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舊識
烏蘭迦被一群侍從扶住, 這半大少年很是機靈,并沒有再撲上來。
他提着一條瘸腿晃晃悠悠站穩了看着林熠:“小蜜糖, 你怎麽不認識我了?”
林熠被他噎得想揍人, 抱着手臂冷冷道:“什麽心肝月亮小蜜糖?再胡說八道我把你那條腿也打折!”
林小侯爺不吃這一套,蕭桓皺着的眉頭這才舒展開。
烏蘭迦的手下聽了林熠的話, 立即護着小王子, 作出一副要跟林熠拼命的架勢, 太守孟得安慌忙上前攔在中間。
“別沖動都別沖動, 小侯爺,烏蘭迦王子說他從前見過您, 提起您那是很想念的,您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眼看蕭桓的神色冷下去, 孟得安立即制止又要開口的烏蘭迦:“小王子殿下, 咱們燕國的人說話講究一個含蓄, 您還是換個稱呼罷, 莫要……那麽肉麻。”
烏蘭迦捂着心口, 一頭褐色卷發晃了晃, 對林熠道:“公子,咱們是見過的,你和你父親救過我,那時候咱們都還年輕。”
林熠:“小屁孩兒……咱們現在也很年輕!”
這小王子漢話表面上流利,實際還是有些問題的, 林熠也就不跟他計較什麽小蜜糖了。
他仔細端詳烏蘭迦, 總算從記憶裏刨出來點影子。
那是他十一二歲的時候, 林斯鴻帶他到定遠軍駐地一帶去玩,在荒地裏撿到一個七八歲的小毛團,一頭卷卷的淺褐發,再遲一點就得被狼叼走了。
他們把小孩兒交給定遠軍的人安頓,就沒再管,原來那就是月氏國小王子。
烏蘭迦的記性倒是很好,時隔幾年還記得林熠,更是一眼認出了林熠。
“他那時候丁點兒大,跟我家賀西橫差不多。”林熠低聲跟蕭桓說。
林熠回想起那個滿臉泥灰的小乖娃娃,又看看眼前這個長得可愛但說話不怎麽着調的小家夥,勉強把他們對上了號。
孟得安松了口氣:“好,好啊,都是緣分。”
幾人到廳內落座,烏蘭迦屏退了手下,林熠奇怪道:”你好歹也是個王子,怎麽從小到大不是在野地裏等着喂狼,就是被劫匪打斷腿?你父皇知道他有你這麽個兒子麽?”
“從前那次,是我偷偷跟着商隊跑了出來,半路走丢了。”烏蘭迦有點委屈,“我父皇有十二個兒子,自然不能天天管着我,但他心裏有數。”
“是麽,你确定你還在那十二個裏頭?”林熠搖搖頭。
烏蘭迦:“……”
“你這次來是做什麽的?”林熠問他。
“當然是來玩。”
“那群人是你的侍衛?”林熠指了指外面,“你腿都斷了,他們怎麽毫發無損?”
“出事的時候我落單了。”烏蘭迦的每根卷發都有點憂傷,“本命年,有點倒黴。”
林熠:“……你們月氏人還講究本命年?”
孟得安頓感同病相憐,掏出一張幹淨的紅帕子送給烏蘭迦:“殿下,本命年用這個。”
蕭桓瞥了一眼院子外人高馬大的月氏侍衛,也不拐彎抹角,直言道:“你的手下有問題?”
烏蘭迦頓了頓,有點蔫,神情認真下來:“我不确定,那天事發突然,回想起來很混亂。”
林熠思索片刻,明白怎麽回事:“你擔心你的人裏有內奸,就賴在太守府裏了。”
烏蘭迦一臉心痛:“賴什麽賴,你嘴巴怎麽這麽毒?從前救我的時候你很溫柔的。”
林熠莫名其妙:“從前救你的時候你也沒這麽欠揍啊。”
孟得安又開始冒汗:“小侯爺,小王子,和氣生財。”
林熠起身踱了幾步,對烏蘭迦說:“先安心待着,你的人不會在這裏下手,就交給我們吧。”
“好。”烏蘭迦一臉感動。
一名仆從進來:“小侯爺,玉衡君讓您去西廂院子一趟。”
林熠和蕭桓過去,玉衡君已候在那裏:“林小公子,昨天給您配的藥,藥效太猛,眼下還得施針配合為佳。”
林熠便随玉衡君去旁邊房間內施針。孟得安追出來,看看四下沒別人,對蕭桓恭恭敬敬一禮:“殿下。”
蕭桓示意他免禮,問道:“陰平郡來的流災民安置好了?”
