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夏至,蜻蜓立荷尖(2)
五月份的天,正是快要燥熱起來的日子。
院落中的一片毛刺竹林蕩悠悠地落下紛揚的竹葉,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飛舞的竹葉中翻飛,沒有粘上一片竹葉。
“叮。”的一聲輕響,長劍回鞘,男子踩着一根竹輕彈了一下飄然落在了竹林外,墨發吹起幾縷,遮住了他的面龐,白色的衣角在平地卷起低低的風。
“主上。”一個鬼魅般的身影從一邊閃來,一身藍衣發帶高束,跪在地上斂眉道,“尚書和吳啓銘那邊明日上朝會多加刁難。”
男子伸手從額角輕撩開發絲,骨節修長鮮明,好看的過分,那發絲劃過臉頰,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臉來,和那雙實在标志的手形成了頗為鮮明的對比。
這張臉說來平淡無奇,但也不差,頗有些俊美,尤其是那雙眼睛,是标準的桃花眼,眸裏似乎有繁星閃着光,能把人的魂都勾進去。也正是這雙不俗的眼睛,才讓這張平淡無奇的臉變得頗為俊美起來。
“刁難。”男子撥開額前的亂發,有條不紊地收好了劍,聲音平靜如水,“有趣。”
“屬下辦事不力,至今沒能抓到李善文的把柄。”地上的男子垂了頭,“請主上責罰。”
白衣的男子輕笑一聲:“那頭老狐貍,把柄沒那麽好抓,你不必着急。齊國那邊狀況如何了?”
“風起雲湧。”藍衣的男子只說了四個字。
白衣人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藍狐,下去吧。”
被稱作藍狐的藍衣男子應聲站了起來,腳步微頓了一下,有些猶疑。
白衣的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還有何事?”
“屬下,屬下這次在秦隴邊界觀戰時,瞧見有一人……”藍狐咬了咬牙,眸中閃過幾絲不确定。
“吞吞吐吐可不是你的風範。”白衣的男子眸中閃過一絲興趣,“遇到何人,說來聽聽。”
藍狐眼中的猶豫便消失了,一股腦把憋在心裏的話吐了出來:“使的似乎是江家的劍法。”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藍狐小心擡眸看了眼白衣的男子,只見這人面上難得的有一絲怔忪,不禁心裏更是七上八下。這個消息于主子來說,真不知是好是壞。
“看着和江家劍法中的兩招有七八分像,但又多了很多不同,似乎很是霸道。”藍狐繼續說道。
“是齊國那邊的?”白衣人沉默會,終于開了口,他眉眼微垂着,纖長的睫毛遮住了半只桃花眼,看不出一絲情緒。
“是。”藍狐把頭低地更低了,“屬下當時行程倉促,沒來得及細看,但确是齊營中的一位将領無疑。”
“将領……”白衣的男子低低重複了兩個字,“還是個将領……”
“主子,需要屬下詳細探聽一番嗎?”藍狐微擡了眸,小心道。
男子閉眼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藍狐見他閉着眼不再說話,悄悄地退了下去。
男子站了許久,才低低嘆了一口氣。
若真是江家的人,不會犯這樣的疏漏。
江家素來好結交江湖俠客,過招是常有的事,那幾個喜好浪跡江湖的堂兄弟也常對人指點一二,若是有什麽天資聰穎之人,無意間學得一招半式不算奇怪。
他早該明了,江家的人,只剩下他了。
只剩下他了。
金銮殿上。
雲柱上的蟠龍盤旋直上,兩處眼睛點着上好的黑耀玉石,威武凜然。
