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五卷·(1)

☆、遇故

? 夜,深冷的夜;火,漫天的火;血,妖冶地綻放着……

虞妙弋有些驚恐地感受這個世界,這是哪?她不知道。可她卻知道自己要跑,為何要跑她也不知道,身體卻無法掌控地一直跑着、跑着。

“嗷——”又是一聲聲野獸的咆哮,虞妙弋駭然,更是不敢停步,驚恐地感覺到身後那窮追不放的三個影子!它們腳力好快,追着她一山穿過一山,一林穿過一林,一天過了一天。但始終,她仍舊逃不出它們魔爪,很快地,她就被團團包圍了。

這是什麽怪獸?虞妙弋窮極一生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怪獸。三頭,對,圍住她的是三頭擁有着三個犬形頭顱的巨型惡犬!血口大張,獠牙森森!虞妙弋完全駭住。

是夢,一定是夢!不然怎麽會有這樣長着三個頭顱的怪獸!虞妙弋想退縮,但發覺身體卻動彈不得地定在原地,四肢着地,全身緊繃卻是蓄滿力氣地壓低着身子,擺出攻擊的姿勢。這是——野獸才會有姿勢!虞妙弋只想尖叫,因為她發現自己竟也是一只獸!雖然沒有像對方那樣有三個頭顱,可她居然也是獸!!

項郎!虞妙弋在心裏驚呼。可是沒有回應,項羽在哪?是夢就快醒吧,因為那三只三頭巨獒已經向她撲過來了!

虞妙弋絕望地尖叫着,可她的身體,那獸形身體卻靈活地動了,然後……血,她嘗到了滿口的血,還有巨獒的肉……她居然就這樣撲過去把一只巨獒的咽喉咬斷!

不要!虞妙弋仍舊尖叫着,恐懼還有惡心讓她胃裏一陣抽搐,但是,厮殺卻沒有停止,她的獸形身體仍舊迅猛地移動着。然後更多的血,無論敵人的還是自己的。那一刻,血腥成了她唯一的感知,恐懼已經讓她完全忘了呼吸,可身體仍舊在血搏着,抗争着,一步步與死亡擦肩而過,一次次,她咬斷了對方的咽喉,而對方的爪子抓破了她的皮肉。

也不知過了多久,迅猛的身手已經慢慢遲緩下來,身體的極限已然到來,她喘息着,絕望着,可夕陽依舊那樣如血鋪灑着天地,那三頭的巨獒被打到兩頭還有一頭,它此刻正邁動着龐然的身軀,咆哮着,獠牙森然地朝她撲來……

不!虞妙弋再次無望地尖叫,她閉上了眼,“嗷”的一聲慘叫,她感覺到一股鮮血滾燙地瓢潑在她的身上……那是誰的血?她被野獸吞食了嗎?

很久,不知過了多久,當虞妙弋再次睜開眼時,她已經在一個男人懷裏,他笑着,勾起的唇角有些孤傲,略帶不屑,而他的身後是那只向她撲來的巨獒……此刻已經倒在了血泊中。她得救了?

“啊,居然是一只小山貓?啧啧,就你也能打倒兩頭巨獒?”男人驚訝地挑了下眉。小山貓?虞妙弋艱難地擡起沉重的頭顱,睜開如灌鉛般的眼皮,她看到了……看到了男人眼中一只金色的小貓,一并的,她也看清了他的瞳孔,一眸雙瞳!項郎!

**

“項郎!”虞妙弋驚喜交加地呼喊出聲,猛地坐了起來。她驚慌地看看四周,待發覺沒有令人恐懼的黑暗森林,沒有讓人作嘔的血腥和撕咬時,她才重重地松了口氣,如釋重負。剛剛的一切一切果然都只是夢啊。

“喂,虞妙弋,你終于醒了。”某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虞妙弋收回環視周圍的視線猛地撞見了現身在她眼前的某貓。

“啊——”虞妙弋尖叫出聲,迅速地拉高錦被,讓自己躲了進去,某貓瞪大了眼,也着實被吓個正着。見虞妙弋躲得完全不見人影,某貓更是臉上生寒,“虞妙弋,你到底怎麽了?”

