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本座豈是一千五就能打發的

老板娘的聲音賠着笑傳來:“哎喲道爺好闊氣,出手就是五百金,你可真叫奴家開心死了。但是小店開門做生意,是要講個和氣的。哪能趕別的客人走呢?您看這樣好不好,裏頭最大的一間歸霧閣雅間,是專門給像道爺這般闊綽的尊客留的。我引您過去瞧——”

還有個“瞧”尚未出口,下面就響起板凳桌椅亂砸的聲音。

“瞧什麽瞧!我管你是歸霧閣還是烏龜閣——你奶奶的,這名兒取得忒糟踐。不要、不要,給你一千金,趕他們走!”

“道爺不要給奴家出難題嘛,您一看呀,就是那明白事理的飽學之士。”老板娘毫不猶豫地睜眼說瞎話,脆生生地嬌笑道,“左右都是客,您要不滿意歸霧閣,我也可以給您換另一間,地方小一些,但雅致漂亮,再免費送您一段琵琶歌舞,您看這樣好嗎?”

“不好!不好!一千五!讓人滾!”那粗犷的聲音怒吼道,“別磨磨唧唧的!一會兒我家公子來了可要生氣!”

“哇——”千金對于旁人來說或許是多的,但對于當過人界帝君的墨燃而言,聽着就着實好笑了。需知他前世随便打發給宋秋桐一些珍玩,那都是價值連城的。因此他咬着筷子,眼睛睜得圓滾滾地咕溜轉,低聲和楚晚寧笑道,“師尊師尊,你聽這人,一千五就想趕我們走耶。”

楚晚寧看了他一眼,撩開雅間竹簾,朝樓下望去。

只見飯堂大廳之中烏泱泱的擠滿了一大群人,雖然他們穿着常服,看不出是哪個門派,但每人腰間都配着一柄寒光凜冽的上品寶刀,人手牽着一只口角流涎的妖狼。寶刀的價值或許不好判斷,但這妖狼卻是有價無市,尋常修真小派能得一只都不容易,但他們卻每人都有一條,顯然出身極其顯赫。

原本在吃飯的賓客都驚恐交加地瞧着這些人,廳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突然間,一道雪色白光飛進了客棧內,衆人看清之後先是一愣,然後轟的一下全部往後縮,有膽小的還尖聲叫了起來:“有大妖、有大妖啊!”

躍進來的是一只足有三人高的雪白狼妖,眸色腥紅如血,毛發光亮如綢,一對狼牙寒光熠熠,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麽長。

然而,這只兇獸龐大的身軀上,卻有個眉目俊俏、眼神嚣張的青年翹着二郎腿悠閑坐卧,那青年獵甲凜冽,甲胄下是一件鮮紅衣裳,袖口盤繡着嚴整的金線,他頭戴兜鍪,一簇柔軟紅纓自銀獅含日的冠頂垂落,膝上卧一張碧玉弓,應當就是他的武器。

那些耀武揚威的修士一見他,立刻單膝跪下,手錘于胸,齊聲道:“恭迎公子!”

“好了。”青年一臉不耐,揮了揮手,“要你們辦點事情磨磨唧唧,還恭迎,恭迎你們的狗頭!”

“噗。”墨燃失笑,低聲和楚晚寧道,“他說他們恭迎狗頭,那他自己豈不是就成了狗頭?”

“……”

青年坐卧在妖狼柔軟的頸項間,神情乖戾:“這破客棧的掌櫃的呢?是誰?”

