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驚蟄,一候桃始華(12)
“嘶!”寧長青一手按着腰,一手捏着肩,疼的鼻歪眼斜。
被季麟哥抓着連續練了兩天,第一天是劍法,從早到晚除了草草吃了兩頓飯就沒停過,第二天是些拳腳,季麟哥綁了幾袋子石頭在他手腳上,動一下都像是扯着千斤的東西。
寧長青這兩日渾身都痛,晚上輾轉反側許久都睡不着,今晚也是翻來覆去許久才模模糊糊睡着了,結果不知做了什麽夢,猛地一下就驚醒了過來。
寧長青先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間抽着氣揉了揉身上酸痛的地方,才慢慢的頭腦清楚起來。油燈的光朦朦胧胧地照在屋中,他側眸一看,不禁愣了一下。
他在床榻上?
腦海中叮地一聲響,寧長青先是一喜,又驀地一驚,季麟哥呢?
怎麽不在???
寧長青一個激靈,馬上翻身下了床榻,動作太猛微閃了一下酸痛的腰。
他随意踢着兩只麻草鞋,一瘸一拐出了屋,一推開半掩的門便看到不遠處那個白色的身影。
江季麟聽到聲響,回過頭來,一眼便看到穿着單薄中衣的少年。
他微皺的眉頭更鎖了一分:“怎麽沒穿好。”
這會的濕氣正重。
寧長青懸着的心放了下來,嘻嘻笑着摸了摸腦袋:“我看季麟哥你不在,就急着跑出來了。”
他還以為……季麟哥悄悄走了……
江季麟沒有多做回應,只側眸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際。
辰時了。
寧長青的心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感覺湧了起來。
“…….季麟哥,我們回屋吧……”他小心翼翼開了口,借着微薄的月光細細打量江季麟面上的神色。
江季麟回過眸來,妍勝芙蓉的臉上神情淡淡,他慢慢擡起手來,攤開的手掌上有一只早已氣絕的紅雀。
寧長青面色一窒。
這鳥兒他見過,不就是那日他從石壁上爬下來時遇到的那兩只雀兒嗎?這雀兒害的他差點被那竹葉青咬死,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眼熟吧。”江季麟微翻了下手掌,那鳥兒軟軟地滑了下來,“吧嗒”一聲落在地上。
寧長青不知道江季麟是什麽意思,心裏七上八下地瞧着那鳥雀。
江季麟看着寧長青的眉眼,少年幹淨的眉眼間除了疑惑和不安外,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忿和埋怨。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此鳥名喚紅雀,雖名喚紅雀,卻通體暗灰,比起其他鳥雀來極有靈性,卻很難馴化。我前些日子無意中發現了兩只,堪堪馴化了幾分,若是馴的好,這紅雀便可百裏尋人,暗傳訊息。”
寧長青認真聽着,心裏有些高興,這麽說來,上次那雀兒是季麟哥放出來尋自己的,怪不得季麟哥出現的那般及時。他那日晚歸,想來讓季麟哥憂心了。
江季麟看到寧長青眉眼上浮出來的喜悅,不禁眼眸微閃。
紅雀驚擾了竹葉青,害的他差點命喪黃泉,這事放在常人身上,多少都會有些怨憤,這傻子究竟在高興個什麽。
江季麟嘆了一口氣:“你沒什麽想問我?”
寧長青搖頭:“問什麽?”
江季麟心裏頗有些愧疚,他素來不惜以最壞的惡意揣測旁人,對寧長青也是如此,便是寧長青救了他兩次,他二人的關系也有那麽幾分說不清道不明,但他從未對他放下過戒心。可此時此刻,他着實生出了那麽些許愧疚。
這人的生性太過純良敦厚,也不知要吃多少虧。
江季麟看着寧長青傻乎乎的模樣,心中頗有些不忍。
但即便有些不忍,也不能改變他的想法。
“長青,我要走了。”
淡淡的話語飄出,似乎瞬間便讓頭頂那微薄的月光徹底沒了亮色。
寧長青心裏的不妙預感落了個實錘,不禁大失方寸:“季麟哥!你……你會帶我走的吧?”
他的神情像是跟丢了母鹿的小鹿,驚慌失措,楚楚可憐,手指不由地攢在一起,連大半個身子都僵硬了。
江季麟其實是有些想不通他這般執着地要跟着自己是為了什麽,他從來不覺得是因為那晚裝作醉酒調笑的一些話語讓這人對自己情根深重,他反而一直覺得,寧長青急迫地要跟着自己,更大的原因不過是寂寞,不過是對谷外風光的向往,對這山村僻壤外的天地的萦想。
只是這後生不明白,跟着他江季麟,如同身在沼澤,處處受制不能輕舉妄動,如同身在荊棘,動驟便身心俱痛,如同身在地獄,須臾不慎便會形銷骨滅。
他江季麟不是什麽好人,卻也不會不管不顧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上一條歧途。
“寧長青,我不會帶你走,我也不希望你跟着我。”
這是第一次,江季麟十分清楚明了地告訴寧長青他的意思。
清楚明了的叫寧長青心神大亂。
寧長青想過很多次若是季麟哥不願意讓自己跟着他,那他便死皮賴臉死纏爛打,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他除了站在原地發呆什麽都做不出來。
因為他沒有讓江季麟帶上自己的理由。
我也不希望你跟着我……若他一意孤行,只會招來季麟哥的厭惡吧……
寧長青慢慢低了頭,掩蓋住漸濕的眼眶。
“.…..我也許會回來。”江季麟終究還是添了一句話。
只是這個也許,多的是不确定。
他其實探不明自己說出這句無關痛癢的話的目的,這樣沒有意義的承諾,他以前從來不做,尤其是在寧長青聽了這話猛地擡了頭眼中閃着希望時,江季麟的心裏更是滋味莫名。
“季麟哥,如果我足夠強,你是不是會讓我跟着你?”
如果他足夠強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去找他。
江季麟對着寧長青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可點完他便後悔了,無論寧長青強與不強,他都不希望他牽扯進自己的事,雖然他已經牽扯了不少。
然而說出去的話再沒有收回的機會,江季麟下意識地避開寧長青閃亮的眸子,桃花眼無悲無喜地看着天空光暈黯淡的彎月。
“你還有什麽事,只要我能做到。”
寧長青走了兩步,墊腳從樹枝上折斷一根樹枝,懇求道:“季麟哥,你能不能用樹枝給我舞一次劍法。”
江季麟沒有拒絕,也不忍拒絕這個近乎卑微的乞求。
那粗糙的樹枝捏在江季麟的手中,便像是上乘的寶貝般,動驟間都自有風姿。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碧海凝青光。
寧長青站在那裏,看得如醉如癡。
江季麟那時從未想到,這簡單的一段劍法,在未來給他的人生,也給寧長青的人生帶去了怎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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