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秋分,滿城盡帶黃金甲(2)

一輛簡陋的馬車緩緩行駛在車道上,拉車的馬左前腳有些坡,走起路來微微搖晃,但趕車的人卻有一手極好的趕車技術,那車平穩地行駛着,車輪滾過地上陽光的斑駁痕跡。

“主子,前面便是邊城。”藍狐隔着車簾低聲道,輕揮了下手裏的馬鞭,面上露出些許疑惑,“主子,我們為什麽不暫去白虎青蛇那裏落腳?”

江季麟不答反問,他聲音平靜淡漠,從車簾後緩緩傳了過來:“藍狐,你仔細想想,秦國的中部侍郎若是投奔齊國的四皇子,他收還是不收?”

藍狐一時語塞。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

可能性太多,不确定性太多。

江季麟似乎知道他的為難和猶豫,聲音微沉:“聽我的便可。”

藍狐無聲地嘆了嘆,一手揮鞭,一手不由自主地擡起,撫平自己眉間蹙起的痕跡。

主子向來不願多說,而他打定主意的事又從不會改變,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無論他心裏有多疑惑和不安,他存在的意義,都是拼盡性命,護主子周全。

就像……青龍那般……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江季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陽光在邊城城門牌匾上打下的金黃輪廊。

“看樣子邊城換了牧州。”江季麟挑了挑眉。

“屬下去探聽一番?”藍狐低聲問詢。

“不用了。”江季麟搖了搖頭,擡腳就走。

藍狐有些擔心:“會不會被發現?”

他這話剛問完,就被江季麟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不禁有些疑惑:“屬下說錯話了?”

江季麟略搖了搖頭,卻不想多說話,直接朝城門走去。

藍狐腳下的步伐頓了頓,卻不敢再多問,忙忐忑着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城門的守兵只是象征性地盤問了下,看了文牒身份,便放了兩人過去。

藍狐正暗暗欣喜間,突然瞧見不遠處走過兩排步兵來,小跑着步子沖二人直奔而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江季麟,竟鮮有地看到了江季麟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詫。

藍狐不禁緊張起來。

若說方才主子是氣定神閑,那這抹驚詫莫不是出了什麽主子意料之外的變故??

“站住!站住!”身着甲胄的士兵将二人團團圍住,阻住了他們所有的出路,卻也不兵戈相向,只是圍着。

藍狐手下已經在暗暗動作,只等江季麟一個暗示便準備随時殺出去。

可江季麟卻遲遲沒有動作,竟自始至終都看着同一個方向。

藍狐高度警惕之餘,忍不住偷眼随着江季麟的目光朝哪個方向看去。

這一看便是一驚。

那個是個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他還因着這個身影挨了主子好幾頓罵。

寧長青……

邊城的新牧州,是他??!

他攔住了他二人的路,意欲何為?

藍狐還在猜測,便聽到寧長青急吼吼的聲音:"這兩人涉嫌偷盜,今日終于拿着了,速速帶下去!"

都聽說這新官上任三把火,可邊城的新牧州寧長青自上任以來的十餘天裏,除了剛來第二日約法三章頒了幾條不痛不癢的新律令,就再沒什麽動靜,這平日裏神龍不見首尾的牧州親自帶兵拿人,實在是大陣仗。旁人看着這架勢,哪敢圍觀,能離得有多遠就離的有多遠。

偷盜!

藍狐怒極了。

別的不說,他家主子的財勢那可是富可敵國的......呃,如果算上被抄的那些......

可無論怎樣,斷然不回和偷盜這個詞扯上關系!

藍狐氣的不行,可偏偏江季麟一點反應都沒有,藍狐也不敢随意動作,只得任由那些士兵上來捆了自己。

江季麟雖然沒有任何暗示和吩咐,但藍狐已經暗暗拿捏住了那繩索的疏漏,只等着江季麟開口。

結果這被"速速帶走"的一路上,江季麟切切實實一點暗示都沒給藍狐透露,搞得藍狐高度緊張了一路,竟然都沒發現二人是被直接帶到了牧州府。

"把他帶下去!"寧長青暗暗剜了一眼藍狐。

此人生的模樣比自己好!

也不知跟在季麟哥身邊有沒有勾引季麟歌!!!

他說的是他,而不是他們。

藍狐自然聽明白了,心裏一急,卻猛地瞧見江季麟遞過來一個稍安勿躁的警告眼神,縱然心裏百般擔憂,仍舊是沒做反抗,任由一隊人扭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關進了......

這什麽地方,怎麽一股子臊/味......

卻不知,另一邊的寧長青頭頂冒着汗小心翼翼注意着綁在江季麟手上繩索的松緊,恨不得登時就飛到一個無人的房間給他松了綁賠罪。

好不容易熬了一段路,寧長青冷着臉四下發冷氣:"都把守好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說着便氣勢洶洶(火急火燎)地把江季麟粗暴地拉近了牧州府這塊極偏僻的屋舍。

門剛剛掩了,寧長青便倒吸一口氣,快速地解開了江季麟手上的繩索,一個猛撞将他抱在了懷裏。

充實的溫暖觸感充斥了寧長青的懷抱,他滿足地喟嘆了一聲,胳膊收緊就要加深這個懷抱。

一股力道從他關節處傳來,麻痛的感覺一瞬間讓他不由地松了動作。

不要,他不要松開!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不要松開!

