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一條古道半邊戈壁,白色的道上風沙貼着地面卷起,行人走着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到一株野草。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環境,卻因為古道道口橫斷老樹樹幹上坐着的人,好像都不再重要。
莫道桑從古道上轉回頭,輕撫着衣袖笑:“看來這浮生教似乎并沒有傳聞得那麽和善啊。”
随着他的動作,那袖口也似乎顫了一下。
他的身後,誠惶誠恐抱着龍淵的侍衛差一點沒忍住拔腿就跑。
好在立在一邊的林聞天及時使了個眼色制止了他,然後從腰上解下水囊躬身遞過去:“浮生教畢竟是邪教,教派內的百姓他們會庇護,但教派四周,為防被他人利用,便會清理幹淨。”
莫道桑看着那個水囊馬上就想到了什麽,于是戲谑着說:“怎麽?上瘾了?”
林聞天馬上面紅耳赤跪下來,撲起的灰塵卻沒有濺到莫道桑分毫:“屬下不敢,那天晚上,屬下…”
但思及那時候自己的樣子,林聞天的心慢慢涼了下來。
莫道桑也不去扶他:“你心慕本尊,本尊并不怪你,但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屬下知罪。”
“既然知罪,就跪着吧。”
“是。”這樣不輕不重的懲罰,林聞天卻在袖下緊緊攥了拳。
早就知道的,這個人根本不在乎這些,他真是,當初那麽竊喜而今這麽惶恐的自己,簡直傻透了。
小嚴子對宿主大人隔一會就會朝林聞天發脾氣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現在也可以裝作沒看到。
因為他總覺得與其說宿主大人是在放棄收服林聞天之後為自己日後要受的苦頭找他算賬,不如說只是在單純地找樂子。
可憐的右護法大人。
林聞天這麽跪着,視線裏盡是那人的衣擺靴底,他突然就想起了曾經在教內和溫瓊華的一次對話。
那時候,每隔一月,溫瓊華就要将教好規矩的人親自領到封山山頂的宮殿內,因為這事底下的人傳了很多風言風語,說什麽溫瓊華借他人上位,估計那種喜歡也根本沒幾分真心。
可他知道,盡管他們都明白這人一旦進去就再也沒有威脅,可那種感覺,不可捉摸又細細密密得疼。
溫瓊華更甚于他。
他初掌權他還不懂得這人本性的時候,兩人着實是好好争鬥過的,而争鬥最厲害的一段時間,為了分溫瓊華的心,他特意選在溫瓊華從山頂下來的路上截住了他。
大概是嫉妒着吧,他說了很多:“左使真是好心機,故意将侍人教得跟自己一個樣子,是想教主多想着你幾分,什麽時候能再傳你進去一次嗎?”
那晚的月色很亮,照得溫瓊華的臉格外蒼白:“我等都只是按教主的意思辦事,右使何出此言。”
“那左使可敢扪心,說你沒存半點這樣的心思。”
他那個時候那麽咄咄逼人,怕是現在報應到了才會讓他也嘗一嘗這種鑽心的滋味了吧。
正想着事情,遠遠地,一個影子遁了回來,在林聞天後面幾步跪下說:“禀教主,拜帖已經送到,浮生教将為教主開正門。”
莫道桑終于把跟小嚴子唠嗑的心思扯了回來,起身甩了下袖子,那裏就有什麽墜了下去:“那便走吧。”
然後他一斜眼,原本已經立起一條腿的林聞天只好又垂首跪了回去。
莫道桑這才算放過他一樣轉了回去,朝着那條古道擡了步。
林聞天終于起身,收起水囊帶着身後一行人不遠不近地跟上。
其實真的走在這條路上,就會發現他并不像在外面看起來那麽難走,風沙也只是限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
莫道桑見靴底根本沾不上塵土,便撤了內力好奇地朝山壁看去,這一眼,便怔住了。
山壁上粗看只是天然形成的紋路,然而當你認真看去,就會發現上面繪着人生百态。
絕望和幸福重疊在極近的距離內,彼此相接,看着只覺得瞬間,滄海桑田。
那麽繁雜的圖案,卻很輕易就能在裏面找到自己所屬于的一份。
從而激蕩不可自已。
這就是牧野的八千裏路,別名浮生琳琅,也是浮生教教名的來意。
八千裏路分四段,圍繞浮生教縱橫南北東西,這樣的山壁由何而來,卻沒有人猜得透。
莫道桑回過神,卻有些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麽,只擡手拭去,指尖一線亮痕。
好在其他人和他離得遠,并看不到他現在的神情,讓他松了口氣。
于是接下來的全程,莫道桑都是仗着自己內力深厚不會漏過身邊任何細微的風向變化閉着眼在走路的。
只不過這樣看來,他整個人就愈發多了幾份冷漠,卻棱角更加分明。
他身後跟着的人因為有他在,受到山壁的影響也小了很多。
