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五卷·(12)

急還是怎麽,虞妙弋一停下便開始嘔吐起來。還好只是幹嘔,不至于太丢臉面。

吐完後,旁邊的陰淮已經來到她的身旁,遞上了汗巾。虞妙弋本想推拒,但想到自己懷中的是條女兒家的絲帕,不便拿出,她便硬着頭皮接過他的汗巾。

“謝謝。”這一聲謝異口同聲,虞妙弋略微尴尬,陰淮倒只是淡然一笑,先虞妙弋再次開口,拱手道,“多謝少俠出手相助。”

“少俠”這一稱呼讓虞妙弋愣了一會才恍悟,看着溪水面上倒映出的英朗少年,虞妙弋翹起嘴角,挺了下腰杆,拍拍胸脯,故意加粗嗓音說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區區小忙何足挂齒?陰先生無需客氣。”虞妙弋說得豪邁,陰淮仍只是淡淡一笑。此時已盡黃昏,夕陽染紅半邊天際,餘晖淡淡地染在他的身上,明明已是冬日,這一笑竟讓人有如沐春風之感。這人與項羽的氣場完全不同,若說項羽是火,火熱霸道:那麽他便是風,還是和煦的春風,讓人感動親切。

“在下陰淮,敢問少俠尊姓大名。”離開溪河畔,兩人并肩走着。陰淮的問題讓虞妙弋蹙眉,她既然化身男兒自然是不可能告訴他自己的真名,但叫什麽呢?“虞,呃,不,我姓項,單名虞。”然而這一介紹完,虞妙弋臉頰不由一紅,真覺囧,遂立刻補充道,“是向前的向,虞……榆樹的榆。”她直直地望着眼前一棵不管是不是榆樹的大樹,随意給自己安了名字。

陰淮仍舊是笑,雲淡風輕卻讓虞妙弋臉面更紅。雖然沒人知道她剛剛的心思,但她還真氣惱自己的不争氣,幹嘛什麽事都要想到項羽。她是項虞氏沒錯,可也不能拿這個當自己的另一個名字吧,讓明白的人知道,她就顏面無存了。

“亂世之中,不知少俠有何打算?”又走了一段,陰淮問道,虞妙弋鎖眉沉默,還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來安陽自然是找項羽,可是真就這麽大大咧咧跑到軍營,然後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的面前?虞妙弋嘆了口氣搖搖頭。發覺自己根本沒有膽量這麽做。既然項羽特地不讓她參與巨鹿之戰,她這樣來到他的身邊純屬找罵,估計還會被遣送回去,白費她一路千方百計又千裏迢迢來找他。

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見到項羽又不會被他罵?虞妙弋忽然想起了某貓當日在薛城給她的那面神鏡“乾坤咫尺”,此刻即便只是在鏡中看看他,她也心滿意足了。想起神鏡,虞妙弋自然想起了某貓,繼而惱它的不見蹤影,撇嘴後又哀嘆出聲,發覺自己對這地府冥司還真是依賴慣了。

一旁總是一臉含笑的陰淮見身旁少年頃刻間又是愁眉苦臉又是豎眉生惱,旋即又唉聲嘆氣不由高高挑眉,只覺有趣,更好奇“他”如此百變的心思,遂問道:“少俠可有煩心事?”

“陰先生不必客氣,喚我小榆即可。”這“少俠”二字虞妙弋還是聽得別扭,更覺愧不敢當。陰淮又是淡然一笑,“好,小榆。你若不嫌棄,喚我聲陰大哥。‘陰先生’很是生疏,你我相識一場也算有緣。”

“嗯,陰大哥。”虞妙弋繼續啞着嗓音應道,亦回他一個微笑。她發覺陰淮很愛笑,不過他笑起來很平和,一點也不搶眼,卻讓人感到舒心。而項羽的笑,總是那麽飛揚,那麽耀眼。想起項羽,虞妙弋不由暗下了眸色,多久了,多久她沒見項羽那樣神采飛揚地笑過了?自從叔父項梁西逝,他質問她冷落她,經常夜不歸宿後她便再也沒見他露過那樣的笑容……

搖搖頭甩去腦中不該有的傷感,虞妙弋看向陰淮,問道:“不知陰大哥可否幫小弟一個忙?”