不要怪虞妙弋突然這麽神經兮兮,誰叫剛剛做的夢太過血腥詭異,而且好死不死的,她夢見自己變成的小獸就是一只金色野貓!跟某貓長得差不多!她不要見到某貓啦,見到它她就會想到自己剛剛做的噩夢,不要啊……

聽到了虞妙弋滿帶恐怕的心聲,某貓奇了,“虞妙弋你做噩夢了?果然是女人,不就上一次戰場麽?居然吓成這樣,看你還逞能?”某貓啧啧笑着,挖苦嘲弄道。

虞妙弋咬咬牙,并沒有理會。某貓也不管她的一驚一乍,直接對着當縮頭烏龜的她說道:“虞妙弋,我真不應該答應你把你從遠在千裏之外的薛城弄到這裏。不過,木已成舟也沒辦法了。在你昏迷的這一夜裏我已經把薛城府衙裏的人,差不多就是懿兒、張媽等人給催眠了就是。反正就是說,你的情況呢變成是七天前接到項羽的家書時因為思念他過甚就離家出走,千裏迢迢來雍邱找他。就是這樣,你記住了?”

虞妙弋咬牙,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她最不想的就是對項羽說謊,可搞了這麽大烏龍出來,某貓這樣的安排的确是最好不過了。她也只能接受。

知道虞妙弋已經聽進去了,某貓這才放心消失,但臨走時回望她的那一眼,卻隐晦而複雜。是時候讓我知道真相了嗎?它問着,看着虞妙弋,卻不知問的是誰……

**

某貓離開後,有人走了過來。“夫人,您醒了?”是一個小丫頭的聲音,應該是雍邱某家送給項羽的丫鬟。

思及此,虞妙弋心裏有些悶然,昨晚項羽帶着龍且等虎将趕回時,勝局已經明朗,只一夜便殲滅了所有敵軍,直接攻入了雍邱城。雍邱城的商賈大戶怕遭到楚軍的屠殺,在他們進城時偕老帶小地到城門口迎接他們。高宅大院不必說,就連他們的小妾或者閨女,送到項羽的眼前就一大把。她一個正牌夫人就在那,他們居然還敢造次!雖然她當時是一身楚軍将士的衣裳打扮,又一臉的蓬頭垢面,男女不辨。雖然項羽看都沒看那些個莺莺燕燕一眼,但她在那一刻莫名的難受,心口宛如壓了塊大石,堵得她無法呼吸。

避得過這一時,能避上一世嗎?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更遑論項羽這樣的貴胄子孫,上一世……上一世他雖然沒有再迎娶什麽人,但他身邊的女人卻不是只有過她……

虞妙弋悶悶一笑,回應丫鬟,“嗯,我醒了。”應罷,虞妙弋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端些熱水過來,我想梳洗一下。”

“是。”丫頭領命離去,虞妙弋沒有看她,只是又兀自陷入沉思,當丫頭端來熱水,伺候完她梳洗打扮時,虞妙弋才慢慢回神,站在由青銅打造的穿衣鏡前,望着裏面那衣飾淡雅卻絕色難掩的女子,她這才開口問道:“将軍在哪?”

身後的小丫頭忽地安靜了下來,虞妙弋納悶地回過頭,正見小丫頭擡眼望着她,眼睛直直,目光卻滿帶癡迷,似沉醉在某一美好事物之中。

“夫人好漂亮哦。”小丫頭仍舊目不轉睛地望着虞妙弋,直言不諱地直接贊道。眼前的女子一身逶迤拖地粉色鋸裙,再披銀絲薄煙翠綠紗,三千青絲用發帶束起,斜插着綠光晶瑩的碧玉步搖,一縷青絲垂在胸前,薄施粉黛,只增顏色,淡雅卻出塵,姣好絕色的容顏更是讓小丫頭驚為天人。怪不得那項将軍看都不看任何美姬一眼,原來他的夫人是這樣的絕代佳人。

