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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聽到那聲“小娘們”便是一怔,而正在這時, 姚小花忽而搶前一步探到林茂跟前, 手中一塊手帕便捂上了林茂的臉。
“哎呀, 可沒有燙着吧?俺幫你擦擦臉先——”那姚小花一邊說着, 一邊探手過來, 手帕搭在林茂的臉上,掩掉了林茂的面容,道, “林哥哥, 你先前暈過去了,快要吓死俺了, 趕緊想方設法叫人來看一看你, 謝天謝地, 哥哥你總算是醒了……”
一邊說,姚小花便一邊沖着林茂眨眼。
林茂眉頭微皺, 只看了姚小花一眼,到了嘴邊的話驀然咽了回去,然後低垂着頭躺回床上, 并沒有回應那位老大夫。
那老頭見林茂不吭聲,也只當他是太過虛弱說不出話來, 轉頭又向姚小花趾高氣揚地開口道:“哎, 小丫頭,剛才那一碗藥便是灑了,也依舊是要給錢的啊。”
姚小花在林茂面前, 那叫一個柔情似水,可這時候聽得大夫的話,立刻便瞪圓了眼睛,像一只母老虎般叉着腰怒道:“憑什麽?你這老頭屁用都沒有,現在倒訛起藥錢來了——”
“訛你藥錢?你這丫頭說話怎麽這麽難聽?若不是我妙手回春,你這位姐姐怎麽會醒來的……得了,你個小丫頭也別在那硬裝她是你哥哥了,老朽行醫這麽多年,是男是女還看不出麽……”
姚小花在大夫将那碗湯藥灑在林茂臉上之前,尚且還能對他恭敬。然而這人不僅手抖眼花,甚至還連人的男女都分錯,姚小花頓時便變得不客氣起來。
一嘴一個庸醫,只把那老頭氣的臉紅脖子粗,也氣急敗壞地吵了起來。
原來這老頭竟然也不是真心想來看診的——他是活生生在街上被姚小花搶回來的。姚小花守在那等高門大戶的側門門口,見着小厮将大夫畢恭畢敬地送出了門,便用個麻袋直接将人套住,然後背在肩頭狂奔回了房。
這般行徑,其實已經能讓人上官府告人搶劫了,若非姚小花之前許諾了這位老大夫極豐厚的診金,這人原本是要擡腳就跑的……
……
林茂被那一聲一聲擡高的聲音刺得耳膜生痛,不由得心生煩躁……在他看來,這老頭顯然便是個騙子。
不然便是再赤腳的大夫,也應當能看出他絕非女子。偏生這人恐怕是被他如今這細皮嫩肉的面容唬住了,竟然還有臉梗着脖子直嚷着他是姚小花的“姐姐”……
林茂醒來的時候便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生前體弱,對這般暈了以後又醒來的場景倒是真還不陌生。想來是這幾日各種事端紛亂,讓他耗費心神,以至于身體不堪重負才暈厥過去。
那姚小花畢竟只是一個鄉間獵戶家的女兒,便是在林子裏表現得再機敏,等看到林茂也倒下去了,恐怕也要慌了神……然後,就被這胡亂聲稱自己懂醫術的騙子給诳了。
這般仗着年紀大便胡亂騙人的家夥,當真可惡。只恨如今他與常小青的身份都見不得光,反倒還不好處置這人。
就在林茂這般想的時候,那老頭一聲極為傲慢的聲音落到了他的耳朵裏:“……我邢杏林妙手回春老神醫用盡一生醫術,彙集天上天下九十九種名貴藥材精心炮制出來的這碗金丹玉露回春液,尋常人就算是想喝也喝不到呢,那容得下你這樣一點見識都沒有見過的小丫頭這般百般挑剔?”
邢杏林……
邢杏林?!
聽得那老頭自稱,林茂心下不由地一突。
這個名字,好生熟悉!