**

黃昏已臨,天際紅霞撲天,安陽郊野營寨聯袂如雲,“楚”字大旗迎風招展,袅袅炊煙已經升起,似已有人在吆喝開飯。寒意随着日落加深,楚軍将士們搓着手,按序就班排隊拿飯,個個還有說有笑,絲毫不見任何迎戰強敵的緊張之色。

一旁看着這麽群猶能談笑風生,不思北渡黃河救趙的将士,項羽恨恨地握住拳,重哼一聲直接轉身朝中軍大營而去。

“站住。你想去哪?”項羽身後的範增喚住他,但項羽并不理會,繼續邁步。項羽知道範增明白他想去哪想幹嘛,但他也清楚範增不會支持反而會加以阻止,所以他不理會他的叫喚。

見項羽一股腦往中軍大營而去,範增忙讓身旁的龍且、虞子期攔住項羽。

“滾開。”項羽如一只瀕臨爆發的獅子,瞪着攔路之人的眸色已經赤紅。龍且、虞子期不敢直視盛怒的他,雖低下了頭卻也不敢退開半步。

範增無奈搖了搖頭,滄桑的手捋過雪白的胡須,沉聲勸道:“羽兒,不要急躁。先跟我回營帳。”

“跟你回去有何用?夠了,我不想聽你任何‘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高論。如今距趙國告危派人求助于我大楚已經近一個月了,我們竟還駐軍在此?你讓我如何不急?他宋義根本就沒有救趙的打算,不然不會命人大量購糧!他根本就想在此長期安營紮寨,貪圖享樂,吃吃喝喝坐等暴秦血洗巨鹿,吞了趙國!六國唇亡齒寒,趙被滅,我大楚焉能幸存?”項羽緊緊地攥緊拳頭,隐忍心中的熊熊怒火,夕晖如血,灑落他的肩頭,映着銀色铠甲,鍍就一層紅暈。光暈中,項羽仰頭望着濺落的殘陽,傷感着一日虛度一日的悲憤,“別人不能理解我,你也不能麽?你該知道的。叔叔還在等着我……”等他給他報仇雪恨,等他用章邯的血祭奠他,等他滅秦興楚!還有,他遠在虞溪的妻子也在等着他,等着他的凱旋而歸。項羽一日都不願在此虛等!

範增自然再清楚不過項羽此刻的心境,但此時去找宋義争論根本無濟于事。“羽兒,”範增親自攔他,“你的心情老夫明白,可是,現在真不是時候。你若還認我這個亞父就聽我一回,再等等,好麽?”不是不據理力争而是時機未到。範增骨瘦嶙峋的手就這麽握着項羽強壯的臂膀,歷經風霜的臉在殘陽下卻映着光,那雙蒼老的眼睛此刻亦炯炯如炬,帶着不可思議力量說服着項羽,讓他不由自主地停滞了腳步,忍下了滔天怒火。

項羽忿然,咬牙沒有做聲,但身子已經轉過,背對中軍大營。見他終于聽勸,範增欣慰一嘆,邀他共進晚膳,項羽仍舊沒有理會,沉默了會,他瞥向一旁的虞子期,“讓今天征收的新兵立刻到校場集合。”

**

“哇,軍營的夥食還不錯嘛,雖然沒有大魚大肉,但素菜種類多樣,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鐘離大哥好本事啊。”楚營一角,一桌三人,女扮男裝的虞妙弋對着眼前的壯漢啧啧稱贊。鐘離昧哈哈大笑,完全承下虞妙弋的稱贊,毫不謙遜,“這是當然。怎麽說我也是這的炊事長,沒幾手絕活能坐牢這位置?”

