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相框
容悅之所以要繼續來跟席慕見面, 理由簡單得可怕。
他的病沒有好。
容悅的病症太多,有時候席慕也不知道容懷擔心的是哪一樣。
是他失去了味覺的心理病,亦或是依舊潛藏在他心中的偏執。
“我們來做測試吧。”席慕跟他說話。
容悅不情不願。
“把我之前給你看過的話再念一遍。”
我不是說一不二的君王,別人偶爾的不忠應該原諒。
世上好人和壞人都存在,我應該相信那些好人。
對別人的進攻,馬上反擊未必是上策,而且我必須首先辨清是否真的受到了攻擊。
我不敢表示真實的情感, 這本身就是虛弱的表現。
容悅死抿着嘴唇,怎麽樣都不願意開口。
席慕每當看見他這個樣子,才能把這一個少年與當年頑固的小孩對上號。“不說嗎?”
“說這些話, 自己都不會相信,何必騙別人也騙自己。”他轉過頭。
席慕拿起放在一旁的筆。
“你和我都知道,我就是我世界的君王,我不會輕易原諒別人的不忠。這個世界上, 壞人就是比好人多,人常常心懷惡意, 只是在等待一個進攻的借口。你既然能察覺到那個人想要攻擊人,那麽根本不需要浪費時間去辨認。我很堅強,我無比堅強,我的心是已經拿去煉金爐裏燒出來的鐵甲, 虛弱的是感情這樣東西。”
這個男人,煩躁地抖動他的腿,頭腦痛得快要裂開,瞳孔在有限的眼眶裏震動。美麗、智慧、溫順, 剝開了僞裝的外衣,他還是那一個惡劣的黑暗居民。
每當席慕意圖讓他接收這個世界的美好,他就會就會顯現出他原本的樣子,漸漸壞掉。
席慕只好把這個治療的辦法劃掉,改而跟他談話。
“聽我的話,不要再跟蹤沈眠了,也不要用你的小心機來對付他。”
容悅露出不屑的眼神。“如果我不這麽做,我的愛要置于何處,他的愛要置于何處?”
他說完話以後,眼睫毛就垂下,掩蓋一雙複雜的眸子。
原諒我吧,如果我無法掌控你的一切,那麽我會瘋掉。
看透我吧,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但是我的內髒早已在等待的時間裏腐爛掉。
接受我吧,這個世界上哪能還有人像我一眼,病态地愛着你。
席慕看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容悅,深呼吸,來聽見我的聲音了嗎?深呼吸。”
容悅閉上眼睛,深深地吸氣、吐氣,反複幾次以後,他就漸漸冷靜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是看到席慕那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蛋。
席慕挑眉,“冷靜下來了?”
容悅:“其實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冷靜。”
“冷靜的瘋子比失去理智的瘋子更可怕。”席慕聳肩。
容悅睜大了眼睛問他,“你也覺得我是一個瘋子嗎?”
“還行吧,畢竟這個世界那麽不正常,不有點病都是一個怪象。只是有一些的人病隐藏得更深,或者說被他們所忽略。你只不過比那樣子的人更加敏感而已。”
你只是比他們更敏感而已。
容悅捂住臉,“不要對我說那些會成為我逃避的借口的話。”
席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們換一個話題吧。”
容悅的眉頭一跳,有不好的預感。
“我跟你說呀,我家的貓最近生了小貓咪,可可愛了,你要看嗎?”席慕一下子就活躍起來。
咨詢的後半段,容悅就被這個男人強制性炫耀了一波自己的貓。
容悅麻木地點頭,順便問候他的全家。“你的小寶貝最近怎麽樣了?”
“我家小寶貝呀~”席慕微笑,眼鏡的鏡片反光。“他最近太不聽話了,被我教訓了一頓,現在在二樓面壁。”他可歡樂了,“我拍下了他面壁的照片,給你看一眼……就一眼哦!”
他要給容悅看貓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想把每一張照片都塞到容悅的眼裏,但是要給容悅看那個人的時候,多一秒的停留他都不願意。
容悅看着他劃開相冊的一張照片,席慕只打開了幾秒,又劃走了。
小小方框,裝着小小的人。
容悅說不上來這樣的感覺,但是他覺得這種狀态下的人可以給自己安全感。
咨詢時間的後半段,在炫貓狂魔席慕掃完相冊最後一張照片以後結束。
容悅出門,準備離開。
由于席慕已經沒有在籠城工作了,容悅要是想要跟他見面,就要直接去他在籠城的家。
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二樓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容悅好奇的回頭,在他擡頭的時候跟一雙極淡的棕色眸子對上了。
那是一個男人,容姿端麗,一對上了容悅的眼睛就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幹淨又純粹,就像是一個孩子一樣。
容悅回以一笑,随後打開門離開。
他一走出去,一個龐大的人影就閃現在他的面前。
容悅被吓了一跳,他擡頭,就看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沈眠。沈眠的裝備可謂是完美,但還是無法抵禦冬天的風,魔法攻擊将他的臉凍得青白。
“你怎麽會在這裏?”容悅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沈眠回答:“我剛巧出門,然後問了叔叔,知道你就在這裏,就順便等你了。”
容悅伸出手捂住他的臉,他借用這樣最原始的方式将溫暖傳遞給沈眠。“你這是要等我等到送急診室的程度了。”他眯起眼睛,愉悅地笑起來。
說起啦,他很讨厭別人對他說話,但是卻不反感沈眠這一些一戳就破的劣質謊言。
“回家了?”沈眠跺了跺腳,呼出的氣息都成了霧。再不回到溫暖的屋子裏,他就要冷死了。
“家裏還有一段路,我怕你會冷死。”容悅搓着他的臉蛋。“不可以這樣。”
沈眠鄙視,“那麽大的人,還怕一點冷嗎?”
