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夜時又下了點薄雪,清晨樹間銀栗萬點,山風一吹,積雪簌簌而下,漠漠複雰雰,在燦爛的初陽下,好似煙籠玉照。

昭然背着褡裢踩着雪徑朝着容安鎮跑去,近到鎮前,只見鎮門口加強了守衛,昭然遍尋了幾下沒看見狗奴的蹤影,這才大着膽子朝着鎮門口走去。

同上次來不一樣,容安鎮鎮民的臉上頗有些驚懼之色,昭然挑簾先鑽進了一處茶館。

茶館裏倒是很熱鬧,瞧來像昭然這般存了心思打聽小道消息的人也不少。

昭然要了幾碟子桔餅、黑棗、煮栗子,又泡了壺茶丢了幾枚銅錢給小二,然後才問:“鎮魔鐘響了一整夜,今天夜裏又多出這許多官差,這到底是發生何事了?”

小二整日迎客送客,但還沒見過這麽男子氣派的小娘子,神情古怪地瞧了兩眼昭然,吱唔道:“可不敢胡說,咱們大明律法裏頭寫着呢,妖言惑衆可是要治罪的。”

等小二走了,旁桌的人湊過來小聲道:“小娘子,你要不是容安鎮人就早些走吧。”

“為何?”

“昨日裏晚上有個舉子老爺的夫人叫妖眚給吃了,慘哪,吃得只剩了一張皮。”那人連連搖了搖頭,又連灌了幾杯熱茶好似不如此,無法驅走寒意。

他一開了頭,茶館裏其他的人也跟着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了起來。

昭然大致聽了明白,這舉子老爺姓李,名墨,字檀寧,景泰年間的的舉子,在朝中做過翰林,後來英宗複位,那些代宗年間的舉子便多受猜疑,他便退朝歸隐,舉家遷至了容安鎮。

李墨雖然是個不得志的官,可卻是鎮上位份最尊貴之人了,連縣令偶爾來鎮上遇見了他,都要給他讓轎子。

佛子們一來,妖眚便将李墨的夫人給吃得留下一張皮,這是擺明車馬要九如這些小佛子的好看了啊。

昭然不僅“啧啧”了兩聲,他提起包袱便直奔鎮魔塔而去,打算把落魔弓還給九如,随便再勸勸他。

自從曉星山上起了國師塔,各地便建了很多的鎮魔塔,鎮魔塔其實是仿着國師塔所建,只是比國師塔少了幾層。

昭然到了鎮魔塔下,見外頭居然也有錦衣衛在把守,他剛拉長脖子向裏張望了兩眼,便有人錦衣衛上前喝道:“做什麽?!”

昭然自然不能說“我與裏頭的佛子有舊交情。”于是只得讪讪轉回身來,誰知剛轉回身背脊便驚出了一身汗,聞之庚迎面走來。

他躬身退過了一邊,果然聞之庚連眼色也瞧他一眼走近了門前的錦衣衛,只冷聲道:“公主要增選随侍之人,你們分些人手過去。”

昭然不禁心中一動,狗奴見過如娘,若是他回來,即使披着如娘的皮也未必保險,但倘使他混入公主府,那聞之庚跟狗奴只怕都沒膽搜嘉善的公主的駐地,只是九如這把落魔弓只得往後再找機會還他了。

他找了客棧,租了間房,将令牌跟容顯的皮包好,找了個磚頭罅隙放了進去,然後出了門沿街稍許打聽了一下朝着公主府落腳的地方走去。

容安鎮是附近官陉外唯一落腳的鎮子,鎮子不大建得驿站卻不小,是個三進的院子,且一個下院就有尋常人家一進的院子那麽大,但即便如此裏頭的使女也還是用綠絲帕輕輕扇着,時值雪月應當不是天氣炎熱,那必定是嫌眼前人多擁擠了。

“你哪人?”門口桌邊一名護衛持筆貼問道。

“三囤村。”昭然連忙答道。

“叫什麽。”

“如娘。”

“家中可還有人?”

“沒有,都過世了。”昭然記得公主府像是只招孤女。

護衛上下瞧了昭然一眼,昭然鼓起嘴唇,眨了一下雙眼扮着少女的模樣。

“可識字?”護衛絲毫不為所動。

昭然不禁犯難,到底是識字好還是不識字好,旁邊有人甜糯糯地插嘴道:“官爺,奴家識字。”

昭然一轉頭,見身旁站了名女子,一身的月牙色的輕衫,踩于黝黑的青磚面上,仿佛蓮出淤泥,芙蓉立于幽潭,凝質皎若,不殊仙子,可這人不正是容家莊老祖井裏自稱小爺的足音嗎?

