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低泣

“丹陽郡主應該能被選中吧?”回去路上,甄承運問了一句。

李硯遙遙頭:“得看白廣寒的意思。”

甄承運揚了揚眉,有些不以為意地道:“有意入長香殿的那幾位世家子弟,無論是身份還是名聲,都比不上郡主,就是論品性和才情,怕是也沒有能比得過郡主的,連崔姨都說郡主的天資極高,白廣寒若不選郡主,還能選誰!”

“每次大香師親自挑選侍香人,都是長安城的大事。”李硯說着就掀開車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往某個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像那裏一樣,位置上的人心念一動,當真是八方雲動,所以事情不會那麽輕易就下定論。而且,白廣寒大香師還那麽年輕,就已開始準備選繼承人了,此事亦令人有些不解。”

此時,馬車正走在朱雀大街上,而朱雀大街的北邊便是唐國的權力中心。

甄承運一怔,随後不解道:“不是選徒嗎,怎麽是侍香人?我聽說長香殿年年都有進新的侍香人。”

“即便是侍香人,由大香師親自挑選的,自當不一樣。年年進的那些,不過是由香殿的殿侍長挑的。”李硯放下簾,解釋道,“大香師欽點的侍香人,日後便是大香師的繼承人,那一路都需過關斬将。有時候,即便最初被選中,也不一定就能笑道最後,就如那裏一般。不到最後,誰都說不準那個位置會是誰的。”

李硯說完,又往窗外示意了一下,甄承運自當知道此時馬車行到何處了,遂訝異地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是唐國俗世的權力中心,而與這遙遙相望的,正是雲霧缭繞,宛若仙境的大雁山。

……

安岚和金雀回到源香院後,安岚遂去找陸雲仙打聽。才知道原來十五那天,是景公的壽辰日,難怪陳大錄指定要長香殿的好香。

“那天你也去一趟。”提到這個,陸雲仙便指了指早就備好的壽禮道,“原該是我親自去祝賀,只是我剛剛接手香院的事,脫不開身,幸得你跟景炎公子有交情,讓你更為妥當。”

安岚微詫,随後就問:“每個香院都會準備賀禮送去嗎?”

“這是自然的。”陸雲仙說着就合上手裏的賬本。“景公可是白廣寒大香師的父親。就憑這份關系。景公的壽辰日,長香殿的人哪敢忽視。”

……

從陸雲仙那出來後,金雀就到:“我去找陳大錄,把原來的香品換回去吧!”

“說什麽瞎話。”安岚瞥了她一眼。“好容易才順利辦成這件事,你如何又反悔了!”

“陳大錄那是要送給景公的壽禮,我之前要知道是這樣,就,就不會怎麽做了!”金雀有些着急地看着安岚道,“而且,要命的是,偏偏被白廣寒大香師給碰上了,景公壽辰那日。他定會到場,萬一,萬一他當場給揭出來……你可就……”

“你想太多了。”安岚搖頭一笑,“但是白廣寒大香師是在隔壁,什麽都沒看到。也什麽都沒聽到,如何就知道咱做了什麽。你別自己吓唬自己了,什麽事都沒有,咱只需安心等着就行。”

金雀咬了咬唇:“可是——”

“我說的是真的。”安岚微笑,“行了,你快去忙吧,我也有好些事要處理。”

金雀走之前,忍不住又回頭:“安岚,你,你沒騙我?”

“我騙你做什麽。”安岚說着就故意沉下臉,“還不快去忙你的事,耽擱了差事,我也不會輕易饒你的!”

“知道了,果然是有些官威了!”金雀嘿嘿一樂,這才轉身走開,只是她轉身時,臉上的笑卻消失了,眼圈微紅,咬着唇加快腳步。

安岚亦是在金雀轉身時,目中一黯,只是片刻後,她就讓人去門房那交待一句,晚上都警醒着些,不得偷懶打瞌睡。随後又去找石松,讓他交代院侍晚上需仔細巡視,不能有任何疏漏。

“怎麽了?”石松有些不解,這種事安岚竟特意過來交代,“出什麽事了?”

