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送花

周六晚上, 白爵上下忐忑地被法斯帶到了軍部候審部, 去見他的父母——在一次來到軍部,這座他熟悉的宏偉建築物現在對于他來說卻莫名地帶來壓迫感,黑夜之中它就像是吞噬一切的巨大鋼鐵怪物,聳立在那裏。

而白爵幾乎是在這裏長大的,他小時候, 蘭斯洛特上将偶爾會來參加個會議和下午茶, 他就會在軍部走廊裏瘋跑一會兒或者玩弄一下電梯……天知道那個時候他是怎麽做到沒心沒肺在裏面笑得那麽開心的。

正值特洛伊星倒春寒的季節, 白爵身上的春季校服有些單薄。他伸手緊了緊外套鬥篷, 壓低了嗓音說:“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

“別傻了, 我的弟弟。”法斯淡淡道,“你從軍校畢業後能去的地方不多。”

“……哦,那我現在能理解路西弗了,當個體面的街頭混混好像也還不錯的樣子。”白爵露出個強行嘲諷的表情揶揄道。

“跟好的學。”

“我注意到他現在是全家唯一一個在正常工作的。”

“這話一會兒留着跟媽媽說, ”法斯擡起手,摁了下白爵腦袋上戴着的那個頗為保暖的毛帽子, “看看她哪怕是這幾天沒休息好, 大概也會生龍活虎地給你一巴掌。”

這“友善”的提醒成功地讓白爵閉上了自己的狗嘴。

兩人說着話走進了軍部,進行安檢和來訪人員登記, 負責值班的是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的Beta,白爵他們到的時候,他正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瞌睡。

法斯站在外面清了清嗓子,他醒過來,“喔”了聲戴上眼鏡:“來訪者登記一下, 出示工作牌或者邀請函……戰略指揮部,中将法斯·蘭斯洛特——噢,噢,蘭斯洛特中将,還以為您在休假期呢?”那名看守人員推了推眼鏡,有些困惑。

“是這樣沒錯,但是今天帶弟弟來有些事,”法斯從白爵手裏抽走邀請函,遞給那個人,“這是邀請函。”

那名守衛推了推眼鏡,把白爵的那張邀請函放到一個機器上,然後讓他把臉放到一個骨骼掃描儀裏——湊近了屏幕,直到确認邀請函面部特征和白爵的骨骼掃描結果一致,他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通過了,并且白爵他們步入軍部大門的時候,他好祝福他們“有一個愉快的周末”。

真是十分懂規矩。

“我還以為這守衛會趾高氣昂地為難咱們一會兒。”白爵猶豫了下,“還是他不知道蘭斯洛特家的事兒?”

“這事還有誰不知道?”法斯看了白爵一眼,“但這并不代表區區一個下士,就能趾高氣昂地跟中将說話了,再說了,蘭斯洛特家還沒倒臺——我們今晚站在這裏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是嗎?”白爵盡量讓自己聽上去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我們學校的貴族餐廳都不讓我進去了。”

話語落,他感覺到旁邊的法斯沉默了下——

大概是沒想到現在帝國皇家騎士學院的教職員工素質變得那麽低下。

“這些天我也在考慮這件事,把你強行送回學校到底有沒有意義……聽着白爵,如果你實在是不想在學校的話——”

“哦,我沒事。”法斯那難得善解人意的語氣聽得人渾身雞皮疙瘩冒粗來,白爵擡手顯得有些煩躁地把帽子掀下來,停頓了下,他重複強調,“真的沒事。”

他就是随口抱怨一下。

“聽說那個不讓我進的家夥已經被辭退了。”白爵微微眯起眼補充,“至少學校态度還是在的,能有多糟糕?”

法斯不說話了。

白爵松了口氣。

從小到大最不願意慣着自己,和老爸形象最接近慎重更為嚴格的人就是他的大哥法斯,比如剛才他前一秒還對白爵前途問題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然而現在他卻輕易松口答應如果他不想上學,就可以回家……這他媽倒是令人有點不習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期間他們經過了生物研究室。

白爵知道現在民間有一些呼聲,是說蘭斯洛特家族違規為他保密關于朔月期未至的事情,那些人鬧着要把白爵送進生物研究室——白爵并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跟他們有什麽關系……後來他想明白了,只是這些人打着正義的旗號想要做一些事看平日裏他們連鞋跟都摸不到的貴族倒黴罷了。