小丫頭望着虞妙弋癡住了,而回過頭的虞妙弋在看清她的那一刻也怔住了,她……“鳳丫頭,鳳丫頭!”虞妙弋握住小丫頭的手,激動地連喚好幾聲。仙子的連聲呼喚終讓小丫頭回過魂,不過她怎麽知道她這個稱呼?絕色如仙姿的麗顏因為這一激動的叫喚而染上桃紅,純澈分明的眸子泛起盈盈光芒,這一刻已不再只像高高在上的仙子,讓小丫頭的心不由生出幾分親切之感。

“夫人您認識我?”虞妙弋握着她的手很溫暖,讓小丫頭莫名也覺得與她似乎是失散多年的親人般。

“是、是,我當然認識你。鳳雅,鳳丫頭,沒想到這一世我們還能相遇,真好,真好。”眼前這年不過十六的小丫頭有着一張鵝蛋小臉,面容姣好而幹淨,一雙眼睛圓而亮,炯炯有神,如她的人,總是朝氣十足。虞妙弋激動地緊握着她的手不放,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原來這丫頭不是別人,正是上一世跟了她整整三年的貼身侍婢。上一世,當項羽攻破雍邱城後,一堆的商賈大戶為怕像襄城那樣遭到楚軍的屠殺而送來一堆的美酒佳肴、美人侍婢,鳳雅就是其中一個。後被項羽帶回,送給虞妙弋當了她的貼身丫鬟。

“你父母雙亡,從小就被賣入大戶人家當丫鬟,不過你廚藝極佳,當了廚娘,各色佳肴中湘西菜是你的拿手絕活。你們家老爺知道項郎是楚人,喜歡湘西名菜,所以才特地遣你過來伺候是不是?”而她一手的湘西佳肴全部師從于眼前的這小丫頭。比起有點悶然悲觀的懿兒,鳳雅總如朝陽,生機勃勃,三年來帶給虞妙弋的歡笑不斷。而且不懂為何,虞妙弋總覺得和懿兒隔了一層,親近不起來,所以這一刻能再見到她的鳳丫頭,虞妙弋激動難掩。

“啊。”小丫頭瞪大了眼,更是不可思議,“夫人您怎麽知道的?難道夫人真是仙女下凡?”這回換小丫頭激動地抓住虞妙弋的手,眼中更是滿含崇敬。她的話讓虞妙弋莞爾,果然是她的鳳丫頭啊,以前的她也常說她像仙女,會總情不自禁地誇她,如剛剛那樣直接說她很美。知道鳳雅心直口快,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虞妙弋更覺親切,與鳳雅談話,她總能很輕松,無需提防什麽。

“小丫頭。”虞妙弋莞爾一笑,抽出手彈了下她的額頭,“回魂了。我可不想當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我還想常吃你做的各種湘西名菜呢。”

“啊?好啊,好啊。仙女夫人要吃什麽?鳳雅這就去做~”小丫頭一臉的得意更是一臉的榮幸,她作勢挽着袖子,比劃着,一副的躍躍欲試。

“呵呵,先不忙。我想知道我的夫君在哪。”虞妙弋問着,聲音忽地沉了下來,那種刻入骨髓的相思再次填滿她的心口,讓她滿心苦澀。昨晚攻入城後,虞妙弋已經疲憊不堪,看着那些夾道歡迎項羽的商賈大戶又送妾送女的,讓她更是氣惱。

那時的項羽滿身是血,吓得那些女人一動都不敢動,眼更是不敢擡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項羽有些不悅,那種被人家懼怕得有如鬼神的感覺他不喜歡,正如兒時因着這麽一雙罕世的重瞳之眸,他遭到的非議一樣,讓他心裏極不舒服。

還一身士兵打扮的虞妙弋看着有人膽敢當着她的面給她的夫君送女人,直接上前靠近項羽的胸懷,冷然地回絕那些商賈大戶,“這些女人不需要,你們的心意将軍心領了。”

那些還敢擡眼看項羽的商賈大戶聽這小兵這樣說都看了過來,揣測不出這小兵身份,他們只是支吾着,終是把視線看向項羽,“将軍您看?”