“那是那是,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借着陰淮介紹,成功混入軍營的虞妙弋已經穿上了楚軍将服。從軍是虞妙弋唯一想到可以看見項羽卻不讓他認出的辦法。而既然不想讓他認出她,虞妙弋不僅女扮男裝還特意畫了點妝。比如把眉毛加粗,比如把白皙的臉弄黑點,比如把發髻梳亂點。混在這麽群男人堆,她得裝得像點,不然後果她不敢想象。

“好說好說。陰淮老弟的朋友就是我鐘離昧的朋友。來,吃菜。”鐘離昧為人豪爽而且熱情,一下子便和虞妙弋熟絡。陰淮仍舊挂着淺笑,特地夾了口菜給虞妙弋。

“剛剛小榆說要我幫忙,我還以為是什麽事,沒想到是從軍。小榆不愧是俠士,志向不凡。”陰淮的稱贊讓虞妙弋不大好意思,“陰大哥謬贊,小榆小小志向哪及鐘離大哥一分一毫。”以後的鐘離昧可是威風凜凜的五虎将,想想就讓虞妙弋覺得興奮。

“他的志向?”陰淮搖搖頭,“鐘離大哥唯一的志向就是在亂世平定之日回老家開間客棧,他掌廚。”

“是又如何?陰淮老弟你搖什麽頭?”鐘離昧拍案而起,居然有些急了,然而陰淮仍舊是笑,這讓鐘離昧窩火。

“鐘離大哥果然不俗。”虞妙弋的稱贊讓鐘離昧稍稍收住火氣,“不過,這亂世平定之日不是光期盼就行,鐘離大哥難道不想得将軍賞識,建功立業?”

“哎,得将軍賞識哪有這麽容易?”鐘離昧坐回位置,搖頭嘆氣,“想我從軍也有兩年了,前些時候是跟在項梁老将軍身邊,現在歸入項羽将軍麾下,可是不管在哪我鐘離昧都只是炊事小将,建功立業遙遙無期啊。”

“鐘離大哥……”陰淮面露愧疚,“我已經試着向項将軍推舉你,可惜我人微言輕,将軍對我根本不屑一顧。”同樣是昔日項梁帳下的炊事小将,陰淮和鐘離昧交情不錯,幾個月前項羽忽然提拔了他,但事實上他這個帳中郎中有名無實,項羽根本不會問計于他,更不會聽他的建議提升什麽人。

“真是,光顧着說話,飯菜都涼了,快吃快吃,這些話不提也罷。”鐘離昧邊催促着邊給陰淮夾菜,不願提及這些郁郁不得志的事,也不想看到陰淮內疚。虞妙弋靜靜地看了他們一會後,取來旁邊的茶壺給他們斟滿,舉杯對他們說道:“千裏馬總有一日能遇見伯樂。鐘離大哥,陰大哥,小榆以茶代酒,祝你們早日英雄得用武之地。”這一次若回到項羽身邊,她會向項羽好好推薦他們。

“好。英雄總有用武之地!”鐘離昧舉起了茶碗,陰淮亦舉起,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項将軍有令,新兵速到校場集合,将軍要親自訓話。”身後傳話士兵帶來的話讓虞妙弋頓時慌了手腳,茶碗掉落桌面,她撲騰一聲站起,面上驚喜交加。

項羽要檢閱新兵……她竟這麽快就能見到他。可,要不要相認?

☆、考驗

? 雖然一路上虞妙弋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和項羽相認,但當真的來到校場,來到他的身邊她立刻膽怯了,站隊都站到了最後面,躲他遠遠。

“你們都是今天才加入我大楚的勇士,本将軍希望你們能不負衆望。如今在那黃河對面有暴秦二十幾萬的虎狼之師,他們兇殘嗜殺的嘴臉你們可還記得?昔日亡國滅家之恨你們忘記過麽?現在,他們罪惡的爪牙正在肆虐趙國的領土。唇亡齒寒,趙國是我們結盟的兄弟,你們說我們要不要救趙?”校場之上回蕩着項羽強而有力的聲音,沉斂而嚴肅,讓新兵們熱血沸騰齊聲喊道“要”的同時,亦對這個百戰百勝的名将之後心生敬畏,更讓時隔一月不見他的虞妙弋心裏一酸,思念擊潰膽怯,想見他的心讓她在人群之末翹首尋望他的身影。

