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為虎作伥
“現在立馬從所裏叫人來,把整座慈幼院都搜一遍。”蘇閑站在臺階之上,俯視着慈幼院斑駁的鐵門,目沉如水,“還有,把丁大成和朱夢晴都給我帶回去。”
“是!”冰夷領命而去,不多時,被铐起來的兩人就被推搡着塞進了治安所的車裏。
汽車發動之後,蘇閑從後視鏡裏瞥見了丁大成,他鼻血橫流,正是他先前那一摔的後果。
他倒也沒想真對他怎麽樣,那個舉動是盛怒之下的無心之失,只是看着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多少還是有些愧疚。
當年在慈幼院舊址門口,就是他抱着他,安慰他。
這麽多年過去,這個當年親切和藹的丁叔叔也老了,他頭頂稀疏,兩鬓斑白,老态盡顯。
他轉過頭去問朱夢晴:“有紙巾沒有?給他擦擦。”
盡管他言辭還算溫和,但朱夢晴還是被吓得一哆嗦,蘇閑不得不重複一遍,她才戰戰兢兢地摸出了紙巾,遞給丁大成。
丁大成手裏拿着紙巾,卻并不擦鼻子,而是怔怔地發着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閑見他這副模樣,那點傷懷又消失的一幹二淨,反倒是滿肚子的氣!
“十歲之前的部分确實是……假的。”在無可反駁的事實之前,丁大成改了口,“有陣子,檔案室鬧了鼠災,啃壞了一批舊檔,朱夢雪十歲之前的檔案就在其中……為了避免麻煩,我們就手動重制了一份她的檔案……”
他怒極反笑:“你哄誰啊?那些老鼠就那麽正正好把她十歲之前的檔案給啃了?還有,你怎麽就能算到我要來查她的事?避免麻煩又是什麽意思?”
在他連珠炮一樣的質疑前,丁大成閉上了嘴,一聲不吭。
之後,無論他怎麽問,他都一口咬定林雪的舊檔是被老鼠咬壞了,再問,他就裝聾作啞了。
他既然不肯老實交代,蘇閑便調轉了槍口——朱夢晴沒有丁大成的心理素質,不多時,便老老實實地交代了。
“她在慈幼院裏,的确是叫朱夢雪這個名字。不過最開始的朱夢雪不是她……是另一個女孩。那個女孩七八歲的時候就病死了,之後本來已經沒有這麽個人了,結果有一天,朱院長領了兩個孩子出來,說女孩以後就叫朱夢雪這個名字。”
蘇閑聽出一點端倪來:“女孩?這麽說,兩個孩子裏,另一個是男孩?”
“對。”
他掏出随身攜帶的那張照片,遞給她看:“是他們倆嗎?”
朱夢晴只看了一眼就斬釘截鐵地點頭:“對,就是他們!”
蘇閑的目光不由得在照片上打轉,只是這一回,他的注意力卻是放在了林雪身邊的那個少年身上。
自從找到這張照片,他倒是沒怎麽注意過這個男孩。
唯一的印象,竟然是鐘雲從的那句戲言——“他頭上竟然有兩個發旋,好清奇啊!”
他仔細看了看,微微低着頭的男孩,頭頂上還真是生着兩個發旋。
好像還真是有點特別……他眉梢微揚,卻又立刻搖頭,心說自己還真是被鐘雲從的傻勁傳染了,別說兩個發旋,就算三個發旋又怎麽樣,對這起案子,有幫助嗎?
他不再關注少年的發旋,而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本身——按照朱夢晴的說法,他是同林雪一起進的慈幼院,而林雪又将他們的合照珍藏着,想必關系不菲。
“這個男孩叫什麽?”他問道,朱夢晴很是回想了一下:“反正肯定是姓肖,中間的字是川,最後一個字……應該是隐吧,他和朱夢雪一樣,也是頂了別人的名字。”
“肖川隐。”蘇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然而單單一個姓名,實在得不出什麽頭緒,便不再多想,問起了另一個問題:“你見到他們的時候,都是十歲嗎?”
“嗯。”
“他們為什麽要用別人的名字?他們是新收養的?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嗎?”
他一口氣提了三個問題,朱夢晴被整的暈頭轉向的:“為什麽要用別人的名字……我也不清楚,反正是朱院長的意思……他們不是十歲才被收養的,因為我見過他們的母親,也都在慈幼院裏……後來我聽別人議論,說他們是出生在慈幼院裏的孩子,只是之前身體不好,在別處養病。至于他們的關系……就是一起長大,應該沒什麽親戚關系……”
“別處?”蘇閑挑眉,“別處是哪兒?慈幼院還有分院嗎?”
朱夢晴一臉茫然:“我也不知道,沒聽說過……”
蘇閑沉吟了一下,複而開口:“他們倆當年是一起離開的嗎?”
“對,肖川隐的母親也跟着一起離開了。”
“按理來說,慈幼院雖然會收留孤身的孕婦,也會幫助撫養她們的孩子,但不會一直收留大人的對吧?”他皺起眉,他母親是慈幼院的創辦人之一,他自然也對那裏的一些規章制度有所了解,“等到孩子滿周歲之後,母親可以選擇帶着孩子離開,也可以選擇孑然一身,把孩子留在慈幼院。但沒有理由長期滞留在慈幼院吧?”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夢晴:“你剛才說,那兩個人都十歲了,母親居然還在慈幼院裏?”
“對。”朱夢晴颌首,“能留在慈幼院的大人一般只有一個理由,就是要生孩子了。所以當年我見着肖川隐母親的時候,她就是懷着孕的。”
蘇閑很是意外:“難道她是十年之後又懷孕了?慈幼院再一次收留她了?”
