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夏至,蜻蜓立荷尖(11)

江季麟剛剛回到秦國,進了漢中的城門還沒進宮去拜見皇上,便被一支禦林軍直接拿進了天牢關押起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太多的神色,甚至在那禦林軍統領說了聲得罪要捆他時還微微點頭說了句“勞煩了。”跟着江季麟出使秦國的人,從奴仆丫鬟到護衛軍,加起來也不過五百人餘爾,一看這架勢猛地都懵了。

“你敢!你可有聖上旨意在手!”藍狐名義上是江季麟的貼身侍衛,還未待那禦林軍統領靠近已經橫劍要上前。

江季麟止住了:“無礙。王統領,只要江某看到聖上的旨意,這一趟,江某心甘情願地走。”

禦林軍的統領,王林軍是一個三十歲的青年男子,聽到江季麟的話點了點頭便拿出了時灏的手谕給江季麟過目。江季麟平靜地看了,把手谕遞還給王林軍,便擡手取了因為要進宮觐見特意戴上的官帽,整了整衣襟伸出了手:“王統領請。”

“大人!”藍狐驚慌失色。

江季麟搖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對着拿出了繩索的王林軍笑道:“勞煩了。”

這不進牢房則已,一進便是天牢。

江季麟靜坐在牢中陰冷的床榻上,氣定神閑,閉目養神。

牢房外響起一陣腳步聲,急促而慌亂。

江季麟微微睜開眼,恰好便看到留異閃進視野的面龐。

“江大人!”留異一把抓住冰冷的欄杆,面上的焦色毫不掩飾,“麻煩了!”

“什麽麻煩了?”

留異一哽,都被關到了天牢裏還不嫌麻煩???

“哎!”留異重重嘆了口氣,“那個李……尚書大人拿了你貪污受賄,通敵叛國的證據!”

江季麟挑了挑眉,輕“哦”了一聲。

“您哦什麽啊,這天大的事啊!”留異急的要死,見到江季麟這副蠻不在乎的模樣更是急的心口都發疼。

“身正不怕影歪,這些事我并未做過,何苦擔憂,聖上自會明察。”江季麟微微皺了眉,平靜道。

留異差點就罵出髒話來,就那個半腦子的任人玩捏的軟包子皇帝???還明察!!

李善文幾句話就忽悠地他找不着東南西北,給了吳啓銘搜查江府的手谕,吳啓銘拿着手谕翻了江府,搜出一大筆“贓款”,“證據确鑿”地擺了出來,那蠢皇帝能明察??明察個屁!

時灏要能自己辨真假,那他留異簡直就能登時上天了。

可這裏又是天牢,他因着職務之便利頂多只能此時看望看望江季麟提醒他一下,其他的根本做不了,更別說在這眼線衆多的天牢裏開口罵天子。

所以他氣的脖子發了會紅,卻一句話都沒說。

江季麟卻低低地笑了:“無礙的,你真的不必擔心,沒有做過的事,便是證據如何編造,也做不得真。”

留異被江季麟幾句忽悠的半信半疑地走了,雖然不再像初時那般心急如焚,但面上仍是帶着淡淡的愁緒。

江季麟看着空蕩蕩的牢房,又緩緩閉了眼,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等着一天,等的都有些不耐煩了。

果然李善文這樣的老狐貍,動一動他的獨子,陣腳就亂了啊……

十月二十三日,時灏去了天牢。

從江季麟十月十九日回京,到二十三日見着時灏,他在陰冷昏暗的牢房裏待了整整五天四夜。

時灏是以審訊的名義去的,他進了天牢後便使了親信的禦林軍将牢房外百米都圍了起來,又屏蔽了所有人。

那一日,沒有人知道江季麟和時灏說了什麽。

可人們看的到的是,江季麟,仍舊被關在天牢裏,又關了整整十日。

十一月二日。

醜時。

江季麟皺着眉頭摸了摸臉頰,牢裏陰冷,夥食又差,這些都沒什麽,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梳洗的問題,幸而最近天氣轉涼,身上不是那麽黏糊,否則這一遭下來不知道該有多難受。可即便這樣,他也已經渾身發癢,尤其是臉上那層蒙的他實在難受。

江季麟不由地便想起了曾經鮮衣怒馬肆意江湖的日子。他自幼到二十五歲之前,幾乎沒吃過半點苦頭,而這短短的四年,卻是把那二十幾年沒吃過的苦盡數補上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

藍狐啊藍狐,你今日再不來,我可要受不了了。

江季麟思及此處,頗有些想笑,皮肉之傷他怎樣都忍得了,而這焚香淨浴之事,竟半點也挨不了。

有動靜從不遠處傳來。

江季麟挑了挑眉,這時辰……似乎有些不對勁。

來者不是藍狐?