老板娘雖然害怕,但仍就強打鎮定地走上前,賠笑道:“有辱仙君尊眼,這小店的掌櫃正是奴家。”

“哦。”青年看了她一眼,“本公子要住店,但不習慣人多口雜。你跟他們說一下,損失的錢兩我補上。”

“可是仙君……”

“知道你為難,這個給你,替我挨桌倒個歉。要實在不肯的,那就算了。”青年扔給了老板娘一個錦囊,打開來裏面竟是一堆金燦燦的九轉歸元丸。這丸子在一旬內可助修為大增,市面上一顆就要兩千餘金,老板娘接了,先是因對方的闊綽而色變,然後才悄悄松了口氣。

沒有修士會拒絕如此好物,這樣請人走,總還是說的過去的。

老板娘挨個兒道歉送禮去了,青年打了個哈欠,頗有些嫌棄地低頭蔑視那群跟班,說道:“都是廢物,還不是要我親自來。”

左右互相看了一眼,連聲道:“……公子英明,公子威武。”

人很快就散了,除了楚晚寧和墨燃并不在意錢財和丹藥,其他人都拿了東西毫無怨言地離開了客棧,到別家住去了。

老板娘說:“公子,都走了,但有兩位客人說夜已深濃,他們中有一位身體抱恙,不想另尋他處,您看……”

“算了算了,不跟病秧子計較。”青年痛快地揮揮手,“別打擾我就好。”

病秧子楚晚寧:“………………”

老板娘立刻喜笑顏開,熱情道:“公子真是個善人。時候晚了,公子是要歇息還是先吃些東西?”

青年說:“餓了。不休息,我要吃飯。”

“公子要吃飯,那小店肯定得拿最好的菜肴來款待,咱們廚子最擅長做蟹粉獅子頭,水晶肴肉……”

“洩憤獅子頭?”青年顯然不是南方人,也不愛吃南方菜,聽了這菜名愣了一下,然後皺着眉頭擺擺手,“不要,聽不懂。什麽亂七八糟的。”

原本以為是個世家子弟,現在看來卻可能是個暴發富商。

老板娘:“……那公子想用些什麽,只要小店會的,都可以做。”

“好說。”青年指了指他那些跟班,“給他們每人切五斤牛肉,另外單獨給我來十斤牛肉,一斤燒酒,兩只羊腿兒,差不多就這些吧,太晚了不能吃太多,稍微墊一下肚子。”

墨燃:“哇……”

回頭想和師尊嘲笑一下這個青年食桶般的飯量,卻見楚晚寧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青年看,眼神中似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薄煙霧霭。

墨燃下意識問道:“師尊好像認識他?”

“嗯。”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問,沒想到楚晚寧還真的認識,不由驚道:“什麽?那、那他是?”

“儒風門掌門獨子。”楚晚寧輕聲道,“南宮驷。”

“……”墨燃心道,難怪楚晚寧會認識,楚晚寧畢竟之前是臨沂儒風門的客卿,掌門的兒子,他肯定是見過的。也難怪自己不認識,自己前世血洗儒風門的時候,這個南宮驷已經患病去世了。

他當時還道這掌門的兒子是個病歪歪的半殘,沒想到今日一見,竟然是這樣一個活蹦亂跳身康體健的嚣張青年。

……怎麽就病死了?突罹惡疾?

南宮驷在樓下吃的開心,不一會兒就風卷殘雲般把兩條羊腿十斤牛肉啃了個精光,又喝了好幾碗酒,看得墨燃在樓上不住咋舌。

“師尊,儒風門不是最講究儒雅嗎?這少主是怎麽回事?看起來比我們薛萌萌還不着調。”

楚晚寧把他湊過來的頭摁回去,自己仍舊偏着臉,瞧着下面的景象:“不可給你同門亂取诨名。”

