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似乎要下雪,外面的寒風陣陣,有冰刺一般撫過面頰,吹進單薄的衣物裏,刺的皮膚生疼,似乎要把人從身到心寒的如一塊冰雕,路上有幾個高中學生模樣的,光着手,冷的宿着脖子轉身進了網吧。

而餘眉卻只着的帶着窟窿的毛衣大衫,手裏緊緊的握着手機,一個人淚流滿面,又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大概是心太寒了,無論如何冷,她此時都感覺不到。

有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圍着大圍巾哈着氣的從對面走過來,看了餘眉一眼,有些不屑,現在的女孩,個個美麗不要溫度,等年紀大了就知道厲害。

只是,在擦肩而過的時候,看到她臉上的淚時,女人吓了一跳。

從沒見過一邊走一邊淚流滿面的人,“姑娘,你沒事吧。”女人好心的問,但是女生卻如沒聽到一樣,木然的往前走去。

此時的餘眉的腦子裏,閃過很多她與男生經歷的畫面,前世的,這輩子的,高興的,苦澀的,幸福的,一幕一幕,有很多都是她很珍貴的珍藏于心底,可能,上輩子從來沒有得到過一點點,所以這輩子她特別的珍惜,她有無數次僥幸又自私的想,她終于得到了這個人,離幸福又邁進了一步,她有時候每天每天都會特別高興,就算為他做再多,都會覺得是老天在補償她,怎麽樣她也不覺得辛苦。

她小心冀冀的維持着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就像苦苦守護着一團小小的火苗,可是到頭來,仍然到了要被風吹滅的時候了。

從別人手上搶來的幸福,總一天要失去吧,這也許就是她妄想得到不屬于自己的幸福,終要付出來代價。

可是,胸口還是好疼好疼,疼的眼淚止不住流。

她實在走不動的倚着冰冷的牆壁,慢慢靠着蹲下來,用手緊緊的圈着自己的腿,想把頭埋在膝上,就像小時候在媽媽肚子裏時那樣。

她看到手裏一直緊握的手機,她忽略掉那些通來自馬思雲的未接來電,只是僵着手指用力的按着她想撥的號碼,接通了,她緊緊放在耳邊。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她不由叫了聲:“媽。”心裏的情緒一下子洩了出來,眼淚洶湧的落下來。

“媽……”她又念了一遍,接着又輕輕叫了一聲,仿佛着這幾個字,能讓她的心得到片刻的保護。

電話裏安媽聽到女兒的聲音似乎不對,頓時一疊聲的問:“怎麽了?眉眉,你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沒事啊沒事,有媽在呢,媽給你做主,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告訴媽,媽現在就到B市去,媽幫你出頭,誰也欺負不了我們家眉眉,我們家的眉眉最乖……”

餘媽說完這句話,餘眉再也忍不住的哭出聲來,一個人在冰冷的外面,縮在牆壁根下,拿着手機,連形象都不顧的哭的像個孩子一樣。

那頭的餘媽卻是吓壞了,一個勁兒的問出了什麽事,畢竟餘眉從小就乖,學習又好,生活家務樣樣不用操心,而且也從來沒有像這樣哭過,着實吓壞了她,想來想去,突然想到了什麽,道:“小眉啊,你,你是不是在學校交朋友了?”

餘媽本來就想要餘眉高中下來工作結婚的,但後來書讀的好,加上搬到鎮上,思想觀念受到很大影響,這事也就不再提了,可是随着女兒上了大學,一年比一年大,而且鎮上拉紅線的這兩個幾乎踩踏了她們家的門檻,這也讓餘媽把這事兒又揀起來了,這兩年就幫着餘眉留心着。

她也覺得該找了,明年孩子就大四了,大學一畢業年紀正好,這次可再不能拖了的,而餘媽之所以不急,更是因為餘眉名氣好啊,在鎮上誰不知道,哪家年紀相當的男孩子不到她店裏轉悠讨好,不是她說,只要她一露出想給閨女找婆家的口風,這店裏天天都得擠爆頭。