“但是我會心疼怎麽辦?”容悅說完這句話,表情就跟上去,看起來沈眠好像發生了什麽大事一樣,他真的要心疼死了。
沈眠覺得自己受的傷害無法與他的鄭重其事抗衡。“那我們去……”
容悅:“情侶酒店?”
沈眠:“咖啡館!”
容悅的答案搶在沈眠的前面說出來,當沈眠意識到他說了什麽以後,整個人都在風中凝固了。
“嘻嘻。”容悅逗他的。
沈眠睜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笑容。“哈。”
“什麽?”
沈眠的腦袋不斷向他靠近,最後發出了嘆氣聲。“你……果然真好看。”
容悅歪頭一笑,但是他不知道沈眠想要表達什麽。
兩人進了最近的店鋪,容悅連忙叫人倒了一杯熱水給他。等服務員拿了熱水以後,這個角落就沒有人了,容悅重新用手捂住他的臉。
沈眠說:“你不要總對我那麽溫柔啦。”
“為什麽?”
“我真的會……對你神魂颠倒的。”他在認真地煩惱着。
容悅被他逗笑了。
就在沈眠喝完一杯熱水已經,身體就漸漸暖和過來了。容悅坐在他的旁邊,翻看着菜單,他點了慣例的蛋糕和茶水,然後在等沈眠喂他。
沈眠挪開了蛋糕,然後拿起菜單擋住外邊的視線,親上了他。
當親吻成了常态,再多的接觸都自然。
“你最近看起來很苦惱的樣子。”容悅問他,“有什麽事情嗎?”
“嗯。”沈眠目前煩惱的事情不過就是他了,“我該怎麽跟你的父親說這件事,事後又該怎麽去說服我的父親他們,确實是很煩惱。”
容易難以理解他的左右為難,“如果我是女孩子,就可以輕易解決這個問題了吧。”
沈眠瞪他。“我才不需要這樣的解決方案,小鬼,你不要小瞧別人。”
容悅挽起了耳邊的頭發,假裝佩服的樣子。
沈眠無奈地推了推他的腦袋。
兩人待到店裏的客人越來越多的時候,就啓程回家了。容悅先送沈眠回家,還說要目送他進去,他才可以離開。
沈眠一臉無語,他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了這似曾相識的場景是怎麽一回事。“我以前是不是就是這樣送你回家的?”
容悅煞有其事地點頭。“因為現在我是你的男朋友,所以輪到我送你回家,有什麽問題嗎?”
沈眠一絲疑問也沒有,只是覺得心動。“嗯,你是我的男朋友嘛。”
就是小男友長成大只的男友,他一下子無法完全轉換正常的心态。
容悅看他打開門了,就告訴他:“那我走了。”
“等一下。”沈眠喊住了他。
容悅好奇地回頭。
沈眠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留下一吻。“呼。”他吐了一口氣,“我會加油,讓你以後叫我老公的。”話是他自己說的,說完以後他又覺得自己太不害臊了。
容悅合眼一笑。
“回去吧。”沈眠說完,就進到屋子裏去了。
容悅轉身準備回家,可是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容懷站在不遠處看着他。容懷目瞪口呆,手裏的文件包都掉到在地上,很顯然,他是看到了沈眠親他的那一幕了。容悅抿唇,默認地走到他的面前,撿起了他的公文包。
容懷跟在容悅的身後,回到了家裏。
木門關閉,發出了聲音。
容悅說:“我要回房間了。”
“等等。”容懷喊住了他。
容悅站住了。
容懷看着這一個跟自己長得完全不相似的兒子,很多的想法湧上心頭,但是卻一句話都表達不出來。
“你和沈眠……”最終,他只能選擇一個最愚蠢的句子作為開口。
“我們在交往。”容悅的回答毫不猶豫。“不過你不必去找他的麻煩,是我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從來都沒有注意過你有這樣的傾向。”容懷苦澀一笑。
容悅淡然地問他,“或者你見過我喜歡過女孩子?”
容懷搖了搖頭。
不管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容懷都沒有想過容悅會喜歡上他們其中的哪一個。每當看到容悅,他都會想起尹星星。所有見過她的人都會覺得她漂亮得不屬于這個世界,自然也不會愛上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是的,容懷當年也是這麽想的。
但是當尹星星靠在他的身旁笑着撒嬌的時候,他又覺得那麽理所當然。她其實就是普通的女孩子。
這種感覺,正如他今天看到沈眠親吻容悅,而容悅微微一笑時候一樣。
他的兒子也是普通的男孩子。
“不,我沒有追究什麽。”容懷如是說。
容悅看着窘迫的容懷,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話。“我想喝杯水。”
容懷聞言,立馬去找他的杯子,幫他倒水。因為這樣,氣氛有所緩和了。
容悅坐着,容懷也坐着,他們的不遠處是他們最愛的女人的相框。
容悅從來都覺得,他們這樣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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