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紅線③
江草草渾身上下都是被碎玻璃劃出的傷口, 有些傷口裏還紮着玻璃。葉繁不得不深深呼吸,才能讓他幫江草草處理傷口的手不發抖。好不容易塗完藥膏,又溫聲細語地哄江草草入睡。忙完江草草, 葉繁關了燈,走出卧室,把剩下的所有房間和所有角落都檢查了一遍,果然并沒有江草草所說的“其他人”。
收拾完房間天都快亮了, 李禤倒在沙發上,似乎睡得不省人事。葉繁拿了條毯子替他蓋好, 才靠着沙發慢慢坐在地上。四年不見, 記憶裏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居然變成了這副樣子。難以想象, 江草草身上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葉繁從口袋裏取出藥瓶, 借着玄關微弱的燈光再次查看藥物性能說明,有提高注意力、使神經系統亢奮的功能,但副作用也非常明顯,長期服用會産生依賴感, 過量服用會産生幻覺。
——家裏被砸成這樣, 是江草草在幻覺中,以為家裏有其他人, 但其實是她自己砸的嗎?
另外,剛進門時, 江草草臉上的紅光是什麽?
和孟萱說的“妖氣”有關嗎?
一只溫涼的手忽然從背後伸過來,放在葉繁肩上。
葉繁一個激靈回神, 即便習慣了李禤這樣神出鬼沒的存在,但每每,葉繁還是有被吓一跳的感覺,不過他迅速平靜了下來。
李禤靠着沙發背坐着,長發随意滑落,昏暗中,他看起來眉目略清冷。
葉繁慌了慌。他覺得,李禤一定是在生氣。即便葉繁再遲鈍,也漸漸明白過來,李禤上次一氣之下要“嘎嘣”捏碎他的腦袋,并跑回地府,不只是因為他粗暴地删了李禤發的表情,更是因為李禤吃醋了,吃“江草草”的醋了。
李禤會因為他而吃醋的事,在之前,葉繁是想也不敢想的,但李禤親口說出“喜歡他”之後,葉繁就信了——因為李禤是個內心非常純白的鬼。
[某不要臉的作者強勢插話:葉繁雖然是本作主人公,但他的所思所想所說,不代表絕對權威,也不一定是正确的。比如:
1、葉繁認為李禤上次生氣時,是想“嘎嘣”捏碎他的腦袋,其實不是,李禤是想一掌拍碎他的腦袋;
2、葉繁認為李禤回地府是因為吃醋,其實不是,李禤回地府是思考他的“鬼生”去了,他思考了很多東西,雖然都和葉繁有關;
3、李禤并不是葉繁想象的那麽純白,偶爾也帶點顏色……
小夥伴們在看文的時候,不要因為葉繁是主人公,就完全相信他哦,要時刻保持懷疑精神,畢竟葉繁的本質其實是個很靠譜的坑~
以上。]
今晚也是這樣,葉繁帶李禤去看電影,他們倆首次的正式約會,卻因為江草草的一通電話泡湯了,他還幾乎全部心思都在江草草身上。原本在電影院十分開心的李禤,自從來到江草草家,基本上沒說過話。
葉繁固然擔心江草草,因為江草草的事愁眉不展;另一方面,他也害怕李禤生氣,“嘎嘣”捏碎他的腦袋事小,再一言不發跑了怎麽辦?
李禤正要拍拍他身邊的沙發,讓葉繁躺下來休息。就聽葉繁語無倫次地開始道歉了,“對不起,今晚的約會,不是故意的。草草出了這種狀況,我的确很擔心她,但對她只是普通的關心,不摻雜其他個人感情……也不是完全不摻雜,這麽久不見,她突然變成這樣,我是真的非常擔心,說不出的擔心,但現在,我對她和對你是不一樣的感情,你在我心裏才是最重要的,真的,你才是最重要的……”
李禤聽着,眉頭漸漸挑起……啊,這個莫名其妙的人類……又開始絮絮叨叨了……難道上輩子死之前有什麽遺言沒說完所以這輩子成了話痨……啊,知不知道突然這麽直白,會讓鬼很不好意思……
“啧”,和辛無奈待久了,李禤不知不覺也學會了這個音,他擡手就朝葉繁臉上抽過去——
葉繁察覺到李禤的動作,立即收聲,卻沒有躲開。他想,如果打他能讓李禤消消氣的話,他也認了,仔細回憶,自從李禤從地府回來後,就沒打過他了,大概是要憋壞了……
李禤的手要碰到葉繁的臉時,卻生生停下來,他快速地收手,把臉轉向一旁,幾乎是從鼻孔裏發出了一個音:“哼!”