此時夜幕已經拉下,冬夜的天空不見星子,彎月在雲層中半隐半露,紅袍銀铠,淡淡的月光籠罩之下虞妙弋看不清項羽臉色,不知他是胖了還是瘦了。項羽一直站在隊列最前頭的高臺上,接受衆人的仰望,俯視這幾百來號的新兵,大聲贊道:“很好!這才是我大楚的勇士!但是口號喊得再響沒用,我需要一支足以對抗暴秦虎狼之師的強大軍隊,所以,從今天開始,你們會經歷種種嚴格訓練,堅持不下去的可以選擇離開,我項羽只要不怕吃苦,視死如歸的勇士!你們是麽?”

最後這一聲問久久地回蕩在空曠的校場,新兵們已然振奮,仍舊是整齊劃一的一聲聲“是”。虞妙弋混在人群中,亦響亮地回應着。項羽似乎很滿意,踱步走下高臺,掃視着今天新征的士兵。虞妙弋有些緊張,在項羽走近時慌亂地低下了頭,心雖想他可還是沒有勇氣在此刻和他相認。還好項羽沒有踱到最後一排,此刻也已經回到最前頭。他身形高大,即便和士兵們站在同一平地,他仍舊高出許多,偉岸如山。除了項羽還有她的哥哥虞子期,虞妙弋心底一喜,眼淚已經在打轉,目光已經移到了他的身上,但為免哥哥起疑,虞妙弋根本不敢多看,連忙收回了視線。

夜風吹起,項羽身後的虎紋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但他豪邁的聲音掩蓋過了一切聲響,在衆人心底再次響起,“好!很好!大楚需要的就是這樣的勇士!”項羽再次步上高臺,臂膀擡起,遙指前方,“現在就讓本将軍看看你們的鬥志與實力。那兒是校場跑道,誰能堅持下來跑上十個來回,本将軍就正式收下你們。如若不能或者想中途退出者,本将軍也不予為難,你們可以随時離開。”

項羽這話一落,臺下新兵立刻炸開了鍋,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卻臉露慌亂。虞妙弋蹙了下眉,回頭看看項羽所說的跑道。半橢圓的跑道,來回大約一裏左右(一裏為五百米),十個來回就是十裏,她能跑完嗎?雖然她在上一世跟項莊學過項氏一門的“舞柳”,又和項羽行軍打戰七年,但那畢竟是上一世,這一世因為項莊對她态度的變化和項羽的嚴明禁止,她根本不敢再和項莊多有交集更遑論一起舞劍,至于行軍打戰,她除了在雍邱有過一起經歷就再無其它,而且那次還是在某貓的密切幫助下,這樣一想虞妙弋發覺自己沒用了好多,對項羽的考核更是躍躍欲試。她不做弱女子,絕對不要屈服在這十裏的長跑上!

決意已定,在項羽的一聲令下,虞妙弋和這群新兵由虞子期領上跑道,開始接受考驗。

十裏長跑,虞妙弋一開始并不敢跑太快,但看着自己漸漸落後,她立刻加快腳步,然而慢跑還好,一跑快虞妙弋就發覺胃裏開始翻江倒海,再堅持跑半個來回,她已經虛汗滿面,不得不跑出道外開始嘔吐。

怎麽會這樣?吃多了?還是自己這一世的身體真的不行?虞妙弋納悶地想着,又吐了好一會。

項羽遠遠便看見有人擅離了跑道。看着這第一個擅離跑道還俯身作嘔的人,項羽臉色頗為難看和不屑。此時此刻,虞妙弋成了他第一個在心裏否決的人。然而虞妙弋沒有放棄,吐一會緩過氣她又開始跑。

項羽不再看她,但虞妙弋卻在注意到他站到了跑道旁時就一直凝望着他,追逐着他,朝着他奔近,一步步堅持。可當來到他的眼前時,她還是選擇撇開頭,與他錯身而過。她不想在這樣狼狽之下和他相認。區區十裏路,她可以堅持的,她一定要留下,再找合适的機會和他相認!