笑話,她家現在都不是餘媽自誇,除了自己女兒争氣外,家裏的條件也是沒說的,這樣好的條件,還怕找不到着對象嗎?現在差就差在什麽樣的,所以餘媽也沒定,就是等着餘眉那邊不知道有沒有條件好的,高二寒假回來她就耐不住跟閨女露口風來着,當時閨女就笑也不說話,也不說有也不說沒有,這餘媽畢竟是過來人,心裏到底有點數,那就是有了,但具體的女兒不了,她也沒問,她想着,B市的,那肯定差不了,怎麽樣也比鎮上的好吧?她也只等着時間合适了,讓餘眉帶回家看看呢。

結果呢?今天就聽到閨女在哭,當娘的哪有不心疼的,餘媽就跟心剜了肉似的:“莫哭莫哭,你是要把媽的心哭出來啊,媽當初生你的時候都沒掉眼淚呢,好啦,不就是失個戀嗎?有媽在呢,我家小眉又懂事又孝順,知書達理,他看不上,那是他沒長眼晴,活該他沒這個福氣,小眉別哭,畢業咱就回家來,媽給你挑,這男人三條腿的找不着,兩條腿的到處都是,保證給你挑個又高又俊還有本事的,鎮上等着娶你的人,排着長隊呢,你要不想找鎮上的,媽給你給找市內的,以後結婚就離媽近點,天天能看的着的,離家近了以後誰也不敢欺負你,誰要欺負你,媽去給你出氣……”

餘眉怕自己哭的聲音太大,一直用手捂着嘴,眼晴的淚都将眼晴糊住,就像布了一層透明玻璃,不斷的顆顆滾落,視不清物,只是聽着電話,随着餘媽的話,不斷一邊哭一邊點頭。

午後,下起鵝毛大雪,跟好心的路人借了錢,餘眉打車到了學校,剛下車,就從另一輛車裏下來一個人,“餘小姐。”

餘眉此時已經擦幹了臉上的淚,只是眼晴有些紅,她回頭,便見穿着一身白色大衣的優雅女士走過來。

“餘小姐,中午打你的電話,一直關機,慕銘那裏也沒人,所以我只好冒昧的來學校等你,如果你現在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談談嗎?”女士說話很慢,也很親切,不會讓人不适。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譚慕銘的母親。

此時此刻餘眉臉已經僵掉,回不起以前時的笑臉,只是低着頭看着雪,待了兩秒,才道了個字“好”,只是這個好字一出口,把女士給吓了一跳,因為女孩的嗓音啞的像磨砂,顯然是傷了嗓子。

學校周圍都是飯店,走不遠有家小咖啡館,兩人在那裏落座,女士顯然沒有對小店有什麽不滿,很随意的坐下,咖啡也是她點的。

随即放下手包,看向餘眉:“餘小姐是不是感冒了?”鼻子眼晴都是紅的,再見她單薄的穿戴,和臉上的凍傷和眼晴裏的紅,譚母眼中不由露出一絲憐憫,更輕聲音道:“餘小姐,冬天寒冷,平時要多穿衣服保暖,女孩子平日要多多保護自己,否則,年紀大了,就要受些苦。”

餘眉不想喝咖啡,她現在的嗓子也咽不下咖啡,只是坐在那裏,看着她啞着聲音直接問道:“伯母找我有什麽事嗎?”

譚母親切的笑了笑,似乎在想着措辭,放下咖啡杯才道:“這次冒昧打擾你,不是我本意,也很過意不去,如果有可能的話,一點都不想打擾到你們的生活。

你是個好姑娘,伯母一直都知道,當年,我和你伯父對慕銘都太忽視了,為了工作,銘銘還不到兩歲就扔給他爺爺奶奶養,一扔就是這麽多年,唉,都是我們的錯,我這個當媽的見到兒子,都覺得心裏有愧。”她說完眼晴星星淚點,不由用手帕沾了沾。

看到餘眉看過來的目光,她不由伸手握住餘眉放在桌上的手:“好孩子,我知道當年你住在樓下,銘銘被他爸趕出去,是你收留了他,幫他讀完了高中,那時他爸爸就是想讓他受些苦,好跟我們去B市,結果爺倆都是這麽倔強,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知哭了多少次,好在啊,有你幫忙,知道他有落腳地,生活的很好,我這個當媽的就放心了,你對我們譚家有恩啊……”

餘眉不由的将手輕輕抽了出來,放到腿上,“伯母說的嚴重了。”