真是扭曲。

生物研究室大門緊緊關閉,裏面偶爾傳來一些讓人覺得不太愉快的聲音,夾雜在機器的轟鳴裏,白爵窒息了下,下意識地加快了步伐。

後來他們在一個還算是體面的休息室裏見到了他的父母——

那一刻白爵松了一口氣,一路上他做了很多的思想準備要是看見遍體鱗傷的父母他會不會當場拆了帝國軍部……

好在,現在的蘭斯洛特上将夫婦看上去還不錯,他們沒有遍體鱗傷。

白爵撲過去給了母親一個大力的擁抱,并沒有注意到那邊法斯和父親擁抱的時候目光停留在他眼皮上的血絲,然後眼神兒變得晦暗了一些——這些青色血絲通常代表心髒受損,外表到時候看不出來,只是白爵不知道,法斯卻知道,軍部審訊部恐怖的地方絕對不是那些會對人造成皮肉傷害、弄得血肉模糊的東西……

“家裏其他人還好嗎?”蘭斯洛特夫人拉着白爵坐下,她的頭發看上去精心梳過,如果不是這會兒唇油也遮擋不住唇上的幹裂紋路,白爵幾乎要以為她直視在這兒小住幾天。

但是光這點發現已經讓白爵心疼得不行。

“都挺好的,他們在……”

白爵自動消音,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母親的那張臉,有些擔心再看到一些不妥,最後他不忍心看下去,只是張開雙臂擁抱住蘭斯洛特夫人。

“……用不着太擔心我們,法伊瑟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知道當年軍部對他和瑪格麗特公主下的暗殺令并不合理,如果這件事公布與衆,站不住腳的是帝國軍部,而且他們必須冒着聯邦皇室問責的風險。”蘭斯洛特上将換上一個稍微輕松的語氣,試圖安撫白爵,“大概就連軍部的元帥也沒想到法伊瑟回聯邦之後還會管我們這一家子——哈,他們大概甚至以為法伊瑟恨蘭斯洛特家入骨,巴不得我們墜入深淵。”

蘭斯洛特上将說着咳嗽了幾聲。

法斯站在一旁,目光閃爍遞給他一塊手帕,手帕上染了挺重的香味,足夠遮蓋去有些氣息……蘭斯洛特上将深深地看了法斯一眼,無聲地接過去。

正忙着跟媽媽撒嬌的白爵并沒有發現這一個小小的插曲。

“現在他們有一些措手不及,于是有了今天的這一次會面。”蘭斯洛特夫人溫柔地摸了下白爵的腦袋,然後問他現在外面一切怎麽樣:當聽到白爵有乖乖回學校上課後,她露出一個有些擔憂又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這讓白爵不後悔自己回學校的事。

“用不着幾天,聯邦皇室的正式密文到了,軍部就該無可奈何地把我們放了。”蘭斯洛特上将大掌一揮,“現任元帥雖然和前任穿一條褲子的,但是他沒必要因為前任的一些決策,在自己在任時和聯邦撕破臉——史書可不管那麽多前因後果,現在這個時候打破和平,引發戰争,就是千古罪人。”

白爵覺得他老爸說得有道理。

“但是哪怕是安然無恙出去之後,咱們家的家族名譽肯定也會受到一些損害,”蘭斯洛特夫人用溫和的嗓音提醒着兒子們,“以後你們必須要更加小心。”

蘭斯洛特上将看上去有些不以為然:“一個古老的家族經過繁榮昌盛,必定會不可避免地跌入衰弱期,然後再次迎來輝煌,作為蘭斯洛特,我從小就教會他們這個道理。”

“不一定是壞事,”蘭斯洛特夫人若有所思道,“當人們意識到蘭斯洛特家族的聲望下滑,需要幫助時,那些企圖從我們這得到什麽的家族将會貼上來——這通常意味着家族聯姻——我倒是覺得可以趁機解決一下家裏孩子們的終身大事,以往他們對我們家族有些太過于忌憚,這使得我們錯過不少好孩子。”

“噢,”白爵無奈道,“媽媽!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麽!”

“……白爵還說娶法伊瑟來着。”法斯在旁邊适時補刀,“現在來看,無疑是個驚天動地的好笑話。”

娶一個聯邦皇儲,而且人家還是Alpha。

這确實挺好笑的。

至少除了白爵,在場的所有人都笑了——

“但是和聯邦皇室聯姻還真是個無話可說的高攀,別說是現在,放了以前哪怕是家族聲望最巅峰時候恐怕都是。”法斯淡定補充。

“你讓我嫁?一個Alpha?嫁給另外一只Alpha?憑什麽?!”

