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紅蓮妄(十四)

陽光很好,阿七把輪椅推到院子裏,讓謝辭曬太陽。

養了一個月,謝辭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就是雙腿徹底廢了,手沒力氣,現在還要阿七喂飯而已。

而已個屁啊!現在他大小號也要別人伺候啊!阿七小少年給他端屎端尿做菜喂飯,任勞任怨整天還笑嘻嘻給他講笑話開導他,謝辭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啊!有一種深深的奴役童工的罪惡感啊!

謝辭正深深忏悔着,阿七已經端出一個擺滿菜的小幾,搬了條凳子坐他旁邊,拿着飯碗問:“小謝哥哥,你想吃先哪個菜?”

阿七做飯的手藝簡直是謝辭廢物點心生涯中最大的一束亮光,那句歌怎麽唱來着?“熊熊火焰燃燒了我”?那阿七就是用他的廚藝照亮了謝辭(這個世界的)餘生!

謝辭恬不知恥:“肉肉肉,今天是什麽肉?”

阿七挾了一塊紅燒排骨,笑眯眯道:“是豬排骨!你昨天不是說想吃嘛?”

謝辭咬着濃香四溢的排骨肉,心滿意足,“好孩子,再來點青菜吧。”

篤篤篤,篤篤篤。

吃得正歡,大門被敲響了。

謝辭與阿七面面相觑,阿七怯怯問:“小謝哥哥,要不要開門?”

陸盞之前叮囑過阿七,不能給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開門。

可是陸盞回來不會敲門,想殺他的人犯不着走正門,既然敲了門,應該不會是他的那群仇家。謝辭想了想,說:“去開門吧。”

謝辭怎麽也沒想到來的人會是她。

“柳姑娘?”

柳雲笙今日穿了一身杏黃色衣衫,面上還遮着輕紗,整個人宛如一枝初春的新柳,看上去非常的賞心悅目。

不過謝辭可顧不得欣賞,他驚訝地望着柳雲笙,一頭霧水。

她怎麽知道他在這兒的?她來找他幹啥?報殺母之仇?

柳雲笙走進來,輕輕道:“前輩。”

被柳應天的女兒叫前輩,謝辭受到了驚吓,連忙對阿七說:“阿七,你給姐姐搬條凳子。”

阿七清脆應了一聲,從房裏搬了條凳子出來,用袖子擦了好幾遍,然後抱着自己的小凳子遠遠坐到屋檐下,只好奇地往他們這邊瞧。

“柳姑娘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謝辭問道。

柳雲笙沒坐下,一雙美目裏情感很複雜,似有仇恨,似有不甘。過了半晌,她才道:“前輩,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謝辭謹慎道:“你先講。”講完答不答應再另說。萬一是求我自戕呢?老子好不容易才咬牙堅持到現在,任務沒完成絕不會先死!

柳雲笙幽幽道:“不知前輩是否知曉,晚輩與陸少俠,尚未出世時曾指腹為婚。”

……啥?!

這神他媽劇情發展?

柳雲笙仍在幽幽講述:“我母親與陸少俠的母親乃是手帕交,我出生時,母親曾與陸少俠的母親做了個約定,若她肚子裏的是女孩,便與我義結金蘭,若是男孩,便與我定下婚約。不成想,沒等到陸少俠出世,我母親便仙逝了;而陸少俠尚未滿歲又被屠盡滿門。父親當年以為陸少俠已身死,不成想……他還活着,父親便想,讓我們履行當年的婚約。”

“那挺好的。”謝辭幹巴巴地說。

這一段話裏所有悲劇都是秦無妄造成的,謝辭聽得簡直如坐針氈。

柳雲笙看着他,冷靜道:“可是陸少俠拒絕了。”

……啊?!

謝辭再一次目瞪口呆。這又他媽是什麽神發展?你們倆難道不是郎有情妾有意?

“現如今,武林正道泰半家族對陸少俠留你一命之事都頗有微詞,”柳雲笙垂下長睫,似有淡淡哀愁,“陸少俠如今身處風口浪尖,處境艱難,而成為當今武林盟主的乘龍快婿,無疑是對他最有力的幫扶。”

“……那他為何不答應?”

“晚輩亦不知。”柳雲笙擡眸看他,“因此,晚輩想來……求您。”

柳雲笙的眼神就像一根針,刺得謝辭心裏一緊。他隐隐覺得似乎有什麽事是他不知道的,而這件事又極為重要。他只好說:“這事,求我也沒用啊。”

“你殺他全家,騙他二十年,他卻沒有手刃你以報血海深仇……可見前輩在他心中,分量很重。”柳雲笙聲音苦澀,“求您,就算是為了他的前途,勸一勸他。”

這番話對一個姑娘來說,可以說是極度破廉恥了,更遑論她所求對象還是曾經殘忍殺害自己母親的仇人。可見這個姑娘對陸盞用情至深。

謝辭心中不忍,只好答應:“那我盡力一試,不過他脾氣很倔,能不能行,我也不确定。”

柳雲笙對他深深一拜,“多謝前輩。”

于是當陸盞傍晚回來,他們一起吃晚飯的時候,謝辭滿腦子都在想如何提起這個話茬。想得太入神,就連陸盞給他挾了一筷子他最讨厭的胡蘿蔔都沒發現。

直到入了口謝辭才反應過來,皺着眉把胡蘿蔔吐了出來。

陸盞锲而不舍地又給他挾了一坨胡蘿蔔,說:“多吃蔬菜,別挑食。”

嘿,這語氣是不是反了啊?