不傷害葉繁,不傷害葉繁在意的人——李禤在回地府前,是這麽和他自己約好的。
不傷害葉繁,第一步,就是不能打葉繁。他決定了的。
葉繁聽到李禤這冷冷一哼,更加确信,李禤絕對生氣了!他小心翼翼地說,“你想打就打吧,不用忍着,我皮厚得很——”
李禤聽得怒從中來,一把揪起葉繁的衣襟,把葉繁拎到眼前,挑眉問,“你是不是又怕我?”
葉繁額角滑落一滴冷汗,抖着嗓子說,“不、不怕。”
“………………”看出葉繁在說謊,李禤手心一熱,又想打人。
葉繁體貼地把臉轉過去,“請、請上手。”
“啧”,李禤沒好氣地扔開葉繁,呼啦在沙發上躺下,把個冷冰冰的背影對着葉繁。然後扯起毯子一把蒙住臉……他真的是快氣死了……呃,雖然他已經死了,但他還是快要被氣死了……大概會再死一次……
毯子短,身子長,李禤蒙住臉的後果就是一雙白細冰涼的腳露在外頭。
葉繁雖然知道李禤是在生他的氣,還是好心好意地提醒,“別拿毯子蒙住臉,把腳蓋上,腳心着涼容易感冒。”
李禤一動不動。
葉繁又說,“我小時候怕鬼,用被子蒙住臉睡了一晚,第二天就發燒了。”他說着,又立刻後悔,“怕鬼”這兩個字,此時此刻,是何等敏感!他試圖挽回局面,連忙又解釋,“我現在不怕鬼了,覺得鬼是客觀存在,而且有很多好鬼!”
李禤完全地、堅決地一動不動。
葉繁嘆口氣,起身去拉毯子,想幫李禤蓋住腳。
李禤卻抓着毯子,死活要蒙着臉。
兩人拉扯了三個回合,不知道是誰力氣太大,就聽夜色裏“哧啦”一聲,厚實的毛毯從中間撕裂了……裂了好大一道口子……
空氣突然安靜。
忽然有點尴尬。
葉繁盯着毯子上那道在夜色中恍若深淵般的裂口,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發出聲音來,“這、這似乎是條名牌的毛毯,非常貴……”
李禤一把掀開蒙在臉上的毛毯,似乎也受到了驚吓,“很貴?!”他盯着毛毯上那道在夜色中恍若深淵般的裂口,小聲說,“可我沒用多大力氣,是這毯子不結實。”
“我也沒用多大力氣,不知道怎麽回事。”葉繁眉頭緊促,在網上查了下這毛毯的價格後,頹然坐在地上。
“……要賠很多錢麽?”李禤問。
葉繁神色沉重地點頭。
李禤的掌心忽然騰起一簇暗紅色的幽火,瞬間将撕裂的毛毯點燃,空氣中彌漫着焦灼的氣息,很快,毛毯成了一大堆灰燼,飛落在垃圾桶裏。
一切都在眨眼間,葉繁根本沒反應過來,他沖過去抱着垃圾桶确認了又确認,才艱難地回頭問,“這是……幹嘛?”
李禤也眉頭緊促,一本認真地解釋,“假裝這條毛毯從來不曾存在過。”
“……”
沒了毛毯的遮掩,李禤不得不直面葉繁,他垂下眼眸,忽然問,“如果我做回人類,你覺得如何?”