“好了,你大哥只是開個玩笑,”蘭斯洛特上将又低咳了幾聲,“你是個Alpha,讓你以被支配者身份嫁到任何一個家族都是對蘭斯洛特家的絕對侮辱,法伊瑟那孩子顯然明白這點,也不會這麽做。”

“最好是。”

白爵一邊說着,一邊危險地眯起眼惱火地看向法斯,但是現場在笑的三個人他一個都得罪不起,最後只好把帳算在遠在天邊的那個聯邦騙子腦袋上……

這時候,白爵打定了主意,要是法伊瑟敢以聯邦皇室身份對他發出婚約邀請,他就把那封邀請函撕碎了扔到他臉上去——

甭管是誰娶誰嫁。

……

周六和父母的對話讓他稍稍放下心來,周日那天他到暗星巷去跟兄弟姐妹們彙合,報告父母的情況順便渡過了一個還算愉快的周日。

周日晚上白爵還跟法伊瑟有了一個短暫的視頻聊天,看上去法伊瑟正為了把養父母從牢房裏撈出來忙得不可開交——

但是這不妨礙當他聽見白爵說到“聯姻挽救家族聲譽”這件事時,翹起了唇角。

白爵立刻警覺地皺眉:“爸爸說你不會幹這麽蠢的事,你覺得呢?”

“當然,”視頻那邊,男人的語氣輕描淡寫,“不會。”

他答得飛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這讓白爵挑起眉,又有點兒不爽:雖然他也不知道哪裏不爽了。

“你可以随便娶個聯邦的貴族小姐。哦,落難的皇子殿下歸位,英俊魅力非凡再加上一點點的悲慘過往……現在那群女人大概正淌着眼淚排着隊等着用懷抱溫暖你這顆千瘡百孔的心!”

……那一點點的不爽讓白爵說話有點刻薄,他自己也注意到了,雖然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哦是了,人家也沒說要跟他成伴侶什麽的,他在這兒瞎緊張什麽勁呢?

“我也不會娶別的女人,少爺。”視頻那邊法伊瑟好像是深深嘆了口氣,他把玩着手中那支看上去有點精致昂貴的鋼筆,“雖然偶爾看你吃醋的樣子令人開心,但是這樣橫豎都不行的無理取鬧讓我沒辦法想方設法哄你開心。”

“…………………………………………”

法伊瑟的話讓白爵想要挖個地洞鑽下去把自己埋起來。

所以最後,以他滿臉通紅、惱羞成怒挂了視頻通訊作為結束。

周末一過,白爵再次回到校園裏。

返校的時候白爵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情還算不錯。

直到他回到學生當中,發現那些輕視、嘲笑并沒有減退多少,現在的新節奏已經到了“白爵·蘭斯洛特被二號貴族餐廳看門的趕去一號普通餐廳”這個章節,而嘲笑白爵的主力軍反而是在一號普通餐廳用餐的人……

白爵不是很理解這是什麽心态。

但是白爵很快就不在意這件事了。

周一例行晨會要散的時候,白爵站在隊伍的最後面低調地跟着人群往外走,正當他心不在焉地應付着身邊曼哈特的各種叨逼叨,這個時候,他們的腦袋頂上掀起一陣飓風——

操場上一陣騷亂。

擡起頭,白爵發現腦袋頂上出現了一架中型遠程艦,上面有聯邦的标志,原本白爵還以為是聯邦跟帝國開戰了——然後他很快發現這玩意上面并沒有安裝武器裝置,而且從它在聯邦标志的下方物流公司标志來看……

人家只是送快遞的。

白爵:“……”

誰啊,送個快遞,用得着那麽高調?

遠程艦最終晃晃悠悠地停留在了他們操場的不遠處,艙門打開,十幾個人扛着七八箱木箱子走下來,然後當着所有人的面拆箱,第一個箱子被打開的時候,一名身穿深綠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彎腰從裏面抱出來了一個保鮮箱,裏面有大約三十幾朵大蓮蒂芙蓉。

“天啊!天啊!天啊!是大蓮蒂芙蓉!”

女生尖叫開來。

大蓮蒂芙蓉是一種生長在聯邦星域最邊緣的恒溫山谷裏的花,每一年一次花期……

這種脆弱的花經不起任何的磕碰和移植,需要裝門的園丁看守呵護。

這種矯情的花注定了它造價不菲,更何況不知道哪個奸商想出來的花語足夠讓任何有浪漫細胞的人瘋狂:絕對忠誠的臣服。

所以,一朵大蓮蒂芙蓉賣個三四千聯邦幣并不在話下,是聯邦、帝國貴族們情人節居家必備之物,親人節那天,這玩意簡直萬金難求……

現在當然不是情人節,但是一次搞來這麽——上百朵——也實在是有夠驚天動地的。

白爵抱臂站在人群後面,臉上露出個懶洋洋外加有點兒嘲諷的笑容:無論這些花的簽收人是誰,總之他會短時間內成為校園的新一代紅人,從挖掘他的祖宗十八代算起到他上個學期期末考試成績,夠他腥風血雨壓過白爵一頭至少半個月了。

………………哦,真是謝謝了。

白爵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直到站在最前方的工作人員把花全部取出來,然後伸長了脖子掃了眼學生群,用帶着聯邦腔的聲音說:“白爵·蘭斯洛特,在嗎?麻煩簽收一下來自法伊瑟爾弗蘭克·布克蘭殿下的花。”

白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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