這麽走了一段,察覺到有人的氣息之後,莫道桑睜眼,幾乎是同時的一個轉彎後,他看到了跪着迎在那裏一臉驚訝的浮生教管事。
管事的身後,一座由無數石柱支撐起來的的雕紋建築遮擋了全部的視野。
不知是太過猖狂還是什麽,盤旋着的階梯完全暴露在建築表層。
卻也使這冰冷的磚石多了幾分婉約。
大概是沒有想到他們會那麽快就穿過那個山壁吧,管事足足靜了一剎才出聲:“恭敬莫教主,教主萬安。”因為太過慌張,這話說出口之後他身子還忍不住抖了抖。
也不知道小嚴子是驚訝還是單純在為宿主打抱不平,跟着馬上就插了話:“宿主大人,這人在想宿主大人你根本就是個沒有心的瘋子才不會受那山壁的影響的,我們不能放過他啊。”
莫道桑則像沒聽見一樣極其和善地笑了下:“帶路。”
管事感激涕零地拜倒,起身後冷靜下來恭敬地說:“莫教主,教主在主殿等候,請随我來。”
之後莫道桑就跟在這管事後面認路順便觀光,小嚴子真的是對這麽好說話的宿主大人都一臉懵逼了,極力試圖辯解着:“宿主大人,小嚴子沒有說謊的,真的真的,為什麽宿主大人不理我。”
莫道桑簡直有些服了這個活寶,跟他解釋:“小嚴子你要搞清楚,這裏可是浮生教不是魔教啊,克制一點,你宿主我還不想惹太多人被在這裏圍着來一場,很累的。”
“哦。”小嚴子懵懵懂懂回答着,才突然想起來自己看到別人犯錯的第一反應居然變成了教訓一頓。
“小嚴子,你還小,要文明一點懂嗎?”莫道桑說完又跟了一句,“不過有我在,你随意也可以。”
小嚴子感覺自己,似乎,知道了什麽。
在這座建築牆上的階梯上走了很久,又一次次進去出來,方向感一直不太好的莫道桑只能知道他們是一直向上走的,除此之外,本打算認路最後無奈放棄開始準備一力降十會懶得再管方位的莫道桑無所畏懼。
走得莫道桑都快睡着的時候,他們終于穿過外面的回廊來到一扇沐浴在整個浮生教最盛的陽光裏于是顯得格外華麗的門前,門邊兩個侍衛對着莫道桑行過禮再次目不斜視站回去。
管事讓到一邊側身對莫道桑說:“莫教主請。”
莫道桑沒有回應,只擡眼看着面前門上除了裝飾之外的磚石,若是他沒猜錯,這根本就是削了山壁的一塊下來。
只不過現在效力被這些贅飾遮了大半,再加上如今正對着北方的光,除了華麗便想不到更多了。
其實進入建築內部之後,莫道桑本來以為這樣龐大的建築會因為見不到陽光而陰冷昏暗,卻沒想到這內部處處都暖洋洋讓人心生愉悅。
這讓在魔教陰冷宮殿裏待久了的莫道桑難得地感慨了一下。
明白管事意思的莫道桑開口:“你們留在外面。”
向來對莫道桑言聽計從的一衆下屬跪下應聲,捧着劍的侍衛同時恭敬地将劍舉過頭頂。
莫道桑沒有拿,直接便對門走了過去,門邊的侍衛适時地将門推開。
再在人進去之後,門在他身後慢慢阖上。
林聞天看着那扇門在面前阖上,将他緊緊追逐的身影徹底掩了去,站起後全身都是攝人的氣勢。
然後他開口,低沉的聲音如同不耐的兇獸:“把劍給我。”
侍衛的劍于是脫手而出。
莫道桑聽着門的聲響過後,光線也一下便暗了下來,然而慢慢地,明明沒有什麽變化,頭頂卻好像亮了起來。
攏下的光最明亮的地方,莫道桑看到了坐在高高的主座上揚着手上的案冊沖他笑的少年。
紫色的發狹長的目,銅制的有些發暗的金色發飾。
秦風将案冊放回桌上,說:“教主遠道而來,洵美無上榮幸。”
莫道桑覺得有些荒謬,還是皺了皺眉忍不住問出了口:“你殺了秦維桢?”
秦風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站起來:“教主真是會說笑,父親在閉關,在下不過暫代父親處理一些事情罷了。”然後他從階梯上走了幾步下來一點,“教主心裏,在下莫非便是這樣的性子?”
莫道桑擡頭說了一陣子覺得別捏,于是掌上動力,還隔着遠遠的浮生教少主就不受控制被他抓在了手上,總算舒服了些的莫道桑恢複了輕柔的調子說:“洵美果真不怕死?”
宿主大人剛剛自己說過要收斂的話還言猶在耳,現在就完全是狂得沒了邊的樣子,小嚴子覺得腦子有些亂。
不對,他一個系統哪裏來的腦子。
然而小嚴子還是乖乖閉了嘴。
秦風果真不是能用常理來思考的人類,這個時候還面色如常:“也罷,畢竟任何人都會這樣想的,只是能直接說出來的,也就教主一人了。”
莫名覺得自己被嘲諷了智商的莫道桑将人摔了出去:“洵美該知道,本尊想殺你,只需要一掌。”
這回莫道桑也是手下留了情,所以秦風借着力便滑了出去,穩穩站定後他說:“為兩教安寧,在下暫時還不會死。”
“洵美怕是忘了封山上,發生過什麽。”
果然一提這個,即使秦風涵養再好也免不了白了白臉色:“在下謝過教主。”
“謝本尊?”莫道桑覺得這少主八成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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