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就連莫道桑自己都覺得有些撐不住的時候,楚攸寧居然就拈走了那個小果子,擱在掌心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發呆一樣地瞧了會,點了頭。
雖然這果子也确實是比平常的果子強上不少的,然而再怎麽也改變不了它對于楚攸寧這種內力程度又沒有傷勢的人來說只是一個除了吃之外沒有任何用處的果子的事實。
不對,也不是完全沒有用處,好像還能提提神什麽的?
莫道桑都覺得他這戲演得實在敷衍,但看看周圍人的眼神都是那種我真是有眼無珠居然不知道這是如此珍貴的神物,畢竟是魔教教主啊這樣的感覺,莫道桑又放下了心。
管他那麽多做什麽,他現在的角色就是一個才恢複神智不久對人情完全一竅不通靠喜好行事的教主,總之面子保住了就好。
然後莫道桑就說:“既然如此,就将玉佩給本尊吧。”
到了這一步楚攸寧總算表現出幾分不舍來,只不過語氣仍舊聽不出來,他說:“此玉乃楚某貼身之物,楚某十幾年未曾離身,今朝贈予教主,還望今後教主妥善保管。”
莫道桑總覺得,這玉的含義似乎有些不對勁啊,他自己也好像,是不是根本不太需要這東西安撫精神來着。
可惜事已成定局,當楚攸寧從衣襟中取出一塊尚帶着體溫的玉交到他面前的時候,莫道桑難得地遲疑了。
只不過礙着人設,他還是只能完全不在意地将玉接過來,然後,極力無視那種從玉佩傳來的舒心感用教主的語言略微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愧疚:“盟主好生客氣,日後若是有魔教在的地方,定為盟主行個方便。”
可惜莫道桑不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在正道人士耳中跟侮辱也沒什麽區別了,只不過有楚攸寧壓着他們也做不了什麽。
然後道過別,莫道桑能有多快就有多快地跑了,他路上滿臉殘念瘋狂地跟小嚴子發着牢騷:“小嚴子,你說,那個楚攸寧,是不是會覺得我不太正常啊。”
小嚴子這樣開導他的宿主大人:“不要擔心啦宿主大人,畢竟整個江湖,如今都還是覺得你有病的。”
好有道理哦,莫道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被安慰到。
艱難地将情緒壓下去,莫道桑回了先前和林聞天分別的地方,不出意料見到魔教的右護法少見的焦急的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惡作劇的心思,不自覺斂了氣息,慢慢靠近。
當林聞天視線觸到他後猛地一怔然後掩飾性地跪下來的時候,莫道桑覺得這個人還是有點意思的。
他說:“起來吧。”
林聞天語氣平穩地問:“屬下鬥膽,敢問教主打探到了什麽?”
莫道桑在準備好的樹幹上坐下來說:“玉佩已到手,”然後他揚了揚手中玉佩的吊繩,“洵美也過來吧。”
秦風笑眯眯地再次從樹後走,出了聲:“教主好身手。”他知趣地一個字都不多問。
“既已如此,便回去歇息吧,”莫道桑轉而又問秦風,“洵美可有意見?”
令莫道桑意外的是,秦風居然就真的這麽跟着他回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僞裝太成功,他實在很難從他那張臉上看出失落的情緒。
接下來,抱着防備的态度又過了幾天,就在莫道桑逐漸适應覺得自己大概要這麽過到溫瓊華找到藥回來,一件事打破了他的計劃。
莫道桑看着面前一貫溫和的臉,頭一次産生想真正揍他一頓的沖動。
壓下了手指的顫動,莫道桑眯了眼将飲過的茶水放下,擡頭直白地說:“本尊不願去。”
秦風對莫道桑的回答早就做好了準備,時至今日,怕是莫道桑說出什麽話來他都沒辦法再意外一下了:“父親着實很想與教主交流一番,在下認為,這對我們兩派都有益處。”
“洵美要知道,即使加上秦維桢,你們也不是本尊的對手。”
“教主武功蓋世,洵美當然曉得。”
“你到底想做什麽?”