項羽沒有理會他們,他此刻正低頭看着懷中那擡頭仰望着他的小兵,他的妻子。一夜的血戰,他的身上滿是讓人作嘔的鮮血,連他自己都覺得刺鼻難聞,所以他一點也不舍得弄髒他心愛的女子,可是虞妙弋完全不介意,她會當着所有人的面吻他,會時不時地黏着他,靠近他的懷抱。

如此刻,她就這樣貼近他的懷抱,哪怕衣裳都被那些肮髒的鮮血染紅。

“項郎?”虞妙弋喚着,心裏忽地有點難受,項羽沉默很久了,他居然沒有一口回絕這些商賈大戶的“心意”,他……想要嗎?想要那些女人?

忽地,項羽笑了起來,笑容英朗,如耀眼的陽光,讓渾身帶血的他迸射出光芒。“對,不需要。我只要她。”說罷,項羽直接把虞妙弋擁入懷抱,就這樣打橫抱起進屋,不再理會任何人。

☆、見君

? 想起昨晚項羽當着衆人的面說的那句“我只要她”,虞妙弋就不由癡癡地笑着,笑顏如花盛放,美得炫目。

“夫人笑起來更是美極了!”鳳雅再次由衷地贊道。在小丫頭眼裏,虞妙弋的美不是那種妖冶狐媚,而是一種宛如遺世獨立的仙女般的純澈美好,美得讓人忍不住仰望,忍不住癡醉,特別是笑顏綻放時更是讓人賞心悅目。

鳳雅的稱贊讓虞妙弋笑意加深,這丫頭就是這樣,對她總是贊美不斷,眼神也從不加以掩飾地表示出癡醉,記得上一世小丫頭每每望着她癡迷難醒時,項羽就會不悅地打發走她,仿佛自己的寶貝被人觊觎了般,讓他心裏不快。倘若這丫頭不是女子,恐怕她的眼睛早被項羽挖了。

想起項羽,虞妙弋更是急不可待地想見到他,“鳳丫頭,告訴我,項郎在哪?”

這問讓小丫頭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可一向心直口快的她卻支吾着說不出什麽,“那個,将軍交代說讓夫人您在屋裏好好休息,他忙完會過來。”

“忙?忙什麽?”虞妙弋急切地追問道。

“哦,我們老爺為将軍請來了城中金牌……唔。”直接接口的丫頭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堵住差點說出口的話。這些将軍交代不能和夫人說的,她得守口如瓶。

“金牌……什麽?”虞妙弋問着,已然收住了笑,見小丫頭這樣讪讪地收住話,一臉不安地低下了頭,虞妙弋心裏更是難受,“什麽人要挂牌?莫不是歌女舞姬?是嗎?原來他在忙這個啊,好,讓他忙!”

什麽“我只要她”,原來她的項郎也與其他男子無異!居然還瞞着她,他想要多少女人,她不會再阻止!虞妙弋氣恨地轉過身,淚卻已不争氣地滑落一滴。想起上一世項羽擁有過其他女人,虞妙弋心更如被割裂般。

見虞妙弋如此傷心,小丫頭急了,“不是,夫人您誤會了。将軍現在哪有閑空聽歌賞舞,滿身的傷,疼都疼死他了。”

“傷?”鳳雅的話讓虞妙弋終于意識到情況,對,想項羽那樣一夜的血戰,哪裏不會受傷?重逢後,因為他一直說自己沒事,說身上的血大多是敵人漸上去,一夜下來,不管是作戰還是後來進城,甚至是将她擁在懷,抱起,他都表現得與常人無異,所以她漸漸忽略了,以為他真的沒有大礙。昨晚被他抱着進屋後,她早以累得在他懷中睡着,一睡就到天亮,直到被詭異的夢境驚醒。而她的項郎,他在處理傷口?“項郎受傷了?是不是很嚴重?”