嘿嘿笑了兩下,墨燃正想說什麽,卻因楚晚寧指尖點着他的頭,煙雲般飄逸的袖子正落在他面上,布料輕盈,似绡非绡,似緞非緞,觸感溫涼似水。不由一時想到了什麽,愣了一下。

方才在屋裏,自己意亂情迷去扯楚晚寧衣衫,扯了半天沒有扯開,他還以為是楚晚寧穿的嚴實。

但此刻細看那衣服的料子,墨燃卻突然認出來這是昆侖踏雪宮産的“冰霧绫”。

昆侖踏雪宮是上修界衆仙家裏最為高冷避世的一個門派,凡其弟子,五歲入門,一年後即須進入昆侖聖地閉關修行,直到結出自身靈核後,才能出關。雖說靈核本身就是自帶,修行不過為了将它召喚出來。但這個時間十分漫長,往往長達十年到十五年之久,期間不得有無關人等入內。于是弟子的吃穿就成了麻煩事,吃的還好,因為昆侖聖地毗鄰王母湖,踏雪宮弟子們每日吃食都可以自行入湖捕撈,可是衣服總不能自己織吧?

于是乎,“冰霧绫”應運而生。

用這種绫羅裁出的衣服,非但輕柔如煙,且本身附着避塵咒訣,灰塵沾染不上,除非濺到了血水一類的污漬,否則不需清洗。

但最妙的是“冰霧绫”會随着主人的身體形态改變而進行變化,這點對于踏雪宮弟子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他們五歲入禁地,可能要到十五二十才能出關,這期間漫長的歲月,從垂髫小兒到玉立青年,冰霧绫織就的衣服正好能與他們一同生長,免去了衣不合身的尴尬。

——可楚晚寧沒事穿着這種料子做的衣服幹什麽?

墨燃眯起眼睛,腦海中忽然有一簇火花擦亮,他猛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似乎某個東西,自己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是什麽呢……

“叨擾了,請問掌櫃何在?”

一聲中氣十足,但和藹客氣的青年嗓音驀地打斷了墨燃的思緒。

往下看去,竟是日間在軒轅閣出現的那群儒風門弟子,為首的鶴麾飄飄,手持佩劍,那劍柄掀開門簾,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這不是葉忘昔的跟班嗎?”墨燃瞬間來了精神。

儒風門有七十二城,弟子之間通常不會認識。至于南宮驷,他單獨坐在一個雅間裏,背朝着門口,因此那群少年掃了眼客棧裏穿着常服的同門弟子,也沒有認出張熟臉來。

葉忘昔對上南宮驷,這可有好戲看了。

“實在是對不住了,今晚小店被包了場子。”老板娘一邊匆匆迎将過去,一邊暗罵自己竟然忘了關門落鎖,“幾位仙君去別家看看吧,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

為首的少年面露難色:“唉,怎會這樣?別的店家我方才也去看了,烏泱泱的都是人。我們這裏帶了位瘦弱姑娘,她已經許久不曾休息了,想着找個好些的住處讓她睡一覺。掌櫃的,煩勞您去問一下那位包場的大爺,能不能讓出幾間房來?”

“這……人家恐怕是不願意的。”

少年作了一禮,彬彬有禮地懇求道:“只消老板娘去問一問,他若不願,那便算了。”

老板娘還未來得及說話,靠門那桌忽然有南宮驷的随從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氣沖沖道:“問什麽問!出去,出去!別打擾我家公子吃飯!”

“就是!身上穿着儒風門的衣服,居然好意思帶個姑娘睡覺,也不嫌給自己門派丢人!”

少年沒料到他們竟如此誤會,霎時臉漲得通紅,忿然道:“這位道友何故含血噴人?我儒風門堂堂正正,自然不會行這茍且之事,這姑娘乃是我家公子好心所救,豈容你這般胡言亂語?”

“你家公子?”南宮驷的随從瞟了一眼雅間,見少主仍舊漫不經心地喝着燒酒,似乎默認了自己趕人的行徑,于是放寬了心,提聲冷笑道,“世人皆知儒風門的公子就一位,你家那位又是誰啊?”

