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叮——”

又是一聲輕響。

這一次的輕響,卻是近在咫尺。

那和尚看似閑庭信步, 可實際上步伐卻快如鬼魅。

轉瞬間, 便已經全然逼近了林茂等人。

待到這個時候, 林茂看他便更加清晰了。那和尚雙手合十, 肩頭披着一只癟而破的麻布袋子, 若只是這樣,便只是一個普通僧侶打扮而已,可是偏偏, 在這人的手腕和腳腕上, 竟然鎖着極粗的黝黑鎖鏈,那鎖鏈幾乎有成年的蟒蛇一般粗細, 夜色中暗暗黝黝的并不反光, 看不出是什麽材質, 只是那人踏步而來時,鎖鏈的另一頭卻是遠遠地拖在身後, 深深地陷在地裏,顯然十分沉重。那鎖鏈在僧人背後蜿蜒而去,隐于夜色之中, 實在是看不出系在何處,只知道林茂雨常小青還有姚小花三人之前聽到的那能攪動人心的輕響, 便是這鎖鏈在僧人行動之時輕輕晃動, 相互碰撞發出來的聲音。

常小青的氣息随着那僧人的到來變得愈發尖銳寒冷,一頭白發在冰冷漆黑的夜色之中舞動。林茂忍不住擔心地看了常小青一眼。作為常小青的師父,這多年下來, 林茂卻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小徒弟在什麽時候露出過這麽戒備和緊繃的模樣。

這足以說明,來人的武功修為并不在常小青之下。

林茂所不知道的是,實際上,常小青比他表現出來的,可能還要更加緊繃一點。

(這個和尚……這個和尚究竟是誰?)

常小青竭力繃住自己的面容,強迫自己不露出半點動搖之意。可是當他看到那個忽然出現的和尚的面容時,頸後的細細寒毛卻全部站立了起來,丹田之中氣息更自行催動,運勁于全身經絡之中——這并非是常小青主動為之,而是一身高深武藝之下,在遇到威脅後自然而然的反應。

只是常小青怎麽都沒想過,竟有一天會被一個看似并無平常的和尚震懾到這個程度。他努力回想江湖中各人,卻怎麽都想不出,究竟有誰竟有如此武功又做了僧人打扮的。

那和尚到了林茂與常小青的面前,腳步便放慢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土牆之下,明明就在一丈之處,立着常小青,林茂與姚小花三人——三個人這時都是如臨大敵,目光如劍,死死地盯着和尚不敢有半點移動,常小青身上更是殺氣暴漲,十分駭人。

可是……

這和尚卻像是全然未曾察覺他們的身影一般,徑直從三人前面走過,目光低垂,連眼皮都沒有絲毫地顫動。

頂着常小青等人緊張得幾乎要化出實質的目光,和尚在風雲虎三兄弟橫躺在地上的屍體前停了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風雨虎三人的面容上停頓了片刻,像是在分辨什麽,随後便一側肩,将之前背在背上的破麻袋放在了地上。

和尚慢條斯理将麻袋的口張開,接着就彎下腰,單手将那三人屍體撿起來,往那口袋中一攏。要知道,風雲虎三兄弟縱然已是年近半百之人,卻一身武藝,肌肉發達,身形高大,可那和尚撿他們屍體的時候,竟是臉不紅氣不喘,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的變動,就好像他手中撿起來的并非是沉甸甸的屍體,還是一團輕飄飄的棉花一般。

常小青三人眼見他如此作為,也都是臉色微微發白。這和尚的這番行為,不能不說是詭異之極。

其實江湖中,并非沒有收屍之人——林茂歷經多年江湖生涯,知道兩派鬥争之後,那一片狼藉滿地屍首,也是要門派中的低級弟子與仆役收斂的。

可是,那些人收斂屍體的行為,卻絕沒有眼前這個灰衣俊容的和尚來得讓人背後生涼。

要知道,屍體畢竟是屍體,而不是一團沒有任何意義的死肉,平常人收斂屍體的時候,行動之中難免會透出些許情緒出來,或動容,或傷感,或敬畏,或恐懼……可是這個和尚,他在撿起屍體的時候,就像是撿起尋常物件一般,那比尋常人要白上許多的臉上,神情與目光都沒有絲毫變化,就好似那屍體當真就是一團死後尚留餘溫的肉塊而已。

而他背上麻布口袋看似不起眼,可容量竟然極大,片刻後三人屍首便盡數滾入其中,麻布袋子鼓鼓囊囊堆成一大團,和尚便又跟之前一樣,将口袋仔細系好,重新背在了身上。只是他來的時候,背後除了一只空麻布袋,什麽都沒有,如今背上卻像是多了一座小山一般,聳起了一大包。

布袋的底部,漸漸地透出了暗紅色,和尚将它背起來之後,屍體傷口中流出來的血便彙集起來,滴滴答答地順着口袋往下流淌着,将那和尚袈裟的後襟染出一大塊駭人的暗紅血跡。

可那和尚依舊是面無表情,一臉平靜。

背上三人屍體的重量,也沒有給他絲毫的負擔。

他兩只手按在麻布袋的系帶上,原地轉了個圈,面朝着自己來時的方向,又踏着步子往來路直走過去……只是這樣以來,他便無法避免的,又要經過林茂等人的面前。

習武之人,多多少少都能在行動之間透出一些端倪,可是離了那極為精妙的步法,再仔細看那僧人,只覺得除了他的面容格外俊美之外,并與常人并沒有兩樣。舉手投足之間,全無威勢外放,更看不出半點武功來路。

