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灰小夥兒
我擡起頭,假裝不經意地朝對面的這位低着頭看書的同學看了一眼。
哎,時間不夠。
我只好為了延長我偷瞄的時間,假裝拿過了一旁的瓶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目的是掩護我暗中觀察的視線。
這個房睿。
我看着他白皙的指尖覆上的那一頁,仿佛他已經保持着這個讀書思索的姿勢靜止了一個世紀。
他不會是睡着了吧。
我咕嘟把水咽了下去,垂下了眼睑。
好吧,我承認《社會理論與社會結構》這本書是有些艱澀枯燥。讀書是因為我們有門課需要從書單裏選一本書寫讀書報告。當時為了挫挫這小子的銳氣,撺掇着他選了最難的一本。這小子耳根子特別軟,随便胡咧咧幾句他就同意了,不過有也可能他對這些一無所知,然後自己本身也不care,這下有人幫着自己選了正好省事兒。
況且重點是這本書我早已經提前讀過了,還看了很多關于這本書的report和review,采衆家之長嘛,所以他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問我,我還可以說很多,哼哼。
什麽,我?我當然選了一本容易點的啦,畢竟沒啥把握得高分嘛我又不傻。
我擰上了瓶蓋看了看表,都過去五分多鐘了,我感覺他還是依然盯着那一頁的那一小塊地方眼珠子就沒轉過。
哎呀我看他要麽就是能睜着眼睡,要麽就是真的在認真地反複讀着這一小段。
有那麽難嗎。
這麽一看是不是挫的有點過火,別是給他挫圓了。
天啊我怎麽能說出這麽妙的段子,真是被我自己的幽默給打敗了。
媽呀他翻頁了!終于翻頁了!他還拿起了筆!他在做筆記!我的媽呀,感天動地,小房同學,一會兒還是提醒他一下老師其實早就在課件了顯示了只要求看中間幾章而已。我看這進度,他好像才看到第二章,然而前面的并不強制看啊。
沒事沒事,多讀點專業理論對孩子的成長也有好處,讀書嘛,總是沒有壞處的。一會兒吃飯的時候還是提醒一下他吧。
我想着中午為了收買人心之請房睿吃飯の計劃,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頁,又看了看表,快十一點半了。哎呀,上午的課下課了,我聽着窗外明顯開始熱鬧了起來的聲音,這會去食堂肯定人山人海。
我掏出手機發了條微信:
“去吃飯嗎?”
我擡頭看了看,哎,這小子根本不看手機。
于是我踢了他一腳,他這才擡起頭迷迷瞪瞪地看着我。
真是“乖巧.jpg”。
好嘛,每次這麽一看我就心軟了嘛。
算了,不去跟他們擠食堂了嘛。反正也不好吃。上次路過府義東路的時候看到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日料店,中午帶着小房開開葷下館子好了。
“怎麽樣,這本書難嗎?”
“挺難的。”
“其實你有啥問題可以告訴我,咱們可以一起讨論。”
“嗯。沒事兒,我一般不懂的就記下來,上網查查,也沒什麽特別需要讨論的。”
……
迎着下課後湧向食堂的洶湧的人潮,明晃晃的陽光透過枝丫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照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忽然感覺自己的左手被拉了一下,接着就用餘光瞥到了一個抱着搖搖晃晃的大紙箱子的男生與我擦身而過,大概是剛從東門取了快遞回來吧。我看了一眼在我左邊忽然和我靠的很近的這個人,過長的劉海覆在眼皮之上,眼底有着長期熬夜睡眠不足的淡淡的青黑色,一管挺直的鼻梁從劉海往下延伸,濃密的睫毛顫抖着,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
下次帶他剪個頭吧。
這一頭亂毛太他媽長了,我有些恍惚地想。
哎?忽然對視。
我連忙轉開目光,幹咳了一聲,尴尬地退開一步,将剛剛被拉過的有些無所适從的手放入了褲子的口袋。
“想吃點啥?”
“都行。”
我打開菜單瞄了一眼,又從菜單上方的縫隙偷偷看他。
這小子正喝着桌上的檸檬水,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盯着牆上貼着被做成照片樣式的各種游戲和動漫的畫面,好像很感興趣似的。
冰塊撞擊着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哎感覺這兒有點悶。
我翻了翻菜單,正好翻到刺身那一頁,嗯有個刺身拼盤,一百多,我看很适合裝逼。反正也不用他出錢,點着吧。
“你能吃生魚嗎?”
“還行。”
“那點這個?”