孟得安道:“是,勉勉強強在北郊圈地搭了棚子,這兩日又往別的府郡分流了小半,每日開倉施粥,青壯勞力雇去修堤壩,剩下就等歷州那邊來人交接,多數人還是要回鄉種地的。”
孟得安官職不算多高,談不上有背景,官運近來更是不怎麽樣,但很有貴人緣,不但跟烈鈞侯攀得上關系,更識得西亭王本人。
要知道,整個江州,除了丹霄宮的人,幾乎沒人知道西亭王什麽樣。
這也是緣于巧合,清寧府獨有的名釀“應笑我”,貴在稀少,一年只能産二百來壇。
整個大燕國乃至西域、南北疆、東海海外,再算上朝廷歲貢,所需遠大于所産,一年到頭存不下幾壇。
可前面一整年裏,清寧府當年出窖的應笑我,連帶窖裏存下來的,滿打滿算四百壇,全被丹霄宮買走了。
幾十車名酒從這兒運到丹霄宮,便跟運送黃金沒什麽區別,孟得安很是不放心,親自帶人押運送去。
丹霄宮是皇帝特賜予西亭王的行宮,便如仙宮聖地一般,外人不允許進去。
在外等候時,與旁邊人閑聊,正聊到自己從前在瀛洲任職,與烈鈞侯府有過些交情時,丹霄宮的人把他召了進去。
孟得安就這麽見到了西亭王蕭桓,戰戰兢兢憑着多年世俗打滾的功底,陪蕭桓聊了一會兒,多半是講烈鈞侯府的事情。
他這人很知輕重,不用別人叮囑,半個字兒也沒跟人透露過西亭王的事情,嘴巴牢靠無比,實乃可塑之才。
蕭桓想了想,道:“今天有點晚了,明日我和姿曜去北郊看看。”
孟得安點點頭:“殿下體恤難民,仁心善德。”
孟得安斟酌了片刻,還是套近乎地關切了一句,笑呵呵道:“殿下,去年送去那麽多酒,不會是殿下都喝了罷?”
蕭桓雲淡風輕地道:“為什麽不會?”
孟得安一時噎住了,黃豆眼瞪得像芸豆:“都、都……四百壇吶!您自個兒一年喝完……合着每天得……”
蕭桓垂眸道:“算清楚了?”
孟得安沒想到西亭王竟有酗酒的毛病,意識到自己逾矩了,連連擺手:“下官失禮了,殿下還是得……注意身體,小酌怡情,大……啊不不,殿下開心就好。”
“嗷——疼疼疼!蕭桓!救命啊!”
林熠鬼哭狼嚎的聲音從旁邊廂房傳出來,太守府裏驚起一群飛鳥。
蕭桓立刻大步過去推開房門,玉衡君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拈着針:“紮幾針,至于麽!堅強點啊林小公子!”
林熠趴在床上,緋紅衣衫半褪到腰際,肩頭到後背被銀針紮得和刺猬一樣。
他一頭黑發散在頸邊,回頭艱難地看向蕭桓,可憐兮兮道:“你怎麽進來了。”
“你方才喊我了。”
蕭桓看着他骨骼線條漂亮的蒼白後背,戳着密密麻麻的針,一時心疼,一時又不知該不該上前。
“我喊你了?我可能急眼了亂喊的……”林熠額頭出了一層汗,看來是真的挺難受。
玉衡君翹着蘭花指又下了一針,而後拈着針尾緩緩旋壓,又疼又酸又麻,這已經是第三十來針了,怪不得林熠要呼救。
烏蘭迦聞聲拖着瘸腿蹦蹦跳跳趕過來,探頭探腦往屋裏看:“怎麽了,小蜜餞喊得這麽慘?”
烏蘭迦連林熠白皙後背的邊一根汗毛都沒瞅見,就被蕭桓擡手捂住眼睛推給了孟得安,下一刻掙紮着要撲進屋裏,蕭桓已進屋,烏蘭迦整個人了拍在門上。
蕭桓坐在床頭陪林熠說話,林熠轉移了注意力,便覺得好許多,酸疼急眼了幹脆伸手抓住蕭桓的手。
玉衡君無奈道:“膩歪不,生孩子也就這陣仗了。”
玉衡君終于開始撤針,林熠趴着悶聲問:“原先施針可沒這麽疼啊。”
玉衡君給他看了一眼銀針:“林小公子,方才怕你逃跑沒給你看,這才是給你下的針。”
“玉衡君!這是給牛用的吧!”
林熠看清那針的粗細,差點昏過去,他剛才要是知道,就算吧玉衡君打暈也得跑出去。
林熠抓着蕭桓的手爬起來,把衣服穿好,蕭桓目光掃過林熠衣衫不整的身子,轉開頭輕咳了一下。
一開門,烏蘭迦見林熠拉着蕭桓要出府,問道,“你們幹嘛去?帶上我吧,我悶了好幾天了。”
林熠掃了一眼他打着夾板的腿,笑嘻嘻敷衍道:“你乖乖待着,回來給你買糖吃。”
烏蘭迦眼睜睜看着他們出了太守府,轉頭委屈巴巴地問孟得安:“他是不是嫌我瘸?”
孟得安擺擺手:“沒有的事,小侯爺只是覺得您腿腳不便。”
烏蘭迦:“那不就是嫌棄我瘸嗎!”
蕭桓帶着林熠,熟門熟路到了一條街上,這是清寧府極有名的百酒巷,熱鬧非凡,樓門林立,旗幡錯落招展。整條街都四溢着酒香,每一家都有其釀酒配方。
林熠随便挑了一家熱鬧酒樓訂了桌酒菜,吩咐送去太守府。
二人在喧嚣中走過人擠人的曲折街道,停在一家酒坊門口,門上牌匾刻着“抱月樓”三個字,正是“應笑我”所出之處。
在旁邊酒樓的對比下,抱月樓有些冷清,只因尋常人來了也喝不到他們的酒。
林熠對蕭桓眨眨眼:“今天不醉不歸,我耍起酒瘋可是一流,缙之,你多多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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