朱夢晴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
“還真是……”蘇閑又開始頭痛了,他按着眉心,暫時現将這個疑問放下,另起爐竈,“對了,你知道有個叫小桃的姑娘嗎?她也是你們慈幼院出身的?”
“小桃?”朱夢晴愕然,“我們那兒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蘇閑嘆了口氣,早就應該想到“小桃”這個名字肯定也是假的,至于她的真名……光憑猜自然是猜不到的。
他手頭又沒有那姑娘的照片,只好囫囵形容了一下小桃的外貌,最後補充了一句:“她今年應該二十歲左右。”
也許是他描述的不夠到位,朱夢晴仍舊搖頭:“沒印象。”
對她的問訊到此為止。
朱夢晴倒是挺老實的,可惜她知道的非常有限,甚至連為什麽要假造林雪檔案都不清楚,丁大成給她的說法是——“咱們慈幼院出去的人惹了事,會有人來查,為了避免麻煩,咱們要提前做點準備。”
至于丁大成的消息是哪兒來的,她一概不知。
蘇閑把人帶回來治安所,與丁大成關在屋子裏,面對面坐着。
“丁叔叔,你還是什麽都不肯說嗎?”
面對他陰沉的臉色,丁大成瑟縮了一下,須臾,卻又露出了那種恍惚的神色。
他的眼神意味着什麽,蘇閑心知肚明,當年他曾是俞琬,也就是他母親的傾慕者。
愛屋及烏,對他也極好。
可正因為如此,對于他的緘默蘇閑才越發的憤怒。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暗地裏到底在搞什麽勾當,但慈幼院絕對有貓膩。”
他冷冰冰的言語讓丁大成打了個寒噤:“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眼若寒星:“你不說,我也會查出來,到時候,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丁大成閉上了眼睛,依舊緊緊地抿着嘴唇。
氣氛最僵硬的時候,門忽然被敲響了,蘇閑起身開門,來人是小張,他滿頭大汗,氣喘籲籲:“頭兒!姜隊長那邊來了通知,第二名死者的身份已經浮出水面了!”
蘇閑面色一凜,立馬走出了房間,臨了卻又轉過身,剜了一眼雙目緊閉的丁大成:“你這樣為虎作伥,将來還有臉去見她麽?”
這個“她”指的是誰,自是不言而喻。
丁大成登時面如死灰。
蘇閑沒再耽擱,而是跟着小張,去見了姜豈言。
“死者名叫梁菁華,十六歲,無父無母,半個月前剛被送進收容所。”
蘇閑聽了這番報告之後,神情變得有些古怪:“這……聽起來好像有些熟悉?”
“頭兒,”小張一臉凝重地告訴他,“死者就是前陣子被送進收容所的孤女……我跟您提過的。”
“就是,她父親病變咬人之後被當場擊斃那個?”
“對。”
蘇閑的雙目之中陰霾密布:“同上一起碎屍案如出一轍的手法,說明她失蹤的時間絕對不短,收容所那邊為什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姜豈言聳聳肩:“之前去問了收容所的負責人,他說梁菁華很不安分,一進到收容所沒多久就偷偷地跑了出去,他們找了一陣子,沒找到,正打算繼續找的時候,屍體就被找到了。”
“沒找到?繼續找?”蘇閑冷笑起來,“這一個兩個的,是不是都喜歡把人當傻瓜啊?”
小張亦是氣憤不已:“那破地方一開始根本就不想收那姑娘,後來是因為被我們施壓沒辦法才收下來的。”他說着聲音低了下來,言語間滿是抱歉和後悔:“如果當時我不把她送過去的話,她就不會……”
蘇閑閉了閉眼:“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
徹骨的冷意嗡鳴着充斥他的全身脈絡,他沉默片刻,而後低聲道:“對了,你們有沒有查過,梁菁華和鄒慧笙,有沒有什麽相似之處?”
這樣兩起相似度極高的兇案,自然而然會讓人聯想到連環殺人案這樣的字眼。
同樣是未成年的少女,同樣神秘失蹤,同樣遭到手法一致的碎屍,且頭顱及內髒下落不明。
目前為止,這是鄒慧笙與梁菁華這兩位受害者所有的共同之處。
“梁菁華沒有上學。”一名糾察隊員報告道,“她母親早逝,父親兩三年前出現了初期症狀,也停止了工作,這些年日子過的很艱苦,無力負擔她上學的費用。”
姜豈言輕輕地敲打着桌面:“這麽說,青山中學的學生這個身份并不是作案者眼中的必備條件咯?”
“那麽就排除這個。”蘇閑點燃了一支煙,擱置在唇邊卻忘記抽,煙霧缭繞間,他肅然開口,“現在還沒有足夠的證據确定作案者對篩選‘獵物’是否有固定的标準,但如出一轍的手法,基本可以判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姜豈言被煙熏的頭昏腦漲,他瞟了一眼某人,随後揮揮手示意下屬去開窗。
不想,一只灰色的虎斑貓靈活地躍了進來。
姜豈言一伸手,小家夥就熟門熟路地跳上了他的膝頭。
蘇閑直勾勾地盯着那貓看,似乎很是豔羨:“你這貓,真是怪可愛的啊。”
姜豈言微微一笑:“還行吧。就是認生,你別打什麽歪注意。”
“我才不稀罕……”他嘴上這麽說,卻還是趁其不備,摸了一下貓頭,虎斑貓沖他“喵喵”叫了幾聲,他一怔,随後卻又笑了起來。
“也沒你說的那麽認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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