“在下儒風門葉忘昔。”一個溫雅的嗓音自門簾外響起。

衆少年紛紛回頭:“葉公子——”

葉忘昔一身黑衣,英俊的面容在燭火中無端多出幾分清秀,他負手進了客棧,身後跟着個戴着面紗,露出雙惴惴不安柔眸的女子,正是宋秋桐。

“……”墨燃一瞧見她,頓時額頭青筋暴跳兩下。

冤家路窄,怎麽又是她……

南宮驷的随從看到來的人竟是葉忘昔,先是紛紛一愣,随即就有幾個沉不住氣的,臉上露出了嫌惡之色。

這葉忘昔是儒風門第一長老的養子,隸屬于儒風門七十二城的“暗城”。顧名思義,暗城擅育暗衛,儒風門掌門原本将他教養成為下一任暗衛首領,但因葉忘昔根骨不适宜暗衛心法,漸漸的也就轉至主城,成了尊主的左膀右臂。

因為葉忘昔早年暗衛的身份,他行事低調,知道他名號的人極少。不過尊主倒是很器重他,這些年,派中甚至流傳出葉忘昔是尊主私生子的風言風語來。或許是因為這原因,正牌少主南宮驷素來與葉忘昔不睦。

少主不喜歡他,底下的随從又哪裏能對葉公子有什麽好印象呢?

原本作為小輩,他們是萬不能得罪葉公子的,但是這群人各個都是南宮驷的親信,直接受命于南宮,因此氣氛僵凝許久,還是有性子粗犷的人冷笑兩聲,開口了:“葉公子還是請回吧,今日這客棧之中,恐怕騰不出給你的位置。”

“公子,既然他們說沒有空處了,那、那我們再尋別處吧。”宋秋桐伸出纖纖玉指,拉住葉忘昔的衣擺,惶然道,“何況這裏用度奢貴,我實在不敢教公子再破費了……”

墨燃在樓上聽到這兩句話,翻了翻白眼,心道這家夥當真走哪兒都是這柔弱可憐的腔調,當初坑他,現在又來坑葉忘昔。

葉忘昔正要說話,忽然間,一道龐大的白影從裏間竄了出來,猛地襲至葉忘昔身後。

宋秋桐失聲驚道:“公子小心!!”

“嗷嗚嗚!嗚嗚嗚!!”

随着嘹亮的啼嗥,一只通體雪白的妖狼發足狂奔,繞着葉忘昔就瘋狂地轉起了圈兒來。

“…………”

在衆人一片靜默中。

葉忘昔垂下眼眸,對那個足有三人高,此刻卻黏在地上打滾的白毛妖狼詫異道:“瑙白金?”

這只妖狼正是南宮驷的坐騎,因為瞳赤若瑪瑙,毛白如飄雪,爪尖一抹金,故而得名瑙白金。

既然瑙白金在這裏,南宮驷肯定也已大駕光臨。葉忘昔擡手摸了摸瑙白金湊過來的白絨絨大腦門,四下環顧。

沙——

竹簾被一只手撩開,衣袖鮮紅,沿口還纏着金絲包邊。

半張透着不耐的臉龐露出來,南宮驷雙手抱臂,閑閑靠在雅間裏,掌裏還拎着一壺燒酒,他看了葉忘昔兩眼,嗤道:“有趣兒,怎麽走哪兒都能碰到你。你跟我跟得這麽緊,若是惹得別人說起咱倆的閑話,你讓我的臉往哪裏擱?”

作者有話要說:  狼崽子:給你五百,走。

狗崽子:不走。

狼崽子:給你一千,走!

狗崽子:不走!

狼崽子:給你一千五!你到底走不走!

狗崽子:上輩子這個天下都是本座的,你這個早死鬼可以閉嘴了!

狼崽子:你敢咒我!*&#!&*嗷嗚嗚嗚!!!!

狗崽子:汪汪嗚嗷嗷嗷!!

老板娘:歪?野生動物防疫站嗎?我店裏有兩只瘋狗吵架,對,一只是哈士奇,另外一只是阿拉斯加……對對對,那只阿拉斯加還随身帶着一只叫瑙白金的薩摩耶……對,看上去三只都沒有打過疫苗,很危險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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