又堅持幾個來回,虞妙弋神智已經開始恍惚。夜色越來越深,冬夜的風在此刻虞妙弋感覺已如一把把冰刀,割裂着她的臉頰,片片如淩遲般。從剛剛到現在虞妙弋已經吐了好多次,腳步已經虛浮,眼前更是昏花。到底跑到第幾個來回了?虞妙弋已經不記得了,而眼前所見的那個偉岸身影是她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他在那,她就不會停步。

又跑下一個來回,虞妙弋喘息更重,腳步更如千斤重,甚至還摔倒,扭傷了腳。她真氣恨自己的柔弱,這樣的她哪是楚霸王的虞姬?為什麽區區十裏路她都跑得如此狼狽?越是對自己不齒,虞妙弋越是不願停步,更不願和項羽相認。骨子裏近乎偏執的倔強讓她不願就這樣低頭。

十裏的路已經有人跑完。項羽看看旁邊的香,燒了半柱,大約是半個時辰,還算不錯。項羽滿意地對這幾人露出微笑,讓虞子期領他們下去,安排入營。

“啊。”突來的眩暈讓虞妙弋趔趄幾步後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此時跑道上已經只剩她一人,而她的痛呼讓剛要離去的項羽駐足。半裏之外,那個再次跌倒的身影讓項羽深深鎖眉。都快一個時辰了,這個新兵居然還沒有跑完?區區十裏居然跑得如此狼狽!這樣的人如何對抗得了暴秦虎狼之師?這個新兵不适合留在楚營。

在虞妙弋幾經掙紮終于站起時,項羽卻已經轉身離開。這讓好不容易站起,緩過這陣眩暈的虞妙弋瞬間驚慌。黑暗頓時鋪天蓋地襲來,讓她再次感到眩暈。

沒有了他,她便失去了追逐的意義,更何況她真的跑不動,甚至也走不動站不穩了。虞妙弋苦笑,再一次對自己感到深深失望。忽然,早已空無一人的眼前出現了一道身影。是誰?她已經看不清了。是她的項郎麽?他似乎在朝她走近,腳步有些急,似滿含擔心。

是了,一定是她的項郎。她此刻只希望那人是項羽。她不要那種被遺棄般的感覺。

項郎……

張張已經無力的唇齒,虞妙弋無聲地呼喚着眼前之人,竭盡全力向他邁進,當眼前的光線徹底消失後,她倒進了一個胸懷,心念着她的項郎,含淚昏死過去。

**

“項郎,項郎……”床榻上昏睡的人又開始呓語不止,陰淮鎖眉望着這張虛白如紙般的容顏,有些失神。這一晚上,這個名叫向榆的小兄弟這樣呢喃呼喚已經很多次了。但向榆的聲音極低極細,陰淮聽不出“他”呼喚的是什麽。隐隐約約中,陰淮似乎能感覺是一個人的名字,向榆在心心念念着誰麽?

向榆……他……她……

陰淮淡淡地扯了下嘴角,勉強地露出一絲笑意。如若不是他将她帶回來照顧,不是親眼看見她一張有些黝黑的小臉在毛巾擦洗後還原了真正面目,他還真無法想到她會是女子。不怪他如此篤定她是一個女子,因為他難以将這樣即便虛弱中仍舊難掩絕色傾城的一張麗顏當成一個男子所有。

除了刻意把臉塗黑,她還故意把墨眉加粗。毛巾洗掉她黝黑的重彩時也一并還原了她原本細長如柳般的墨眉。她的眼睛緊閉,眉宇深蹙,小巧□的鼻梁下是那嚅動不止的唇瓣,她不安無助的呢喃呓語和糾結痛苦的神色能勾起人心底強烈的疼惜。而當他心疼地伸手安撫她緊蹙的眉峰時,那瞬間的悸動讓陰淮呆愣了好半刻。