他情不自禁偏過頭去,目光在老大夫那張并不怎麽好看的臉上逡巡了一圈……竟然真隐隐看出了一些熟悉感。
這江湖上,自稱是邢杏林的大夫,可還真有一個……
當年林茂尚未身死之前,三個徒弟可是将這世上有名或者不有名的大夫醫者全部騷擾了個遍。恰巧,當時江湖上也有個極有名的大夫,姓名邢,名杏林。只不過這個人,江湖稱號可不是他自己說的“邢老神醫”,而是一個半貶半褒的稱號“雲谷瘋醫”。
江湖人士對醫者向來尊重,畢竟過的是這刀口舔血的日子,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便要落到人家手裏,等閑不會講這等難聽的名號放在個神醫頭上。
可是這邢杏林卻是個意外,瘋醫這名號,名副其實:這人早年曾遭逢大難,以至于之後一生,行事瘋瘋癫癫,毫無章法。為人處世,看病問診,全然不按照常理來,偏偏他卻又一門極其高深的煉藥手藝,誤打誤撞之下,尋常醫者全然救不得的患者,卻偶爾能被邢杏林救下來——唯獨有一點,這邢杏林的藥雖然能救人性命,卻偏偏不知為何,會讓患者身上生出些別的啼笑皆非的毛病來。
就比如當初江南第一名妓于顏如月生了桃花痨差點一命嗚呼,好不容易被邢杏林三碗回魂湯給灌回了陽世——結果活命是活命了,顏入月臉上卻平白無故生了一層細密的黑毛,好端端的江南第一美人兒,最後卻淪落到終身不得見人的地步。又有那河北金刀主馬霸天,年輕時自诩為青年俊傑,在江湖上留下了無數風流債,哄了俠女又要去招惹那官家小姐,不知道毀了多少好女兒的名節。結果人到中年,這馬霸天卻染上了脫發的毛病,發頂一片光溜溜,幾乎能反光,被人在背後笑做是‘聚寶盆’。這人極愛自己容貌,因此千裏昭昭重金請來了邢杏林為其治療這脫發的毛病,卻不曾想,他頭上倒也确實生了一頭濃黑茂密的頭發來,但背上腿上,竟然也都同樣長滿了長長的黑發,刮之不盡,遠看上去倒叫他比之前禿頂時還要更加來的讓人發笑,那‘聚寶盆’的外號,便被改成了“黑毛熊”,氣得馬霸天從此之後閉門不出,再不肯現于人前。
這邢杏林這般行事,自然在江湖上樹敵極多。為了躲避仇家,他的行蹤很是詭秘不定。哪怕是林茂如今已經死而複生一道呢,卻依舊不知道當初的常小青究竟是從哪裏将那人尋來……
不過那人被困在谷裏也不過半月,只給林茂開了一副讓他舌頭苦了半年的湯藥,之後便留下了一張“醫無可醫,早備棺材”的紙條,一拍屁股卷了數十兩黃金偷偷溜了。
三個徒弟看到那張紙條,只氣得差點發追風令通緝此人,還是當時已病入膏肓的林茂強行将三人安撫下來,讓那瘋醫邢杏林又逃過了一劫。
未曾想,當初的那一點恻隐之心,卻到了今日結了善果——林茂深知這幾日交城內缺醫少藥的狀況,可偏偏常小青卻是受傷極重,能在誤打誤撞之下尋了這怎麽看都像是江湖騙子的邢杏林來看診,便是日後因為此人湯藥生出滿臉黑毛,能救得性命,也是萬幸。
“小花……”林茂沙啞出聲,讓小公雞般氣勢洶洶的姚小花住了口,“這位大夫要多少錢,便給他多少錢是了。如今城裏一醫難求,切不可怠慢人家。”
林茂道。
隔了這麽多年,瘋醫為了隐姓埋名,容貌和打扮都與當年大不一樣,可林茂卻依稀還是能看出他當年的輪廓來——當然,認出他來之後,林茂也是不由的一半慶幸一半後怕。
慶幸的,自然就是之前所說的那般,常小青傷勢有救。而後怕,自然是後怕那一碗湯藥,也幸好林茂醒來的時候将瘋醫吓了一跳,那一碗不知道有什麽效用的金丹玉露回春液大半都倒到了林茂的臉上胸口上,沒讓他恍恍惚惚吃進肚子……不然,真有什麽後遺症,以如今林茂這般內憂外困的情景,還真是十分麻煩。