足音見了他,擡起下巴腰一挺,那胸部便果真微顫了幾下,把剛才目不斜視的護衛看直了眼,昭然想起裏頭的豬尿泡,“噗”的一聲,把嘴巴裏的一股氣都噴了出來。

唾沫星子濺到了護衛的臉上,昭然連忙道:“奴家也識得幾個字。”

護衛剛要喝斥他,卻突然起躬身道:“連翹姑娘。”

昭然略略轉過頭,見一名身披貂毛鶴氅的女子帶着幾名侍女,蘭麝香飄,佩環聲遠地走了過來,那名在裏頭搖帕子的侍女連忙出了門坎面帶讨好的微笑道:“連翹姐姐來了。”

連翹聲音輕脆地道:“都什麽功夫了,人選得怎麽樣了?今日裏公主要宴請佛子,可別耽擱了。”

昭然心道,好大的氣派,原來竟也是個侍女。

“這外頭的粗使傭仆都選了,只是公主近前新增用的人倒還沒有落定。”

連翹手裏翻着貼子,目光落在了足音與昭然的臉上,昭然都想擡足走人了,哪知道連翹指着昭然道:“我看不用,急等人用,就她吧。”

昭然簡直是意料之外,走過足音的時候只聽他聲音壓得很低地道:“明日午後,我在下院門口等你,不來你可死定了。”

還沒等昭然回複,連翹身後的侍女便轉身催促了一句:“快點跟上。”

昭然也顧不得足音,低頭緊跟了幾步,他跟着行來,見連翹一路暢行無阻,府裏頭大小的人都要對她行禮,尊稱一聲“連翹姑娘”。

等他們穿過一道抄手游廊,走到一處廂院前,院牆被重新修葺過了,一溜的瓦泥鳅脊,水磨粉牆,院門口有護衛重兵把守,昭然就知道這裏住得只怕就是公主了,昨夜李翰林的夫人叫人吃了,公主的住處也就一下了但守衛森嚴了起來。

連翹昭然在院中候着,她們則踏進房中,隔了一會兒,有一個侍女出來指着昭然道:“進來。”

昭然跨過了門坎,見屋裏也是盡顯奢靡之色,地面鋪着織花毛毯,牆角燃着博山爐,四周案幾上擺放着些許時新的瓜果。

“把頭擡起來!”連翹說道。

昭然擡起了頭,只見面前小佛座上端坐着一名年青的女子,身着金繡綴珠坎肩,五官長得端莊,眉毛筆直烏黑,下颌骨折角清晰,若是男子倒也是一副堂堂俊貌,但是擱在女子的身上就略顯粗氣了些。

“果然有幾分想像。”那女子上下瞧了幾眼便道。

“像誰?”昭然心中暗想。

連翹道:“若公主滿意,那我就讓人去給她收綴一下。”

嘉善稍許猶豫了一番:“若叫人知道了可不好。”

連翹笑道:“誰人還敢在公主跟前細瞧不成,再說了,有婢子看着,出不了岔子。”

昭然這才聽明白了她們的意思,這是因為妖眚吃人,公主這是想找個替死鬼,這兩人一答一問渾然沒有把昭然放在眼裏,昭然心裏不禁有些生氣,暗想我要脫了這一身皮,只怕你們等不來那只妖眚便先就吓死了。

嘉善公主之後便不再說話,一切應答都由連翹發聲。

連翹似也沒意思留着昭然,揮了揮手便讓人領着昭然下去。

幾名侍女跟押解犯人似的将昭然押着領到了後院,指着屋裏的大木桶道:“就這裏,先把自己洗幹淨。”

她們幾個都是伺候公主之人,哪裏耐煩伺候昭然,将洗濑用口跟換洗衣服放下便轉身關門走了,自顧在院落裏閑話。

“為何死了李夫人咱們公主如此緊張?”

另一女子小聲道:“李夫人素來于我們公主有私交,那日她臨走的時候坐得是公主的玉駕,我聽附馬身邊的護衛說,說不定那只妖眚想要攻擊正是公主,只不過咱們公主是貴人,自有大運,這李夫人就只好做了替死鬼。”

“怪不得附馬要留佛子住在北院。”

“現在怕就怕那只妖眚不敢來了。”

幾名女子嘻笑着,昭然心想佛子在北院,不知道九如在不在。

他跳進了澡盆,見旁邊的雕花木盒裏放着幾粒蠶豆大小的胰子,摸到手上竟然有股隐隐的茉莉花香。

聞到花香昭然不僅覺得頭皮有些發癢,就着水将胰子用掉了半匣子心中暗想,不知道這樣能不能瞞得過狗奴。

他在澡盤裏泡着又想,佛子即然住在北院,那說不定九如也在。

不知道那公主會不會讓他頂替着去參加宴席,可惜他最近實在事多,怕是沒什麽機會勸這小佛子還俗了,昭然嘆了口氣。

他洗濑完畢,将侍女們放在邊上的衣衫穿好,這仍是石榴紅鳳尾裙,上面是件立領露狐毛的紅色繡金絲夾襖。

瞧來這是件公主的裝束,一樣的富貴逼人。

昭然穿了衣衫,拍着門道:“洗好啦!”

偏生院子裏剛才還竊竊私語,此刻竟然鴉雀無聲,昭然心中詫異,推了推門,門便應手而開。

只見外頭站着的那個人,五官硬朗,鷹目枭視,不是當今的附馬爺又是誰,昭然頭上的發濕漉漉的,張着嘴模樣要多傻有多傻。

那附馬爺蹙着眉半晌才問:“你識字?”

昭然眼珠子半轉,心想那妖眚将舉子夫人吃得只剩皮,怕是屬狗的,會啃骨頭,這要真來找公主,只怕自己也活不了,他合攏了嘴巴語帶羞意地道:“奴家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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