他該收回手,特別是在知道她是女子後。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可是當指尖在觸碰她的那刻起便像被她吸附了般,根本無法移開。安撫她的眉眼後,他來到她的眼角,為她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珠,最後來到她嚅動的雙唇,然而,當他觸及到那片柔軟時,陰淮終于意識到自己此刻所為,猛地抽回了手,暗怪自己的不自持。

他怎麽能讓自己在人家昏迷不醒時随意唐突?至少他所熟讀的聖賢書讓他不齒自己剛剛的行為,可手即使抽回,他的心裏仍強烈地記得剛剛流連她的眉眼,觸及她肌膚時那種滑嫩的觸感和那片柔軟的唇瓣帶給他強烈的悸動。

楞楞地望着這張恢複本來容貌的絕色秀顏,陰淮原本勉強的笑意已經加深,心跳更是加快幾分,他開始有些期待。但期待什麽?嘴角的笑意和臉頰的微微燒熱已經讓他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可忽地,陰淮眯緊了眸子,抑制心裏瞬間的悸動,他的眸中流露出的已是懷疑。

今天,他們初次相遇,她的幫助避免了他将遭受的難堪,但她為何這麽做?因為她善良熱心還是別有所圖?最最可疑的是她明明是女子卻膽敢混入軍營,冒此大險。

是不是該把她交出去?不。陰淮立刻否決理智上最該做出的行動。她此刻的柔弱讓任何人都不忍再加以傷害。

柔弱?呵呵,陰淮揚起一抹笑意,忽然發覺她并不合适這麽個字眼。這個女人骨子裏是堅強的,不然她不會在身體瀕臨崩潰的狀态下堅持跑完了十個來回,整整十裏。

次将軍項羽考驗入營新兵是司空見慣的事,陰淮本來并不在意,但是當所有人都完成任務離開校場時,跑道之上那抹孤零零的身影卻吸引了他,讓他不由自主地久久駐足,無法移目。

當時的她很狼狽,跑一段就吐一段,每邁動一步都似乎要竭盡全力,當她跑到最後一圈,他終于忍不住上前,而當她那樣跌跌撞撞地迎他而來時,他被她當時的樣子震撼了。她在哭,淚流滿面,不知是因為嘔吐而催出了淚還是真的感到痛苦。但她又在笑,淚水之下綻放的笑容因嘴裏的一聲聲呢喃呼喚而越發燦然,讓人動容。

在她完全癱倒在他懷裏時,陰淮的心驀地抽緊。如今得知她是女兒身,陰淮真不明白她從軍的目的,她如此拼命又是為何?

☆、天謀

? 半夜,虞妙弋發燒了,陰淮吓了一跳,立刻去找軍醫,三更半夜擾人清夢,軍醫并不高興,聽了陰淮的描述,說她估計是受了風寒,開了副藥就讓他離開。陰淮考慮到向榆的真正身份亦不敢帶軍醫去看她,現在軍醫這麽不耐煩正好如他願,假裝不大滿意,取了藥就離開去炊事營熬藥。

回來後,陰淮扶起虞妙弋,讓她靠在自己胸懷,一口口喂她喝藥。起初她很不配合,雙唇緊抿,嚴拒苦澀的藥汁。無奈得陰淮都想撬開她的小嘴,強行灌藥。可當感受到她柔弱的身子依偎在他懷裏時,陰淮的整顆心都是柔軟的,哪裏還舍得對她動粗。還好他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平心靜氣地哄着,慢慢地喂,昏迷中的她似乎聽進了他的話,折騰一會後她終于喝下了大半碗。

放她躺回床上,陰淮重重地松了口氣,撲騰亂跳的心也才得以稍稍平複。睡着的她還是很不安穩,眉仍舊颦蹙,也不知道她是煩惱什麽,納悶的是,她又開始呓語了。

她到底在說什麽?念着什麽人嗎?好奇之下,陰淮将耳朵湊近,附在她的唇瓣,她吐出的氣息灼燙了他,讓他本已平複的心又開始狂跳不止。勉勉強強,他聽到了些,向朗?向郎?還是項郎?