“是啊。皮肉之傷還好,最不好處理的是那些斷在将軍體內的劍刃,有好幾處斷在心脈附近,很是危險。要不怎麽會去請來城中的金牌仵作幫忙割皮取刃呢?”聽到這,虞妙弋再也站不住,奪門而出。

**

日已三竿,秋風蕭瑟,庭院裏楓林如火。

某一廂房內室,窗子緊閉,陽光透過紗窗灑進光芒,室內燃着袅袅熏香,那是混雜着蓖麻的熏香,能麻痹人的疼痛感知,一盞燭火靜靜地燃燒着,淬着一把小巧銀刀。淬完火後,被稱為雍邱城金牌仵作的中年男子轉過身,坐在項羽的對面,“将軍,請再忍忍,這是最後一片斷刃了。”

“嗯。”項羽淡淡地應着,剛毅如鐵的面容毫無懼色。自剛剛開始割皮取刃,項羽都不吭一聲,任仵作又割又剜的。半敞的上身,那□在外的胸口赫然現出三個血口,皮肉剜開,血肉模糊,不止如此,他的前胸後背爬滿道道血痕,雖然已經止住了血,但看上去仍舊觸目驚心。足見昨夜的戰況是何等慘烈。

室內除了項羽和仵作外,還有一名軍醫。他此刻正拿着銀針、絲線,準備着,等仵作取出項羽皮肉內的斷刃後就給他縫合傷口,他望着眼前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眼中已充滿敬畏。都傷成這樣了,年輕的将軍仍舊不露出半絲痛楚,自始自終都巋然不動,這與其說是熏香的效用,還不如說是将軍的堅忍。

下刀的那一刻,中年仵作忽地頓住,冷汗滲出他的額角,那握着刀刃的手都有些顫抖,這最後的一片斷刃也是最危險的一片,離心脈最近,稍有不慎會割斷心脈,一命嗚呼。

“開始吧。”項羽的聲線仍舊平淡無波,毫不以為意。他平靜地看着眼前的仵作,如墨潭般深邃的重瞳之眸倒映着仵作有些虛汗的臉。“速戰速決。”項羽催促着,此刻的心早已又飛到了心愛的妻子身邊,亟不可待想回去擁她入懷。

“是。”仵作咬咬牙,定定心,開始收神,落刀。刀刃割開皮肉,剜入血肉,鮮血流淌而出,濃稠而腥紅。經驗豐富的仵作大氣都不敢多喘一聲,小心翼翼地處理着。雖然他是經驗豐富,可是經驗全是來自那些無法動彈的屍體,無論他怎麽割怎麽剜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的死物,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活人,如果不是懼于權勢,他怎麽也不敢來這,要知道若出了什麽差池,他就成了手刃項将軍的劊子手,死罪難免。

但,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年輕将軍他自始自終都配合得很好。這就是傳聞中的嗜殺之人,曾經冷血而殘暴地屠殺了襄城的人。仵作忽地擡眼看了下眼前的年輕将軍。他以為被傳為殺人不眨眼的人會長得面目猙獰,沒想到會是這麽一張年輕英朗的臉,眉峰如劍,輪廓如斧削。然而最讓人敬服的還是他剛毅的忍耐力。

皮肉切開,旁邊的醫者已經可以看到那心口處的斷刃,白刃森森。忽地,眼角似乎瞥到幾抹身影,醫者側過了頭,正見兩名女子。小丫頭對着他做了個“噓”的手勢,醫者蹙了下眉,看向了她旁邊的女子,女子花容絕色,只望了一眼,醫者趕緊低下頭。那是将軍夫人,是他們不能随便直視的人,而她此時正看着将軍,以手捂口,眉眼間流露的痛楚讓人我見猶憐。

不知過了多久,不,其實還不到半個時辰,但那站在項羽背後的人卻只覺得等了一千年般漫長,每一刻,當那把淬完火的刀割剜着項羽心口的血肉時,她都疼得無法呼吸,唇瓣早已不知不覺間咬破,淚在眼中打轉,她卻忍着不要哭出聲,以免讓項羽分心。虞妙弋伸出捂住雙唇的手早已不知不覺間被自己咬破,此刻她只想讓手上的疼痛來轉移心上的疼。