“不嚴重,一點都不嚴重,我以為孩子會瘦,沒想到看到他,居然胖了,你把他照顧的很好,伯母在這裏謝謝你了……”譚母的眼神極為真誠,是真的感謝,而不是敷衍,餘眉怔了下,“伯母,你不用這樣,當時我也受過沈奶奶的的收留主和照顧。”

“伯母想感謝你,不止這一點,你喜歡銘銘這孩子,伯母知道,伯母從來都不敢打擾你們,這幾年,伯母也時刻都想着,如果你們結婚了,該怎麽給你們舉辦婚禮,你伯父該多高興,伯母不挑門第,只要銘銘肯成家立業就好。

小眉啊,允許伯母叫你一聲小眉,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虧欠了銘銘太多,你伯父對孩子也嚴厲,每次都是火爆脾氣,銘銘這孩子本來就跟我們生疏,跟他爸爸就更不對付,他們最後一次吵架,你不知道是在高考前,你伯父病之前,他們見過一面,我們想帶他走,但他真的跟我們斷絕關系,你伯父說了他一句,你身上流的是譚家的血,你自己不承認,但以後生的兒子都是譚家的,誰也改變不了,其實你伯父是想要孩子回來的,他是想認回兒子,只是他拉不下臉,可是銘銘他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着,我……我永遠都不能忘了那句話,一想起來,想起他的認真說話的樣子,我的心就跟刀絞了一樣……”譚母忍不住擦着眼晴。

“他說,我身上流着譚家的血,這改變不了,但是譚家的後代,你絕沒有看到的那一天,因為這輩子我不會結婚,所以,不會有孩子,也不會要任何孩子!譚家,到我這裏,就到頂了……

銘銘這是想讓譚家絕後啊,我知道,這都是我做的孽,不該把孩子生下來,卻不帶在身邊,孩子從小就沒有感受到父母的溫暖,恨我們,也痛恨結婚,都是我的錯,我愧為人母。

銘銘他奶奶早就意識到這一點,才一直叫着找孫媳婦,她是怕孩子真有這個想法絕了後,沒想到他奶奶這一去,還真就靈了口,小眉啊,你伯父的病,沒幾年活頭了,他現在後悔了啊,所以,所以……”譚母像是一時說不下去般。

餘眉的嘴唇被寒風掃的幹裂,輕輕的動就會疼的裂開,而就在聽到譚母說的那句,不會有孩子,也不會要任何孩子時,她的嘴唇動了又動,卻說不出話來,本來幹裂的地方,似乎有血腥味兒。

見餘眉看着她,卻沒有說話,譚母也不知如何是好,不由的眼淚落下來,“我不知道造了什麽孽,伯母不想這樣,伯母想你們好好的,可是沒辦法,你伯父……我,我也左右為難,一直到今天都不知怎麽跟你說……”

“伯母,你有什麽事,就直說吧!”餘眉嘴唇的裂口因說話而裂的更大了些,能看到裏面紅紅的血肉,卻流不出血來,因為太幹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你快喝咖啡潤潤,伯母等你喝完再說……”

譚母的手一時間不知往哪放,直到看到餘眉沒動,一直看着她,才總算狠下心,傾身有些吭巴的道:“小眉啊,銘銘,銘銘他,他其實有個青梅竹馬的女孩,初中的時候到了美國,現在,她要回來了,她前幾天打電話給我,她說,銘銘他跟她說了婚紗的事,還說了以後美國生小孩的事,她說,銘銘他可能要跟她結婚,孩子也要在美國生……”

譚母沒說完就一下子站了起來,走到餘眉面前牽起她的手,流着淚哀求道:“小眉,你是個好女孩,好孩子,伯母也是女人,知道,什麽都知道,可是,星輝園現在元氣大傷,如果再有一點風吹草動,恐怕就是滅頂之災,銘銘是個沒有經驗的,銘銘爸爸又是現在這樣,急需那個女孩家裏的後臺背景,如果他們能結婚,對星輝對譚大都是最大的助力。

而且,銘銘那個脾氣,跟他爸十分的像,說出口的話,總也要辦到的,我是真怕他,他會真的斷子絕後,現在他終于有個想結婚的對象了,他終于想結婚了,小眉,就,就算伯母對不起你,讓伯母當這個惡人,伯母只是,只是太想有孫子,伯母也不想銘銘找個外國媳婦,可是,沒有辦法,只有那一個,他才肯結婚。

所以,小眉,你能不能,能不能……”說到最後她有些說不下去,急忙去翻手包,取出一張支票塞在餘眉手裏:“就當伯母補償你,小眉,你就當是可憐你伯父,要恨就恨伯母吧,伯母真的是沒辦法,如果你覺得少,可以開個價,多少伯母一定滿足你,只要你離開銘銘,那個外國女孩回來,你不要出現在她面前,伯母一切都答應你,好不好……”

餘眉此時的臉色,白如紙,她怔怔的将手裏那張紙拿起來,看着上面的字數,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

一千萬,好大方!