不管是哪個都像男子的名字。是誰?她的心上人?這一猜測讓陰淮很不舒坦,他起身,手扶上她的下颚,強行讓她住口。直到她終于安靜地沉睡下去後,他才收回手,怔怔地望着她發呆,為自己适才的妒火攻心做出的舉動而驚。

**

黑暗如重墨,在這伸手不見的黑暗裏,除了黑暗就是陰冷,宛如地獄般的世界。一道紅光乍現,如天降天火瞬間耀亮陰冷的黑暗世界。

猝然的光亮讓黑暗中的人很不适應,他撐開手擋去這道盛芒,待适應後才慢慢睜開眼,看向來人。百年神兵魔刃天子劍中,除了他蚩尤還會來的人就只有“他”了。

“蚩尤,告訴本司,我的母親真的魂飛魄散了?”這世上也只有“他”還會記挂那個女人的生死。

火光消散,冥司麟少一張急切的臉沖入蚩尤墨色的眼底。這張臉繼承了他的五官,而那雙眼睛傳承了她的眸色。蚩尤閉了一會眼,消除心裏因見這一張臉這一雙眼帶來的撼動。

“喂,蚩尤!”見蚩尤兀自盤腿而坐沉默,麟少更急了,一雙琥珀之眸因急切而燃起一團小火焰,黑暗裏耀如火炬。

蚩尤睜開了眼,卻沒看他,只是冷冷地開口,“怎麽?你開始質疑你那位心目中神聖的恩師?”他輕輕一笑,略帶嘲諷。曾經那個女人便是如此信任和聽從那人,而這個孩子更是。蚩尤這樣的嗤笑讓麟少不快,暫緩這個話題,麟少改問,“當日我收取虞妙弋的魂魄時,是你要我讓她重生。你說可以借由她的身體讓我的母親複活,到底你打算怎麽做?”

“既然你記得這些也該記得本尊說過‘天機不可洩露’。不想你母親的複活出現意外你最好不問。”蚩尤這話更讓麟少火大,“夠了!本司不想聽這些。為什麽本司最好不問?本司有權知道你的一切計劃,不然我們算什麽合作夥伴?”

“呵,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麽合作夥伴。別忘了我們只是各取所需。”蚩尤的冷言冷語讓麟少憤然,“什麽叫各取所需?難道讓她複活不是你想要的?那麽你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他真厭惡蚩尤這張絕情的嘴臉。

蚩尤冷冷一笑,“為何本尊會想複活她?如果不是需要你的幫助本尊豈會讓那個一再戲弄背叛我的女人再回到這個世上?”

“你!”麟少繃緊了手臂,握拳成爪,火焰已經萦繞掌心,殺氣已起,但很快他又壓抑住,“到底是什麽?你所說的她對你的第二次‘戲弄背叛’指的是什麽?當年她是如何魂飛魄散?而你又是如何從第十八層地獄逃出?”太多的事麟少都不知道,這讓他實在不爽不安。

蚩尤仍舊只是在冷笑,但天子劍陰暗的世界突然刮起了一陣冷風,寒意逼人,那是蚩尤的殺氣。“這些你們天界地府不是有給出解釋麽?說是她放了我出來而遭到了重懲,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不是麽?呵呵,哈哈。當真可笑!”

“難道不是嗎?”麟少蹙眉反問,蚩尤這樣的笑似乎讓他意識到狀況。

果然,蚩尤厲聲喝道:“不是!”天子劍中陰寒的世界因他這一聲吼而起了強烈晃動,麟少施展法力架起結界保護自己才得以穩住身子。但蚩尤悲憤的控訴還在繼續,伴随着這個世界的顫動聲聲撼動着麟少的心,“如果本尊當真逃出了第十八層地獄,天界和地府豈會放過本尊?說什麽她為了救本尊而觸犯天歸!笑話!如果不是她再次欺騙本尊,狠心将本尊推入輪回之道,本尊豈會淪為一介凡人,任天欺弄?”