“沒有。”安岚搖頭,她只是覺得金雀有可能要背着她偷偷溜出去,金雀會開鎖,只要沒人看着,那幾道鎖根本就攔不住她。

石松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安岚便道:“我已經跟陸掌事說了,日後請先生過來給香使們上課時,你可以去旁聽,待先生閑時,你也可以上前請教。”

石松對香倒沒什麽興趣,但他想認字,不求能做錦繡文章,但求能聽說讀寫。

石松點頭,低聲道:“多謝。”

他們不算是好朋友,但她知道他心裏的渴望,她很願意幫他一把,之前若不是有他暗中幫助,她辦不成那些事。他說是報恩,但其實,她覺得自己受不起這樣的回報,于是,她給他打開另外一扇門。

晚上,金雀去洗澡時,安岚過來給安婆婆捏腿,安婆婆忽然問:“今天事情沒辦順利?”

安岚真低着頭,聽到這句話時,心裏大吃一驚。只是片刻後,她擡起臉時,面上卻帶着幾分淺笑:“是有些不大順利,香使長這個位置确實不是那麽容易坐的。”

“你啊——”安婆婆有些無奈,又有些憐惜地看着她,“你就是太聰明了,什麽都看得明白,卻什麽都藏在心裏不說。”

“婆婆……”安岚怔怔地看着安婆婆,有些不确定安婆婆這話,到底指的是什麽。她今日做的事情,并沒有告訴安婆婆,但是安婆婆這會兒說的這話,卻又好像已經知道了。

安婆婆看着她嘆道:“我都知道了。”

安岚震驚地張了張嘴,一會後才道:“是金雀……”

“她跟你不一樣,她在我跟前,面上是藏不住事的,我多問幾句,她就說漏了。”安婆婆說着就搖了搖頭,“你們這兩丫頭啊,還真是膽大包天,什麽都敢去做!”

難怪剛剛她一過來,金雀裏面就溜出去,說是要洗澡。

安岚慢慢垂下臉:“讓婆婆擔心了。”

安婆婆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婆婆知道你自小就想去那邊,你也有那個天賦,可是婆婆跟你說過,那條路不是那麽容易走的,越往上,越難!”

“嗯……我知道。”安岚似小時候一樣,跪坐在安婆婆跟前,把頭枕在安婆婆的大腿上,“我知道……”

安婆婆嘆氣:“今天你看到他了?”

安岚點頭,又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又想起那句話,于是轉過臉,将額頭放在安婆婆的大腿上。

安婆婆又問:“你确定他知道你們當時在做什麽?”

安岚又點頭,動作很輕,卻很沉重。

屋內陷入沉默,片刻後,安婆婆感覺大腿上傳來濕意,她心裏嘆了口氣,七年了,這孩子還是沒有學會怎麽哭。

安婆婆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安岚,後悔今天的事情嗎?”

今日之事,或許會阻礙她往前走,因為她們沒有任何背景,承擔不起丁點的意外。好一會後,安岚才開口,聲音有些含糊:“婆婆,我不後悔,我只是,有點難過。”

又過了一會,她又低聲道:“我不會難過太久的,一會,就好。”

還是那麽倔強,安婆婆搖了搖頭,沙啞的聲音輕輕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安岚聲音含糊地跟着一起念:“人恒過,然後能改;困于心,衡于慮,而後作;徵于色,發于聲,而後喻。”

“婆婆不是要阻止你,但是那條路不好走,路還很長很長,你現在連開始都算不上。”

“嗯。”

“還記得你答應過婆婆什麽?”

安岚擡起臉,眼睛還有些紅,聲音卻已經平靜下去:“不違背良心,不傷天害理,不沉迷享樂,不迷失心志。”

安婆婆點頭,然後讓安岚坐在自己旁邊,看着她道:“婆婆能幫你的不多,而且好些事情都想不太起來了,只知道要想在香殿那過得好,更不容易,但若想站得高,就不能違背這四句話。”

安岚點頭,安婆婆又想了一會,然後就嘆了口氣:“人老了,真的不行了,一想點什麽頭就疼。”

安岚即道:“婆婆別想了,休息吧,不早了。”

安婆婆躺下時,嘟哝了一句:“金雀那丫頭,怎麽洗個澡都那麽就,她的香牌還落在我這。”

安岚一怔,轉頭看了一下時間,心頭猛地一驚,就接過那個香牌道:“估計是犯困,直接回屋睡了,我給她送去。”

從安婆婆屋裏出來後,安岚用力握緊手裏的香牌,然後快步往香院的側門走去。

她大意了,即便金雀心裏面上再怎麽藏不住事,也不應該忽然就将這些事都告訴婆婆,必是想讓婆婆拖住她,然後自己偷溜出去。

安岚沉着臉,走了幾步後,幹脆小跑起來。

夜裏私自外出,被抓到,絕非小事,萬一被冠上逃奴的罪名,那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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