我指了指菜單上的圖片,昏暗的一盞燈吊在頭頂,他湊近了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我又翻了翻菜單,擔心我們兩個大男人吃不飽,其實主要是見識過這位房同學的飯量我擔心他吃不飽。別到時候請人吃飯人還沒吃飽,說出去讓人笑話。
我又點了兩人份的壽喜鍋,米飯,手卷和一些小食,先吃着吧,不夠再點。
“上次高老師的課你又沒去?”
“……睡過了。”
“難怪我給你發微信你都不回。”
……
“下次值班完我還是回一趟寝室,叫了你再走。”
“好。”
面前壽喜鍋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氣兒,我夾了一片刺身沾了沾醬油,很想和着碗裏的米飯一起吃,就跟吃三文魚蓋飯似的,最好還往米飯上淋點醬油,但我還是忍住了,感覺很沒品。
我很喜歡吃生魚,但我很讨厭就這麽幹吃,所以還是比較喜歡吃壽司,沒有米飯,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忽然發覺我現在的狀态居然無比的放松而自在。我看着袅袅的白煙後房睿低着頭慢慢扒着飯的樣子,想起第一次見面他拖着箱子站在寝室的門口,也是一臉懵懂,或者,是一臉的漠然。我來的早,早早的占了相對來說最好的鋪位,也早早地歸置好了一切,在我跟他說一句他答一兩個字的狀态下,我差點在這種尴尬得無法呼吸的空氣裏溺死。
如果有兩個人在一個空間裏待着,沉默的空氣意味着尴尬。而我,是一個特別受不了尴尬的人,所以有時候我不得不跟他搭話,特別是開學不久之後又跟他結下了梁子,我那時候真的很看不慣這個人,很渴望有朝一日他能打臉,啪啪的。
雖然現在也看不太慣吧。
必須搭話,不搭話怎麽滅他的威風,不熟悉怎麽打他的臉。而得到的回應又太少不足以繼續對話,越是用盡心思去說話,反而越是讓談話繼續不下去。當時真的很累啊,現在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之後反而覺得很自在,想說的時候就說,誰也不想說話的時候就這麽靜靜的在一起待着,反正各幹各的,就像現在,各吃各的。我看着他往鍋裏夾肉的手,忽然感受到了一種寧靜。
啧,這死孩子,就知道吃肉。
我結完賬回來剛坐下,房睿就問我多少錢,我說這頓我請。他哦了一聲,還是問我多少錢,我說不貴,三百多,今天用大衆點評還打九折。
“可以給我看一下小票嗎?”
“哦。”我把還沒塞進書包的小票遞了過去。
這小子看了一眼,就掏出手機開始鼓搗了起來。
我手機一震,劃開一看:“您的支付寶收到了一條好友請求”劃開一看正是熟悉的頭像熟悉的昵稱,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風味。
我剛點了同意,下一秒就有一筆198.68的轉賬過來。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幹嘛,說了我請你。”,說着又把錢轉了回去。
“不用。”他又把錢原封不動地轉了回來。
“不用給我,我請你。”
“AA就好。”
“我說了我請,你跟我客氣啥。”
“不是客氣,無功不受祿。”
“那下次你請我。”
“不,我懶得出門,說不定沒下次了。”
于是我們就像兩個智障一樣坐在店裏來回轉了半天錢。
嗨喲氣得我有些頭暈,這小子還挺倔強。你以為用倔強就可以吸引我嗎,哼,幼稚!天真!從小到大,多少女孩的套路我沒見過!別指望我……會,動搖……
哎媽的早知道不點這麽貴了,他家裏看起來也不富裕的樣子,這下好,吃了這麽多錢,讓你裝逼!這盤刺身點了跟沒點似的,雖然他也吃了不少吧,但是不管飽啊!哎呀,我的良心怎麽開始隐隐作痛。
“我請你吧,這頓還挺貴。”
“那更不能讓你請了。”
很好,有骨氣!然後我觀察了一下他淡然的眉眼下是不是隐藏着肉痛的心情。
“刺身啥的也都是我要點的。”
“我也吃了呀。”說着,他好像不想在這件事情上過多糾纏似的,拿起書包站了起來往門外走,“走吧,我好困。我得回去睡會兒。”
我只好穿好外套背上書包,看着他撐着玄關處的門正站在白的有些刺眼的陽光裏等我。
很好,這位灰少年啊不,跟灰姑娘對的應該是灰小夥兒,這位灰小夥兒,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注意。
回去的路上路過學校居民樓那賣小吃的地方,房睿明顯走不動道兒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買了個煎餅邊走邊啃。
我看他又要了蛋又要了腸還要了雞柳,滿滿當當,老板壓了幾下才給裝進紙袋子裏。
他走在前面專心致志地啃着他的巨無霸煎餅,我盯着他的後腦袋瓜上的小發旋兒眼前一黑。
氣死我了,沒想到他還是沒吃飽。
哎呀良心又開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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