蚩尤的話讓麟少震愕,“你,你輪回了?但,但你現在又是怎麽回事?”難道他輪回完又死了?不,眼前的蚩尤魂魄很不完整,只是本尊的一部分靈魂,那麽是他的另一部分靈魂輪回了?

蚩尤沒有立刻回答,他擡起了頭望定着眼前的冥司,更确切的說是瞪着那一雙與那個女人相似的琥珀之眸,恨意怨氣讓那雙重瞳更加幽晦駭人,而當再見這雙特別的眸子時,麟少已經領悟,“是……項羽。你輪回成了他?”

蚩尤閉上了眼,又陷入沉默,黑暗裏空氣壓抑而沉默,堵得麟少心裏發慌。“蚩尤,回答我。”麟少一急靠近蚩尤,哪知卻被他冷冽的氣息反彈。

“今天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離開。別讓本尊親自動手趕你。”蚩尤仍閉着眼,此刻他一點都不想再見到那雙琥珀之眸。黑暗的氣流如漩渦般席卷着他,同時亦不住向四周擴散,讓麟少根本無法靠近。

當年由于還生石的神奇效力讓蚩尤成了不死不滅的魔人,三界之內無人奈他何,連天帝都殺不了他。如果真是白籮讓他輪回轉世成了一介凡人,那麽不怪蚩尤如此怨恨了。麟少唏噓,當日項羽自刎烏江,死後還被分屍的場景歷歷在目,這樣的下場讓蚩尤如何能甘願?

那麽讓虞妙弋重生真正的目的是不是只是為了讓項羽再活一次?他想要控制項羽,借由他稱霸天下,繼而征服整片天地麽?他這是在報仇,是想再次向天帝叫嚣,與天對抗嗎?

蚩尤在走一條不歸路,而他的立場呢?麟少無奈地扯了下嘴角,根本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告發蚩尤麽?不,不大可能。在他因為一己之私讓虞妙弋重生的時候,他就無法回頭了。如今蚩尤又我行我素,麟少更不知道自己該如自處。他最初的心願,能在見母親一面的心願會有達成的一天嗎?倘若真的有那麽一天,對于母親到底是幸還是不幸?蚩尤會放過她嗎?

奈何不了蚩尤,麟少黯然離去,而蚩尤卻睜開了眼,但很快他又閉上。如今的他不需要任何人,即便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他也不想給予信任,何況在那孩子的心裏他也從未認過他這個父親。不過雖然與麟少親近不起來,蚩尤還是可以确定他不會告發他,所以他讓他安然離開。

**

“啊!”午夜楚營中,項羽大叫一聲從睡夢中驚醒,冷汗夾背。

“哐當。”以此同時,床頭的天子劍掉落下來,讓項羽本就因噩夢驚醒的心更是一顫。抹去冷汗,項羽下床撿起天子劍。今天有點心煩,也不知道為什麽,夢中夢到了什麽他不大記得,但夢中那種憤恨的感覺現在還遺留他的心頭,讓他很不舒坦。

如果說他會憤恨什麽,那麽他此刻最憤恨的就是按兵不動,阻礙他為叔父項梁報仇雪恨的宋義了。捧着天子劍來到榻上,項羽坐下,睹物思人。

這把劍是虞家的祖傳之物,也是虞妙弋的嫁妝,看着它,他便會想起她。撫摸着劍身,項羽喃喃念道:“妙弋,你在虞溪過得好嗎?我很想你。”他多想早日起兵救趙,早日凱旋而歸,早日與她團聚。可惜……

“宋義!”項羽忽地握緊天子劍,恨意襲心。劍中的蚩尤感應到項羽此刻的心情,從劍中出來,邪氣萦繞項羽一會後,化成人形,落在項羽的眼前。

但項羽看不見他,只是對着天子劍發呆。

“項羽,恨麽?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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