“江愛卿,李愛卿吳愛卿等一幹朝臣的這份彈劾奏折所言之事,可否屬實?”秦國的新皇時灏剛剛繼位滿半年,從先皇生前最不受關注的兒子一朝變成秦國最高權利的執掌者,人生的大起大落估計他自個兒都沒怎麽搞明白。
不過說是秦國的皇上,權利最高者,時灏手上究竟捏的着拿得到的權利究竟有多少,就不好說了。當年秦國先皇突然惡疾,身為太子的大皇子本來是理所當然的皇位繼承人,可就在先皇駕崩的當日下午,太子便在東宮遇刺而亡,與此同時,遠在邊疆正在往回趕的與太子一母同胞的三皇子也“意外”落崖而亡。京城剛剛收到消息沒多久,連接失去了兩個兒子的先後懸梁自盡,待宮人發現時已經硬了大半的身子。
這個時候,皇位的繼承人,便只剩下了王貴妃所出的二皇子時淩,宮女所出的四皇子時灏。
秦國一時間湧起了一股看不見的腥風血雨。
一直對秦國疆土虎視眈眈的齊國蠢蠢欲動,正要趁着時機攪一攪渾水的時候,王貴妃的父親,時任掌銮儀衛事大臣的王凡蔔被查出通敵叛國,王家倒得極快,急了眼的三皇子試圖率兵直接上殿繼位,鎮壓群臣,可就在這時,一直默默無聞存在感極其低的四皇子時灏突然發難。
從時灏突然發難,以擾亂綱常,欺師滅祖之罪将三皇子誅殺,再到把王家誅了九族,最後到繼承皇位,這一路走來,都有一個身影闖入了秦國的朝堂。
一個相貌普通還算稍微俊美,卻驚才豔豔,有驚天謀斷之才的男子。
江季麟。
在四皇子闖入群臣眼中以雷霆手段一路披荊斬棘時,所有人才意識到,四皇子府中的那位平日裏默默無聞的幕僚,披着一層純良無害的面皮碌碌無為的江先生,到底是怎樣可怕的人物。
可總沒有完美的事。時灏雖然登上了皇位,可手上大權旁落,枝離葉散,軍權一半落在征遠大将軍吳啓銘手裏,一半落在扶持時灏上位的司馬大将軍留異手裏。而文臣之輩,擔任尚書的李善文俨然是一半朝臣之首,與之對應的,便是新任的中部侍郎,江季麟。
此次出站齊國西北邊疆,便是江季麟的主意。
與齊國和談,也是江季麟的觐言。
時灏對江季麟基本上是,江季麟建議什麽,他就聽什麽,很少有異議,也從沒有當着朝臣的面給江季麟什麽臉子看,反而會在朝堂上兩派明争暗鬥唇槍舌戰時若有若無的偏袒江季麟。
所以這麽當面質問,還是第一次。
而且質問的還是尚書李善文和征遠将軍吳啓銘聯名彈劾江季麟的奏折。
朝堂上的氣氛驟然便緊張起來。
江季麟派的衆臣顯然沒有料到一大早就有這麽一個坑等着,都面面相觑了一番,最終無一例外把目光投降了前方站着的男子。
大秦官服為黑紅色,可江季麟好穿白衣,無論何時穿的都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纻衣,聖上隆恩,特派人制了白纻的官服送到中部侍郎府。
此時,那一身白色官服的人靜立在殿上,腰上的黑玉腰帶繁瑣而華美,與顏色樸素簡單的白纻衣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神色坦蕩地直視着前方,毫不避諱時灏懷疑的目光,甚至乎,他那雙出色至極的眼中還閃過幾絲分明的痛楚。
時灏一愣,心裏便不由地愧疚起來。
江先生一路助他到了這個位置,一向忠心耿耿,不卑不亢……..可是…….奏折裏的那些話…….
他不敢保證,不敢保證江季麟沒有異心。
李善文雖然是個老狐貍,卻也說的沒錯,趁着這機會試一試江季麟,也無甚大礙。
“皇上,臣,無話可說。臣自請告老還鄉!”江季麟突然直直跪了下去,行了跪拜的大禮。
此話一出,群臣嘩然。
時灏更是驚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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