“啪”。那是金屬之物放入銅盤的聲音,卻比什麽聲音都悅耳,瞬間解放了在場的所有人。

取出這最後一片斷刃後,仵作終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放下手上浸滿鮮血的小刀,仵作卷起衣袖,擦掉好大一把冷汗,起身由身旁的軍醫接手,給項羽縫合傷口。信不辱命,将軍沒事,意味着他也小命保住了。中年仵作思及此,更是大大地松了口氣。

“退下,領賞。”項羽淡淡地命令道,閉上了眼,隐忍着針紮的疼痛,任軍醫熟稔地為自己縫合皮肉。

“是。”仵作應着,弓身退出,臨走時,他這才看到屋裏不知何時多出的兩名女子,仍舊是小丫頭給他作了個“噓”的動作,并示意他退出。而那絕色女子對他淡淡一笑點頭,表示感謝後就一眼深情地望着年輕的将軍,眸中痛楚難掩。

仵作退出,虞妙弋上前,走近了軍醫。燃燒着熏香的一室再次安靜了下來,靜得只能聞得那銀針刺破皮肉,絲線拉動的“嘶嘶”聲。

戰場血腥而殘酷,流血犧牲在所難免,更別說受傷了。不過,這次的傷是重了點,所以項羽才不忍心讓虞妙弋知道,趁着她昏睡時趕緊處理。

妙弋。閉眼接受着軍醫縫合傷口後撒藥包紮的項羽在心裏呼喚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兒。忽地,他似乎聞到了屬于她的淡淡幽香,感受到了她的溫柔。項羽蹙了下眉,由于閉着雙眼,觸覺變得敏銳,所以項羽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軍醫有別于以往動作的輕柔。

怎麽回事?他這是在包紮麽?紗帶都不拉緊就打結。項羽眉頭皺得越深,臉色已經有些難看。

“項郎,是不是很痛?”聲音軟軟,如春風拂過項羽煩躁的心,隐帶着的哭腔更瞬間揪痛了他,那是……他的妙弋!項羽猛地睜開了眼,重瞳之眸立刻映入那張已經爬滿道道淚痕的絕色容顏,讓他更是瞪大了眼。

熏煙袅袅一室,更襯得眼前的女子如夢似幻。項羽呆住了,大氣卻不敢多喘一下,呆呆地望着眼前這張本該是軍醫的臉。他……一定是念妻心切,不然怎麽會把滿臉肥肉的軍醫看成他傾城國色的妙弋?這種麻痹人神經的熏香就是不好,才會讓他想入非非。

“項郎,是不是我弄痛你了?我……我讓軍醫回來給你包紮。對不起,我真的盡量放輕力道了。”剛剛靠近,等到軍醫給項羽縫合好傷口後,虞妙弋才以唇語讓軍醫退下,由自己接手。項羽身上的傷重得超乎她的想象,她就是怕軍醫弄痛了他才想自己親力親為,何以項羽會一直蹙眉?這會睜開眼看着她時還将眼瞪大老大,生氣了麽?她弄痛了他嗎?

虞妙弋慌慌張張地站起,哪知呆怔中的項羽突然反應過來,拉住了她,再用力一帶,她嬌柔的身子已經入了他的懷抱,坐在他的腿上。

“項郎,碰到傷口了!”虞妙弋失聲叫起,移開直接撞上項羽胸懷的身子,想站起來。環過腰身的手臂卻更是一緊,不容她絲毫動彈。

“妙弋。”項羽欣喜地喚着。原來真是他的妙弋。

☆、獨占

? “妙弋。”項羽欣喜地喚着。原來真是他的妙弋。

“嗯,是我。項郎,你放開我,剛剛撞到你的傷口了,讓我看看傷口有沒有裂開。”反之項羽癡喃地呼喚着她,虞妙弋緊張極了,她的心狠狠揪起,為他那樣累累傷痕而疼。她顫抖地推着項羽的手臂,希望他能放開,她不想自己再傷了他一絲一毫。