然而那僧人表現得越是平常,常小青的神經就越是緊繃。

這個人……

好生可怕。

常小青心中暗暗想道。

在那和尚慢慢踱步經過面前的時候,常小青忽然覺得內息流轉中竟有一瞬無法完全控制,腳下的土牆随即便發出了一聲極為輕微地“咔嚓”聲,一條細小地裂縫從常小青的落足之處蔓延下來。

而聽得這一聲細響,那和尚忽然就停了下來,緩緩地擡起頭,往上望了過來。

他這個時候的位置,正好對着林茂。

常小青瞳孔一縮,條件反射性便想運掌往那和尚身上拍去,可就在這時,林茂驀然擡手,死死地抓住了常小青的手腕。

“失禮了,敢問這位大師,可是持正府轄下?”

林茂盯着那和尚的臉,輕聲開口,一字一句地問道。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也很慢,只因為這樣說話,便不會讓話語中的顫抖太過明顯。

實在是因為……這個和尚,委實太讓人毛骨悚然。

此時林茂與他距離極近,一人低頭,而一人擡頭。

林茂便能十分清楚地看清楚那和尚的模樣……

跟尋常的中原人不同的是,那和尚雙眸竟生有兩色,右眼漆黑,宛如點墨,然單一只左眼,卻反而是番人一般的青碧色。

這人相貌,實在生得奇怪,林茂目光一凜,又看那和尚面容,端詳之下果然發現他的輪廓與常人比起來要,似乎要更深邃一些。

想來,這人身上應當有一些西域番人的血統,難怪露在外面的皮膚竟會透出一股瑩瑩白色。

當然,林茂之所以敢攔下常小青的攻擊,與這莫名泛着莫名駭人氣息的和尚開口對話,并不是因為這和尚長着一張番人面孔,而是因為先前這和尚彎腰撿屍的時候,有一根細細的銀鏈挂着一個吊墜,從和尚袈裟寬大的領口處滑落了出來。

林茂看得分明,那吊墜做了個虎頭模樣,并不起眼,卻十分別致。

……這,便是讓江湖人士看着便忍不住心中警醒的持正府虎頭牌了。

持正府門下行走江湖,身份标識,便是這小小的虎頭牌。

不過,可能整個江湖中,也只有林茂一個人知道,那虎頭其實并不是虎頭……而是個貓頭。

當年持正府籌備之時,那龔寧紫也曾笑着說,吾有一摯友名貓,這持正府的标示便做個貓頭好了。還是林茂氣得拿酒澆了龔寧紫滿頭,那人才勉強改口,說這是個虎頭——可林茂之後偶爾見着持正府中人拿着的虎頭牌,卻分明還是當初龔寧紫拿給他看的那個貓頭模樣。

也是因為這樣,林茂對這虎頭牌的外形記得十分清楚,斷然不會有看錯的可能。

他與龔寧紫相知多年,心知持正府門下,是絕不會有那等濫殺無辜,随意出手的人。

再想起這和尚之前的所作所為,林茂便覺得心安了起來:想來那風雲虎三兄弟逃出風量山的事情已被持正府所知,而這和尚正是來抓捕他們的人。

持正府要壓制武林中人,自然是要吸納有衆多武功極為高強的奇人異人才辦得到,這和尚恐怕便是其中一人吧。林茂暗自寬慰自己,又加重了按在常小青手上的力道——持正府等閑不會随意出手,可你若是攔在了持正府辦事的道路上,對方也絕對不會因為你有任何江湖地位有手軟。

一個是故友門下,一個是自己的徒弟,林茂是絕不能讓兩人這般陰差陽錯打起來的。

和尚一雙異色瞳一瞬不瞬地凝視着林茂。

他的視線也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之感,那是太銳利太專注的視線,林茂只不過是被他盯着,便覺得那人目光落下的地方,竟隐隐有些刺痛之意。

“你叫什麽名字……”

片刻後,那和尚忽然慢吞吞地開口了。

與極為俊逸的面容不同,他的聲音異常的嘶啞,就好似喉嚨曾經被火灼燒過,每一個音節落在人的耳朵裏,都宛若摻着砂礫一般粗糙難聽。

林茂微微一愣,想要回答,可是腦海中卻忽然又想起了三裏莊中,雲中鶴在察覺到自己名字後那一瞬間的貪婪與狂熱。

是了,現在的他決不能暴露自己身為林茂的身份,那麽他又要以什麽身份出現在人前呢?

就在他猶豫之間,那和尚忽而又開口道:“伽若。”

“什麽?”

林茂不明所以。

那和尚便又慢慢開口重複了一遍:“我叫伽若。”

到了這個時候,林茂才隐約有些察覺,這自稱作“伽若”的和尚說話似乎十分吃力,每一個字說出來都極為用力和遲緩,發聲很是生澀。

“在下姓木,名……”林茂目光一閃,道,“非真,我的名字叫木非真。”

伽若定定地看着林茂,重複了一遍林茂胡亂拼湊出來的哪個名字:“木非真……”

念到這三個字,不知怎的,那伽若的口舌似乎又流暢了一些,聲音也不複之前那般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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