他好不容易抱着了,他不要松開!

寧長青忍着痛又要把胳膊收緊,卻已經遲了。

江季麟一手扳過他的關節,一招間已把他的胳膊扭向了一邊,發出一聲清脆的“咯吱”聲。

寧長青吸着氣跳腳:“疼,疼,季麟哥,疼。”

“寧大人意欲何為!”江季麟卻沒有松開他,反而又緊了緊手惹得寧長青差點“嗷”出來。

“季麟哥……”

“住口!我和你并不熟識,你沒有道理這般稱呼我。”江季麟冷着眉眼,猛地松開了手,反手将寧長青推出去三米遠。

寧長青抽着氣揉着關節,眼神定定地盯着江季麟。

“你若和我不熟識,怎知道我姓寧?”寧長青信心十足地反問。

“我出使秦國,在朝堂上和你有過言語之交,自然知道。”江季麟擡手撫平了衣袖上繩索勒出的痕跡,淡淡看着寧長青,“我倒還要問問寧大人,無故将我主仆二人抓到此處的原因。”

寧長青暗暗咬了咬牙,主仆??

那混小子跟了季麟哥多久了?

季麟哥是在護着他麽??

早知道就不把他扔豬圈裏了,就應該直接扔水牢裏淹淹他!

“你若是只與我有三兩言語之交,怎會知道我的姓名!”寧長青不答江季麟的問話,急匆匆地問道,面上竟有隐隐的委屈之色。

“這事随口一問自然便知。”江季麟不由皺了皺眉。

這後生腦袋變得比以前靈光了不少。

“随口一問?人們都說秦國的中部侍郎驚才豔豔,是晴雪初霁般的高傲人物,怎會随口一問我這麽個無關緊要的人的姓名。”寧長青抿着唇,朝前走了兩步,“季麟哥,你騙我,你就是季麟哥!”

江季麟一言不發。

“季麟哥,你想做什麽我都無條件支持你,我願意全力以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寧長青舉起腰側的劍,“你說過若是我變強便可以讓我跟着你,我現在變強了,真的變強了!”

江季麟冷笑了一聲:“上刀山?下火海?這世上有刀山和火海嗎?”

“季麟哥的身邊不就是刀山火海嗎?”寧長青反問,“我知道季麟哥你不想拖累我才不願認我,可這事沒得選擇!你認不認我,我都跟定了你!”

江季麟淡漠的臉似乎裂了一道縫……

他心裏的情緒滾了幾滾,好容易才壓住罵娘的沖動。

幾年不見,這小子的伶牙俐齒倒是精進了不少,還學會避重就輕,對症下藥了。

竟惹的他覺出幾絲憋屈的情緒來。

江季麟也懶得再在身份的問題上與他糾纏,冷了眼又問:“你把我抓到這裏做什麽!!”

寧長青笑嘻嘻道:“季麟哥,四皇子其實還蠻看重我的。”

江季麟眼神一閃,頗有深意地看了寧長青一眼。

寧長青像是個知道什麽秘密的孩子,暗搓搓地笑的紅光滿面,小聲地指了指金陵城所在的東南方向:“季麟哥不是想去那兒嗎,有我呢!”

江季麟:“.…..”

寧長青眨着眼,神色莫名地讓江季麟想揍人:“我上次給四皇子說了,那次在邊城是你救得我,所以我才會盯着你瞧那麽久。季麟哥這次來齊,就暗暗投了四皇子吧。”

江季麟背在身後的指尖動了動。

寧長青還穩穩地捧着劍,滿臉期待地瞧着江季麟,眼睛閃着謠言的光。

他膚色是健康的麥色,眉間有着一年征戰塑造的殺伐之氣,濃眉下的眼睛像是閃閃發光的黑曜石,又像是能吸收什麽的漩渦,他的唇瓣略微豐厚,此時卻微微發着顫,似激動似緊張。

這個樣子的寧長青,漸漸和四年前印象中的寧長青相重合。

那個青澀的,羞澀的,幹淨的少年。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幹淨青澀,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成年男子的陽剛和堅定。

可似乎又和四年前有些什麽不同。

江季麟說不上來這不同是什麽,但直覺這絲不同,非比尋常。

“寧大人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只是一介罪臣,想必寧大人也知道,要殺要剮還是要将我扭送歸國,都随寧大人辦吧。”江季麟甩了袖,避開了那雙太過閃耀的眼睛。

他很少有這麽難安心的時候。

他甚至一時想不出,該拿怎樣的态度對待寧長青。

身後的人一直沒有動靜。

江季麟面無表情地站了,會眼底慢慢浮出一絲不安來。

他本可以在城門口便全身而退的,卻不由自主任由寧長青把自己帶來了此處,任由自己出身于不得不和他正面交流随時随地可能暴露身份的境地。

若說不做反抗還可以解釋為要隐瞞自己鮮少有人知道的武藝高強的秘密,那方才那番話……任由寧長青處置??還要殺要剮要遣送回國都随意???到底是怎麽不過腦子就說出來的!

像是他迫不及待要逃開而慌了陣腳般。

逃開???

江季麟眼角跳了跳,眼神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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