“本就是教主到訪,主人不好好招待客人,教主才會覺得有什麽失禮的地方吧。”
莫道桑突然就說不出來話了,因為這回确實是他自己跑來浮生教的,然而對于突然要出關的秦維桢,莫道桑還是覺得十分有問題。
他在腦海跟小嚴子說:“就是這回了,我敢肯定這宴席絕對有問題。”
小嚴子也覺得這少主太過殷勤十分可疑,為了宿主安全時刻保持起了警戒狀态。
度過了因為會有個不一樣的事情出現而顯得快了些許的日子,莫道桑這日将近巳時揣上自己的小異獸出了屋子,然後在林聞天及一衆侍衛的陪同下前往浮生教大廳。
老實說這回出行,莫道桑最大的樂子就是可以光明正大打着怕寵物走丢的由頭把小家夥帶在身邊。
軟軟的一團簡直不能更讨人喜歡。
就連秦風,看久了之後也覺得順眼不少。
浮生教大廳莫道桑來了這麽多天都還沒有來過,因為好像浮生教的規矩是只有教主才能在這個地方設宴。
無法理解他們到底是為什麽會對一個大廳看得這麽重要。
但顯然這裏會給他們一個很好的設伏的機會。
莫道桑越發警惕起來,然而他這幅樣子落在林聞天等人眼中就成了興味十足的意思。
林聞天甚至開始懷疑當初封山上秦風到訪的那一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們之間是不是已經生了別樣的情誼,不然為什麽一向只喜待在殿裏修煉的教主突然就想要出來了。
早在那次教主發狂秦風還能活下來他就該察覺到不對勁的。
這個時候,他渾然已經忘記來浮生教根本就是他自己先提出來的。
莫道桑不知道跟在自己身邊的人一下子會想這麽多,他進入正門,一擡頭就見到最高的主座上面容俊朗卻白發迤逦的浮生教教主。
相比楚攸寧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來說,他的神情更像是一種超脫一切的無欲無求。
但若是真的沒有所求,他也就不必再待在這個位子上了。
秦維桢的下首,秦風喝着酒靠在那裏懶懶散散地出神。
莫道桑在袖下撚了撚拇指。
發覺他們進來之後,秦風很快就回了神,然後他輕易就注意到了莫道桑臉上細微的不滿,為了防止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美人像上次見自己一樣來那麽一掌,他笑着走了下去。
雖然他其實,還蠻想看自己總是一板一眼的父親能有點別的表情的,但場合不對,他也就只能遺憾地放棄了。
秦風并沒有走出多遠,只引着莫道桑看向秦維桢,說:“教主,這是家父,”然後他又對着和自己正對的那個位置說,“教主請上座。”
莫道桑就算有些不爽對着這樣的人也發不出來,擡手止了侍衛的動作,他終于開口:“聽聞秦教主閉關有成,本尊也該道一聲恭喜。”
秦維桢語氣冷得幾乎要掉冰碴子,卻也能讓人聽得出裏面并沒有惡意:“本座謝過莫教主,莫教主請。”
莫道桑帶着林聞天走向那個位子。
坐定之後便有侍從端來淨手的水盆等物,撤下後便是一道道膳食小菜依次擺上來。
莫道桑視線掃了一圈,毫不在意地提起酒壺斟滿一杯飲下。
畢竟他翻遍莫道桑上封山後的記憶,也找不出任何武學教務之外的內容,再聯想一下原身的行事作風,怕是莫道桑不通醫理這一點魔教上下都沒有不知道的。
然而莫道桑卻依舊活到了現在。
想必溫瓊華和林聞天私底下的功勞是少不了的。
既然林聞天現在在這裏,他就沒有要擔心的必要了。
更何況此刻酒已入腸,卻像是仍舊纏繞在舌尖上一般不斷有醇香化開來,這樣的酒,即使帶了劇毒能嘗得一回也讓人甘願,莫道桑陶醉般略眯了眼。
秦風看着莫道桑,已經被這味道麻木了的舌尖都像是重新感受到了那種舒暢,他再倒了一杯遙遙敬去:“教主喜歡便好,”繼而他的神情變得有些調皮,“教主且安心用,此茶雖似酒,卻醉不得人。”
莫道桑瞧着秦風将杯中酒或者說是茶的東西一飲而盡,極其艱難地穩住了自己的表情,說:“洵美可真是會說笑。”
秦維桢半舉酒杯,身後的侍女便及時将其斟滿,然後他向莫道桑敬了一杯:“莫教主請用茶。”
莫道桑這下終于信了,畢竟這個秦維桢看着根本不會開玩笑的樣子,于是他借着這個被敬酒的空檔在袖後狠狠皺了一把眉。
才在重新面向這兩人的時候沒表現出什麽異樣。
莫道桑甚至都有些懷疑,秦風的計劃是不是就是為了看見他失态的樣子然後拿去做文章,好吧,魔教教主似乎早就沒有什麽形象可言,這個他自己想想都覺得不靠譜。
然後他将酒杯放回桌上,悠悠然望向主座:“秦教主真是好雅興,本尊倒是好奇得很,此茶為何名?”武功不練竟然去找這種茶,也真的夠閑的。
自然他剛剛的那一切自然是瞞不過林聞天的,林聞天看着這樣居然有些咄咄逼人的莫道桑,前所未有地竟然從他身上感覺出了幾分孩子氣。
然而下一刻他就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真是荒謬地過分。
秦維桢并沒有理會莫道桑這句話裏微弱的敵意,瞧着杯底将一個頗有意境的名字念得毫無起伏:“春和景明,”然後自己便起了筷,示意莫道桑說,“教主請用。”
莫道桑只好聳肩,在這個怎麽都感受不到其他人氣息的大廳裏用起了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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