這廂林茂認出邢杏林之後思緒萬千,實際上現實中也不過是短短一瞬,那廂姚小花對邢杏林的名號那是全然不知,聽得老頭兒這番自吹自擂的話,又被林茂強行給熄了火,便只能恨恨立在一邊,臉上活生生拉出一撇極輕蔑不屑的冷笑來。
林茂見得姚小花這般無禮,那是一個心驚膽戰,生怕邢杏林對姚小花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要知道這人可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結果擔心是擔心,那邢杏林的反應卻大大地出乎了林茂的意外,只見他脖子一縮,将手中的藥碗放在桌上,卻是再也沒敢提藥錢的事情……就好像,他竟然是怕了姚小花一般。
“啧啧啧,你這丫頭……對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倒還這麽兇……哪裏來的天理啊,倒也不怕之後嫁不出去……”
那邢杏林一邊嘟囔着,嘴裏雖是叫罵個不停,手卻伸向了醫箱,取出了一幅金針來。
“罷了罷了,老頭子要是不給你這小丫頭露上一手,你還道我這神醫的稱呼是自吹自擂而來。”
林茂眼見着邢杏林往自己這邊望過來,心思一動,便已經開口。
“在下身上實在已無大礙,還想勞煩邢大夫你先幫我看看我……我的兄弟。”
林茂心中始終極為挂念那常小青,自認出邢杏林之後,哪裏還有耐心顧得上讓對方為自己看診?滿腔擔憂之心,已經全部落在了自己那人事不省的小徒弟身上。
那邢杏林聽得林茂這般說,目光一閃,盯着林茂臉上之前被那金丹玉露回春液潑灑到的地方看了看,才捏着胡子低聲道:“哦?怎麽你這個病人反倒比我這個大夫還要知道自己的狀況?唔,并無大礙?并無大礙……那就是并不需要我先為你看診咯?”
林茂不疑有他,連忙點頭。
“我的那位兄弟受傷極重,還請邢老大夫先看看他吧……”
那邢杏林倒也沒有多做糾纏,林茂這般一說,他也是一擡眉毛,陰陽怪氣道:“好吧,既然小娘子都這樣說了……我便先去看看你那兄弟好了。”
說完,他便将之前拿出來的金針往袖子裏一籠,邁着步子往常小青的床邊走去。
林茂見他願意診治心中一松,不想那姚小花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看着林茂狠狠一跺腳,氣得臉都歪了。
“林哥哥,你便讓那大夫好生幫你看看不行嗎?那個人都已經在床上躺了那麽久了,就算是有什麽問題,也不缺在這一時半會的……你卻是忽然之間當着我的面暈了過去,這才是讓人着急的啊。”
嗯?當着姚小花暈過去嗎?
林茂聽着少女的聲音,精神反是有些恍惚……他想要想起之前失去神智的那一幕,腦袋裏卻是一片漿糊。
唯一記得的場景,還是姚小花趴在他的懷裏,可憐兮兮地擡頭看着他輕聲啜泣的畫面,再往後,記憶便是一片雲霧缭繞,再沒有任何印記。
可也不知道為什麽,林茂心底深處,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太對勁——
“林哥哥……”
姚小花低語将林茂的神智拉回現實。
他恍惚往旁邊一看,發現少女的眼眶都隐隐有些發紅。
“你都不知道,我為了将這死老頭沖街上抓回來,費了多大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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