她的碰觸終讓項羽回神,也一并讓他想起了一些事。項羽擡頭,瞪向了身旁的丫頭。鳳雅根本不敢迎視那麽一雙盛怒的重瞳之眸,怯弱地低下了頭。虞妙弋見此,忙收住傷感的情緒,解釋道:“項郎你不要怪鳳丫頭,是我威逼她的。”

威逼?這是什麽用詞?項羽鼻哼一記,“你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情管別人?”項羽口氣冷冷,但那望着妻子的眸光卻滿是寵溺與無奈。這自然也沒逃過虞妙弋的眼,虞妙弋淡淡一笑,“是。妾身觸犯了将軍的威嚴,甘願受罰。鳳丫頭實屬無奈,将軍聖明,請勿怪罪。”

“很好。”項羽又是一記冷哼,“待會夫人可不要後悔,不要喊停。”故作冷然的警告落後,那雙重瞳眸子已經灼起了光華,那吹拂在虞妙弋耳邊的熱氣更是灼燙了她,讓她臉面一紅,燦若桃李,虞妙弋埋下了頭,暗惱着項羽。什麽叫“不要喊停”啊真是……

而一旁還不明情況,聽虞妙弋為了護她而要受到将軍懲罰的鳳雅心裏一急,直接跪了下去,“将軍您英明,請不要懲罰夫人。夫人真的很關心您,剛剛一聽将軍您受傷立刻心疼落淚。千錯萬錯都是鳳雅的錯,鳳雅小小丫頭,命不足惜,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千錯萬錯當然都是你的錯!殺你那是便宜了你。”項羽冷喝,瞪向了小丫頭,“我明明下令無論如何都不可以讓夫人知道我受傷,不得讓夫人掉一滴眼淚,你居然還領了她過來。打哪來回哪去,本将軍不需要辦事不利的人。”

“啊,別。”虞妙弋趕緊出口阻止,“項郎,不要趕她。我很中意她,留她下來伺候我吧。”這一世,她好不容易遇到了鳳雅,真心的希望她們的主仆情誼可以延續下去。軟軟溫溫的聲音讓項羽心口一悶,氣不覺收住了幾分,對着他的妙弋,滿腔的怒火終化成一聲無奈的哼氣。虞妙弋賠笑着,擡手撫平着他緊蹙的眉峰,“不生氣了哈,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好麽?鳳丫頭你出去吧。無論對你還是對我,将軍都不會降罪,放心。”

“可是……”鳳雅仍舊不放心,在她看來,将軍似乎很粗暴,雖然長得英武不凡。而仙女般的夫人看起來好柔弱,将軍一粗暴起來,夫人哪裏受得了?

“還可是什麽?出去。”果然,粗暴的将軍又送她一聲爆喝。小丫頭站了起來,卻一點也不敢走開。

知道鳳雅擔心自己,虞妙弋對她微微一笑,讓她寬心,“放心,項郎不舍得懲罰我的。”這話似乎終讓小丫頭開竅,見兩人抱得如此形影不離,小丫頭忽覺自己不識趣,趕緊欠身退下,臨走時還不忘帶上門。而門扉合起的瞬間,她似乎聽見了将軍低啞的悶哼,“誰說我不舍得懲罰你?”這話已然不再冷冽,滿滿的是無奈與寵溺,夫人輕輕一笑,綻放的絢麗笑顏很快就被将軍撷取。小丫頭臉色一紅,終于了解了情況,識趣離開。

**

輕柔的一個吻很快就變得狂烈洶湧,蓖麻的熏香麻痹着項羽身上的疼痛卻絲毫影響不了他高亢的熱情。一個多月的分別,刻入骨髓的相思在這一刻讓簡簡單單的一個吻瞬間燃燒了彼此。

