒之事想懇求大人同意。”

“你我份如兄妹,有什麽事直說罷了,何需行禮。”

“如娘……只怕是不能跟着大人去南京了。”

姜蘭意像似略微吃驚了一下:“如娘何出此言。”

如娘面帶紅暈地道:“如娘最近找到了一個心儀之人……”

姜蘭意沉吟了一番:“即是如此,那你便留于此地,安定好之後,記得給我來信。”

如娘柔聲道:“是。”

年青護衛将姜蘭意背上,姜蘭意扭回頭瞧了一眼如娘,眼中似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便轉過了頭,兩人如同旋風一般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如娘瞧着他們的背影消失這才一口鮮血都吐出來,昭然嘆了口氣,如娘喘着氣道:“方才多謝俠士相助,不知道有否如娘答謝之處。”

昭然歪頭想了想:“你身上有金銀沒有?”

如娘嫣然一笑,她額頭上雖然長了個瘤子,但此刻一笑,卻讓人瞧着舒适:“我們遠途跋涉,金銀是沒帶多少的。”

昭然略有些失望,如娘從袋中抽出一只錦囊遞于他道:“但帶了些這個,還望俠士不嫌棄。”

昭然接過錦囊,打開來看見裏面有三顆拇指般大小的珍珠,不禁眼前一亮。

如娘咳嗽道:“我家主人是欽天監正,富貴之家百金請他批命也未必能得一批,若是俠士願意護送他去南京,他必定能有重謝。”

昭然眼望着她,把頭搖得似撥浪鼓,心想他明知你身負重傷,卻棄你如敝履,你死到臨頭還要替他謀劃。

如娘眼露失望之色,像似知道昭然心中所想,扶着山石緩緩坐下,身上的錦袍散開,露出插在肚腹上的匕首,望着姜蘭意遠去的方向眼中帶着柔意道:“我自幼長得醜,總是叫人嫌棄,遇到了主人方得他收留……”

她說着語聲漸微,隔了片刻又似強自睜開了雙眼:“俠士得罪了聞之庚,還需暫避一時,他有狗奴,擅長追蹤,最好是能翻過山出順天府,要出五行山,官道不能走,若想走野路,俠士可以去附近的三囤村雇一個向導……”

昭然靜靜地聽着,如娘卻漸漸沒有聲音,他仔細看去,她仍然眼望着前方。

----

細雪從山頂飄落,到了谷底就硬如細砂,雪霰子打在山腰上,發出脆響聲,“噠噠”地滾了一路。

昭然将如娘放平,抱着雙膝坐在她的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将手中的半塊令牌放在她的額頭上,心想回頭去墳裏再挖挖看有無老太太的人皮,若是沒有女子的人皮,那男子的人皮也能先将就一下了。

只是一陣青煙過後,地上剩下的只有如娘的人皮,骨肉皆無。

昭然卷起了如娘的人皮,然後整理了一下她的東西,除了那個已用空的暗器竹管,另外有一個白色的瓷瓶,裏面有十數枚藥丸子。他聞着藥香不禁心頭一動,又折回了廟裏,裏面啞雀無聲,他踮着腳進去,然後掏出幾枚藥刃,死馬當活馬醫,在禾蒙他們每個人的嘴巴裏塞了一顆藥丸。

他起身扭頭見聞之庚躺倒在地,身後一頭流雲似的銀發撲散于地,聲息皆無。

他想起聞之庚欲置他于死地,不禁惡向膽邊生,走了過去将聞之庚翻過來,脫下腳上的鞋子,抽着聞之庚的嘴道:“你個不孝子,敢揍你爹爹,我日你個先人板板,你爹娘怎麽生出你這麽個小畜牲來?”

他也不管語句是否前後合邏輯,一連抽了聞之庚十幾個耳光,不由舒泰地擠眼一笑,他弄了張老皮,這一笑臉上猶如打了數百個褶子,唯獨露出一口白皙整齊的牙齒。

昭然心情爽快了,背起邊上如娘的人皮,頭也不回地出了娘娘廟,奔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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