他站起身來,微走近到牢房的鐵栅欄邊,背手而立。

孟鶴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江季麟,他的白色長袍即便沾了灰塵,頭發不似平日裏那般順滑流淌,發尾毛糙了很多,發髻也有些亂,整個人比起平日朝堂上的身姿都平添了兩個大字“狼狽”。

可分明是狼狽的外貌,他卻氣定神閑地站在那裏,一點也不顯怨哀,挺直的脊梁仍舊俊秀挺拔,像是蔥蔥的白楊。

他甚至在見到自己的時候沒有半分疑惑慌亂,只是用平靜的眼神看着他自己,無悲無喜地等待着他說話。

孟鶴冬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這個人總是和常人不同,讓他鮮有地充滿好奇,甚至……崇敬。

“江大人。”孟鶴冬的嗓子一哽,胸中湧上怨憤和不平,“明日您要被行刑!”

“行刑?”江季麟似乎有些驚詫,但也只是那麽一瞬間。

他微微垂了眉眼,修長的天鵝般的脖頸低了下來。

“大人!您逃吧!”孟鶴冬說着,便一把掏出鑰匙,“今日終于輪到我值班,大人您快走吧。”

玄鐵的鎖應聲而開。

江季麟仍是站在原地,動也未動。

“江大人!”孟鶴冬心急如焚,側耳細聽了下,面色大變,“有人來了!”

江季麟當然知道有人來了。

孟鶴冬放他走,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這步意外之棋,闖入他已經安排好的棋局,讓他有些郁悶。

藍狐自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看到孟鶴冬,手裏的長劍一窒便直直朝孟鶴冬刺去。

孟鶴冬閃過一招,待看清藍狐模樣後,面上卻露出一絲喜色:“你是來救江大人的?”

藍狐疑惑地看向江季麟。

江季麟頗有些頭疼。

“孟大人,你可知這樣做是什麽性質。”

“我知道!但我不能看到大人您蒙受不白之冤!皇上輕信李善文那個老匹夫,要把大人斬首示衆!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孟鶴冬便說便朝前走了兩步,擡手指着走廊的方向急道,“大人,您快走吧!”

江季麟當然不會把性命留在秦國的土地上,更不會葬送在李善文的手裏。

他費盡心思步下的棋局,早已算好了這一步,卻千算萬算沒算到闖進棋局的孟鶴冬。

他倒是低估了自己在孟鶴冬那裏刷的好感度。

現在倒好,還得想辦法幫着孟鶴冬洗脫罪名,還白白欠下一個根本用不着欠的人情債。

江季麟心裏有些不大爽快。

他嘆了口氣:“你既如此,我也斷不能讓你背上罪責,藍狐!”

藍狐點了點頭,提劍指向孟鶴冬:“得罪了,有勞孟将軍挂些彩。”

孟鶴冬很快便明白過來,點頭道:“快些吧,沒多少時間了。”

藍狐舉劍上前,毫不猶豫刺向了孟鶴冬的腹部和肩窩。

孟鶴冬悶哼一聲,咬牙受了。

江季麟絕不承認,自己看的心裏暗爽。

“多謝,救命之恩,來日必報。”江季麟心口不一地說了,沒再耽擱時間,和藍狐對視了一眼迅速出了牢房門。

“拿鎖來!”江季麟接過藍狐遞過來的鎖,重新鎖在牢房上,拿過藍狐的劍稍稍沉氣,舉劍劈了下去。

強烈撞擊的間蹦出的銀花在暗夜中照亮了江季麟的側頰,照亮了孟鶴冬深邃的褐色眼眸。

江季麟砍斷了玄鐵鎖鏈,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費事!

還讓他不得已使了五成的內力!

多管閑事的人着實讓他欣賞不起來。

鼻端傳來陣陣血腥味,那是孟鶴冬的血。

罷了,也是為了救他,他不必如此苛責。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順利的讓藍狐膽顫心驚。

“主子,會不會有詐,怎麽……這麽順利。”

藍狐擡頭看了看牢外皎潔的月色,側耳細聽着周圍的動靜,只有野鴉的叫聲,三兩蟲鳴。

沒有追兵。

“無礙,不由憂心。”江季麟神色無比淡然,讓藍狐心裏的焦躁慢慢地便平息下去。

“主子,我們接下裏該怎麽辦。”藍狐很少這般迷茫,即便是當年江家滅門,江季麟不知所蹤,青龍替死,他也沒有這般迷茫過。

他實在想不通,去了一趟秦國,回來時苦心經營的一切怎麽就天翻地覆,蕩然無存。

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江季麟回眸看了眼遠處依稀勾勒出的宮殿輪廊。

他沒法告訴藍狐,他走的是怎樣一步棋。

就算說了,他也未必能理解。

這是一場豪賭,非死即生。

只希望……時灏的野心,能勝過他那頭腦子。

他已經種下了種子,只待罪惡的欲望,讓那種子長成參天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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