謝辭發現陸盞最近真的是越來越放肆,自從不再叫他“義父”之後,陸盞是真的一點不把他當義父看待,甚至都不當長輩看待了,有時對他就像對一個孩子,有時态度很奇怪,搞得謝辭渾身發毛。

要不是因為他和陸盞都是男的,他有時候都要懷疑陸盞是不是用心不純。

然而想到接下來想說的話,謝辭糾結片刻,還是皺着一張臉吃下了胡蘿蔔。

嘔,這味道真的好惡心啊……世界上味道這麽奇怪的蔬菜難道有了一個香菜還不夠嗎?

謝辭今天竟然乖乖吃掉了胡蘿蔔,顯然讓陸盞有些驚訝。他看了他一眼,又挾了一筷子。

謝辭:“……”

算了還是直接說吧他真的不想吃了。

“阿盞,”謝辭斟酌着開口,“我聽說……你母親當年給你訂過一個娃娃親?”

陸盞原本因為謝辭乖乖吃蔬菜而柔和了的表情瞬間變得冷硬,他放下碗筷看着謝辭,眼神晦暗不明,“你怎麽知道的?”

謝辭心裏打了個突,讪讪道:“我聽說的。”

陸盞諷笑一聲,道:“是不是柳雲笙來過了?”

“……啊。”

陸盞重新拿起碗筷,“你別聽她亂說,我沒想履行婚約。那不過是她娘和我娘作的玩笑話,算不得數。”

“可是這個婚約對你很有好處,”謝辭想最後挽救一下,“柳姑娘也是個好姑娘,你不是對她挺有好感的?”

陸盞“啪”地撂下碗筷,臉上隐隐有怒氣浮動,“你怎麽看出來我對她有好感的?怎麽,你就那麽想我娶她?為何?”

謝辭被陸盞過激的反應搞得一愣,他回過神之後淡淡道:“不是就算了,吃飯吧。”

陸盞好像更火了,他不依不饒道:“你希望我娶她嗎?是不是,無妄?”

謝辭有些無奈,“我沒有。”

陸盞冷笑一聲,道:“沒有?你是不是覺得我煩了?是不是在這裏待久了想離開了?”

謝辭被他這副第二次的叛逆期的模樣搞得有點火大,沒憋住火,嗆聲道:“對,沒錯!怎麽,我說希望你娶她你就要娶她了?”

陸盞的最後一句話說的确實沒錯,謝辭的确很想離開。他形同廢人地被關在這一方小院整整一個月,走不了路、拿不了東西、出不了門,這哪裏是休養,分明是軟禁!

他算是體會到突遭橫禍而殘疾的人的絕望了,他就像一頭被枷鎖牢牢困住、血肉潰爛的困獸,除了哀嚎憤怒,沒有絲毫辦法可以緩解內心的陰郁暴躁。

忍了一個月,他突如其來的爆發和陸盞的憤怒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兩人怒目相對,誰都不肯退讓一步。

先說話的是陸盞,他涼涼一笑,道:“好啊,您希望我娶她,那我就娶她,義、父。”

【叮,提醒宿主,主角黑化值+1,當前黑化值:5。】

卧槽卧槽!怎麽又黑化了!

謝辭滿腔怒火頓時洩了個一幹二淨,他現在恨不得把自己剛才說的話全都嚼吧嚼吧吞回去啊!

他只好垂死掙紮地補救,“那還是你心裏怎麽想的最重要,實在不喜歡也不必勉強。”

不知道為什麽,謝辭說完這話後陸盞的臉色反而更差了,他直接離開飯桌摔門而出。

謝辭怔怔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飯,心想:唉,至少黑化值沒繼續加啊。

***

那晚之後,陸盞再沒回來。

半個月後,落梅山莊少莊主的婚訊傳遍了江湖。

謝辭沒想到,陸盞那句話竟不是氣話,他真的要與柳雲笙成親了。

他心裏有點不是滋味,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當初的那些話陸盞才賭氣答應的。這麽一想,陸盞和柳雲笙以後會不會成為一對怨偶?那他罪過豈不是大了去了?當初就不該一心軟就稀裏糊塗地答應柳雲笙啊,還平白漲了一點黑化值……

陸盞與柳雲笙大婚那天,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謝辭在院子裏眯着眼睛曬太陽,渾身的骨頭都曬得懶酥酥的,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打盹的老貓。

吱呀——

厚重的木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謝辭覺得奇怪,阿七剛剛出門買菜,按說不可能這麽早回來,陸盞更不可能結婚當天突然從山上跑下來。

是誰?

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先進入他的視線。

門終于被完全推開,當看清來者時,謝辭忍不住驚愕地瞪大雙眼。

“你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的是誰?是誰?是誰~~~

呦吼!明天就是第二個世界的最後一章啦!

我在考慮要不要寫阿盞的番外……

因為寫了肯定都是些很慘很慘的東西……

阿盞已經這麽慘了喔……

是寫一寫呢還是直接到第三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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