——做回人類,葉繁應該不會再怕他了吧?李禤想。
葉繁不是沒考慮過李禤是個人類的情況,但如果李禤是個人類,他八字這麽硬,還能和李禤在一起嗎?他是不是得像推開其他人一樣,推開李禤?就算他再喜歡李禤,是不是也只能遠遠地站在一旁?
葉繁猶豫地說,“怎麽突然提到這個話題,做人什麽的,其實并不好,至少沒你看起來那麽好——”
“哦。”李禤背對着葉繁,重新躺下去。他用手按上心口,閉上了眼睛。說不失落是假的。在他十分渴望複活,想和葉繁一樣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的時候,葉繁卻不喜歡。
葉繁立即閉上嘴,他意識到,他似乎又說錯了什麽。
葉繁一晚上沒睡,早上起來,把江草草家幹淨整潔的廚房翻了個遍。
不出意外,沒找到任何可以用來煮飯的食材,冰箱裏除了啤酒和一堆面膜,只有兩根蔫掉的香蕉。
葉繁把香蕉扔了,又翻了個底朝天,才在櫥櫃的角落,一個舊的牛奶罐子裏,找到半罐子的糯米。
……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存儲方式,但葉繁還是開火煮粥了。
俗話說,巧夫難為無米之炊。現在有了糯米,巧夫又開始了他賢惠的一天。
李禤已經餓得趴在沙發上,用一雙兇殘的目光死死盯着葉繁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只剩下撲過去張開血盆大口了。
葉繁感受着身後饑餓的視線,僵硬地站着,不敢回頭。直到,“飯好了!”他快速地盛粥出鍋,恭恭敬敬擺在李禤面前。這時候,卧室門開了,江草草睡眼惺忪地走出來。
江草草看着客廳裏的葉繁和李禤,詫異地問,“葉繁,你怎麽來了?”
“哎?”葉繁也一愣,“是啊,我……為什麽在這兒呢?”
江草草雖然眼下烏青,蓬頭垢面,看起來很沒精神,但和昨晚比起來,正常多了。她一面努力回憶着昨晚的事,一面走向客廳,但腳底針紮似的疼,她每走一步,整個人都龇牙咧嘴一下。
“這是什麽?好香。”江草草低頭在李禤碗上聞了聞。李禤立即把碗抱在懷裏,戒備地盯着江草草。葉繁連忙說,“糯米粥,還有呢,我幫你盛。”
“糯米……粥?哪兒來的糯米?”江草草問。
葉繁指了指流理臺上的舊牛奶罐,江草草登時尖叫出聲,“那是我的鎮宅之寶,是用來辟邪的,你怎麽給煮了!”
“………”葉繁覺得十分尴尬,似乎他為了吃已經無所不用其極了,“抱歉,雖然不知道糯米能不能辟邪,但,我賠——”想起被李禤燒掉的那條昂貴的毛毯,葉繁腦仁疼了起來,“我賠給你。”希望江草草不要想起那條毯子,阿門。
“煮都煮了,也給我盛一碗。”江草草跳着腳來到沙發邊坐下,抽着冷氣說,“腳好疼!”
葉繁看着江草草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傷口,很想說,真的只有腳疼嗎?他把粥放在江草草面前,試探地問,“昨晚的事,想不起來了?”
江草草也看到了她手臂上的傷口,顯然被人仔細處理過了,她舀了一勺粥嘗了嘗,清甜滑膩,糯米原來這麽好吃的嘛。
李禤卻是眼神溜過來看了江草草一眼,假裝喝粥,心虛地問了一嘴,“你應該不記得你有一條白色的很貴的毛毯吧?”
“………………”呔!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葉繁情急之下,顧不上李禤會不會發脾氣,一把按住李禤的腦袋,不讓他繼續說下去。江草草詫異地擡頭看他們倆,葉繁讪讪一笑,“快吃,鍋裏還有呢。”
“昨晚的事,我想起來了。”江草草埋了頭。
葉繁收住笑,神情一陣沉默。正在此時,屋門忽然從外頭打開,一個陌生男人大大方方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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