餘眉努力的睜了睜眼晴,她突兀的笑了下,然後又笑了下,然後看向旁邊淚光點點的譚母道:“伯母!

我喜歡你兒子,不是為了他的錢,我離開他的那一天,也同樣不會為了錢。”

“我從來沒有因為錢喜歡他,我只是單純喜歡他的人。”

譚母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

餘眉忍着幹痛的喉嚨,将手裏的支票輕輕的放到桌子上,微微顫抖着下唇對譚母輕聲說:“謝謝您的兒子,給了我一段美好的回憶,祝他和那位妮可姑娘,新婚快樂,一生幸福。”

說完她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咖啡店,大雪揚揚撒撒的落下來,反而比雪前要暖和的多,她出來沒有直接去學校,而是拼命的往另一個方向跑,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想就這樣摔倒也好,就這樣失去所有也好,就這樣再也醒不過來也好,無論怎麽樣總好過心那麽的疼,那麽疼。

她跑的飛快,她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可是沒有摔倒,一下都沒有,當她再次打開她出門前那個門時,屋裏甜甜的奶油香味充斥鼻端,此時聞起來卻是苦澀無比。

她走進去,裏面每一件物品,每一個布置,都是她一手整理,她抹了把臉上的淚,不作聲的從櫃子裏取出行李箱,将她留在這個有裏所有東西全部收入其中。

每收拾一樣,她就吸一下鼻子,就連照片都抽了出來,自己的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再留下,收拾到後面,肚子有些隐隐作痛,她一邊捂着肚子,一邊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的時候,她看到了桌子上那個孤零零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他的生日,她從這個門走出去的時候,帶着滿心的喜悅和期待,回來的時候卻已是泣不成聲,她放下行李走過去,。

将上面的蓋子掀起,看着上面自己用奶油歪歪扭扭的寫的生日快樂四個字,看了半天,看着眼淚溢滿眼眶,她擡頭看着房間,想起住在這裏時的點點滴滴,眼淚落在那幾個奶油字上。

她告訴自己,沒有怨恨,就算是離開,也不想去怨恨自己曾經喜歡的人,雖然從始到終,她在別人眼中都是一個賭注和笑話,可是,至少她自己知道,她的感情是真的,心也是真的,至少,她對得起自己。

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

像看最後一眼般輕輕蓋上,然後伸手解開手腕上戴了許久年頭的兩只手鏈,輕輕放在了蛋糕盒上,嘴唇動了動,似對着蛋糕,又似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輕輕的道了兩個字,再見。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将鑰匙放在櫃子上,拿起行李箱,紅着眼晴離開了這個生活三年的地方。

門在一聲輕響關上後,重歸于平靜。

餘眉拉着行李箱到花店的時候,有些支撐不住的扶着門邊,今天葉英在店裏,一見到餘眉趕緊扔了手裏的花,過來扶了一把,“怎麽了?臉色這麽差?快到屋裏歇一會兒。”

花店有個休息室,扶進去葉英一個勁的道:“你也不知道注意些身體,下雪呢,大冬天的到處跑什麽,還拿着行李箱,你離家出走啊,快躺下,還穿的這麽少,你以為你現在只是一個人啊,肚子裏還有兩個呢,都快當孩子媽的人了,還這麽不懂事,能能行了。”說完葉英剛要拉過被子,就看到毛衣下擺撸上去後,餘眉的那條淺灰色的絨褲上深紅色的血跡。

葉英的手當時吓的扔了被子,“天,天啊,怎麽有血……”見餘眉已經閉着眼晴無意識了,葉英跑出去的時候,差點把一盆花踢翻到地上,人沒出去,聲音就傳了出去:“讓小劉把車開過來,快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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