熏香袅袅,氤氲的霧氣中,缱绻的鴛鴦已經不再滿足那一個深吻。碧玉步搖被他摘除後,三千青絲立刻如瀑般傾瀉而下,項羽拘取一縷青絲細吻,身子慢慢将她壓下。

“項郎,不、不行。”顧及到項羽滿身的傷痕,虞妙弋忍下心裏被他勾起的滔天烈火,在他放倒自己壓下-身子時将手輕輕地抵在他的胸膛。

“不行?你敢說我‘不行’?”項羽直接把她的小手拿開,壓在床榻上,大手撫上,與它十指相扣,喝出的熱氣燙拂着她的耳蝸,撩撥着她的敏感,讓她俏臉更紅。他濕吻着她嬌嫩的耳垂,啃咬着,吞食逗弄着,讓虞妙弋毫無招架之力,在他的身-下一陣陣發顫。

“我不是那個意思。”虞妙弋輕輕地喘息着,心率已經失控,心如鹿撞着。她哪敢說他不行,而是,“你……你受傷了,不可以,我不想……弄痛你。”

“呵呵。”項羽輕輕一笑,她口中的“弄痛”二字愉悅了他,讓他眼底的烈焰更盛。“我期待你來‘弄痛’我。妙弋,給我,給我你的包容,給我你最深處的緊致。”

赤-裸裸的□已經出口,虞妙弋更是直接被燒開,腦中嗡鳴,從耳根到脖頸完全的熟透,腦中煽情地再現着他們昔日的一幕幕纏綿。

“可是……你的傷。”不是她藏着掖着,而是項羽那一身縱橫交錯的傷,虞妙弋為難了。

“還可是?又想說我‘不行’?不準再提這些傷。心疼我就給我。妙弋,我好想你,一個多月了,想你,想你……”他一聲聲低啞的呢喃終讓虞妙弋不忍再拒絕。

無奈地在心底一嘆,虞妙弋掙開了他的手,捧起他埋在她胸前的臉,“項郎,你知不知道, ‘色字頭上一把刀’。”

“很清楚。”項羽仍舊是不以為意的一笑,幽黑深邃的重瞳已經化成脈脈溪泉,流淌着款款柔情,倒映着那一張傾國容顏。“我還知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再一笑,已然是勢在必得。

“是嘛。”虞妙弋捧着項羽的臉,目光愛戀,指腹輕移,撫摸着他嘴角勾起的這一絲笑意,眷戀着他的每一次親吻,“項羽,你的牡丹園只能有我一株,我要你的全部。”無論身與心。她不準他再碰其他女子,更不想再見到誰誰誰往他懷中送人。

項羽高高地挑了下眉,顯然沒有料到他的妙弋突如其來的獨占宣言,忽地,他笑了起來,“哪一次我給你的不是‘全部’?嗯?”這話一落,項羽笑得越發的邪惡,虞妙弋臉上一窘,心下更是暗惱,他在答非所問,故意曲解她的話。“你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你、你……”虞妙弋遲疑着,但上一世所受的委屈鼓舞她将已經出口的獨占宣言補充完整,“好,你如果沒有聽清楚,我再告訴你一遍。項羽,我要你的全部,無論身與心。我不想和任何一個女子分享一個你,不準你的心裏裝着其他女子,不想看到你親吻其他女子,擁其他女子入懷!”

“什麽其他女子?哪有其他女子?”項羽收住了笑,側身躺下,将虞妙弋攬入懷中,“怎麽突然說這話?”他望着她的眼,心被揪疼,裏面盈光漣漣,淚已在打轉,寫滿難以言表的委屈。

“沒有嗎?那麽那些商賈大戶送上的美姬是什麽?哪怕你沒有動心,但難保将來你不會逢場作戲。”

“胡說!”項羽喝斷,“什麽逢場作戲,你當我是什麽?”

“你是一個男人。楚項燕的嫡孫,貴胄子嗣,三妻四妾很平常。”既然已經說到這份上,虞妙弋幹脆把所有隐患全部挑明。這話是項羽覆滅暴秦,衣錦還鄉回歸彭城時,他們的叔父項伯跟她說過的,讓她替項羽納妃。當時她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卻無力反駁項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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