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天癸
嘩啦啦——
少女的胴|體沁入散着淡淡香氣的水中,她的雙手快意而随性地劃開水面,骨感而修長的手指仿若兩只凫舟,于水花間翩跹翻飛,蕩不盡的暢快、閑适。
景硯怔怔地凝着那雙手掌,腦中不由自主地聯想起昔年讀過的《昭明文選》中張協的詞句,“乘凫舟兮為水嬉,臨芳洲兮拔靈芝”。
少女般無憂無慮,便是如此吧?
于是她忍不住将眸光落在宇文睿的臉頰上。
宇文睿的皮膚其實并不算十分白皙。多年習武,兼之弓馬騎射的歷練,使得她的肌膚透着淡淡的麥色。她的身量,在同年的少女中算是修長俊秀的,交織着介于少年與少女之間的氣質,令人觀之忘俗。
她本來就生得極好,七年的修文治武,宮廷浸染,早将尊貴之氣灌注于她的骨血之中,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頤指氣使的氣度。
難怪……
景硯暗暗地想。
難怪悅兒會對無憂動了心思。無憂才不過及笄之年,便是這般出色,假以時日,不知要讓多少少年少女為之折腰傾倒。
宇文睿在水中玩耍了一會兒,見阿嫂攏着素色外裳,盯着自己癡癡地出神。
她并不知道景硯心中所想,借着尚存的幾分酒意,宇文睿嘻嘻一笑:“阿嫂瞧我好看嗎?”
景硯聞言,知她又在胡說八道撒酒瘋,柳眉一豎,一雙鳳目便瞪了過去。
卻不成想,這小祖宗好死不死地突地從浴桶中站起身來。
伴着那一陣“嘩啦啦”的水花急響,一具峻拔的女體霍然映入景硯的眼簾——
修長挺直的脖頸,頸下鎖骨之間,懸着那塊象征着大周天子身份的高祖玉佩,“卿安”兩枚篆字折射過琉璃燈盞柔軟的光芒,化作兩道幽深的目光,晃過景硯的雙眸。
景硯一凜,心髒輕輕一抖,眼風便不小心溜到了下方——
那裏,兩處小小的墳|起,還有下方在水中若隐若現的表征着女性特質的所在,昭昭然地晃花了她的眼,晃亂了她的心……
景硯的臉,再一次,不争氣地紅了個通透。
“你!”她怒瞪宇文睿,這孩子發瘋,還有完沒完了?
宇文睿吐了吐舌頭,唯恐阿嫂真的生了氣,一貓身,縮回了水中。
景硯怒氣難消,憤憤地盯住她,鼓着腮幫,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不會真生氣了吧?宇文睿眨巴眨巴眼睛,可憐兮兮道:“阿嫂,別生氣……無憂難得出來玩,一時興起就喝多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太後肚裏能撐船……您大人不和小孩兒一般見識,阿嫂不和醉鬼一般見識……”
景硯嘴角猛抽: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再瞪宇文睿,見宇文睿正扒着桶壁,一只手掌捂在臉上,透過指縫偷瞄她。
景硯一肚子憤懑頃刻間化作無形,默然苦笑,心中暗嘆:無憂确然是長大了。曾經那麽丁點兒小的時候,雖然淘氣,可總還是聽自己的話的;可現在,尤其是親政之後,她有了自己的心思主見,就算是淘氣,也能琢磨出與往時不同的花樣兒來。孩子長大了,這是好事,可為何心中卻難掩失落?
太皇太後前些日子叮囑過自己“該叫宮裏的教養嬷嬷教皇帝些人|倫大事了”,景硯此時想來,也是深以為然。皇帝一天天長大,到了該知曉這些的時候了。
景硯心念一動,緩步近前,靠近那只大浴桶,微垂着頭凝着宇文睿。
“無憂喜歡悅兒?”
宇文睿擡着臉,一瞬不瞬地仰視着景硯,不假思索地答道:“是啊!”
姐姐喜歡妹妹,多自然而然的事兒?
景硯聞言,心頭一緊。
一國之君,喜歡同性,只要不危及國本,并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昔年劉漢朝的皇帝,十有八九都是好男風的;即使本朝,高祖皇帝與玄元散人,以及太子妃顏鳳桐的逸事也曾傳揚一時,甚至,據說高祖廢親弟太子位、逼太|祖禪位都與顏妃有關。只是後來武宗登基,便将所有敢言及此事的人都下了獄,再不許妄談天家事。此事便漸漸化作了歷史塵煙,只有皇家人還些許知道些過往,也是年深日久,面目全非。
景硯甚至想過,若是無憂當真對女子動心,除後君立一男子外,其餘後宮諸多位置,就由着無憂喜歡去。她喜歡哪個女子,只要不害及國本便由着她去,她想立哪一個為妃也都由她去。無憂與後君誕下麟兒,無論是男是女,大周江山便後繼有人。縱然皇帝再“胡鬧”,再貪鮮,國祚不動搖,群臣尤其是言官們又能說出什麽來?
可,為何無憂偏偏對悅兒動了心思?
須知悅兒是無論如何不能入了大周皇宮的——
于公,全天下都知道景家出了一位皇後,前朝的段太後也是景家的親眷;若是悅兒這一輩再入宮一位,不啻于将景家架在火上烤,到時候,怕是全天下都要尋景家的不是了。對皇家,對景家,這絕非好事。
于私,自己嫁與哲,已是大傷父親的心。只不過事從權宜,加上哲已故世,天下人皆不知其真相如何,遂不至于引起什麽軒然大波。悅兒若再走了自己的路,要父親如何自處?讓哥哥如何自處?無憂畢竟是女子啊!
景硯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确是存了私心的:難道只景家的女兒是寶貝,別家的女兒都是石礫不成?
可她沒法不自私。她一顆慈母情懷,既要無憂歡喜,又要顧及了無憂身為國君的體面;她姓景,又不得不為景家思量。
思來想去,景硯終是心塞難抑,她犯愁地看着宇文睿專注于自己的小臉兒,心道:天下女子這麽多,為何偏偏是悅兒?
“無憂覺得悅兒好看嗎?”
宇文睿正快活地蹬着水花兒,阿嫂這一問,讓她一愣。
歪着頭想了想,宇文睿忽的失笑:“沒有阿嫂好看!”
景硯暗翻白眼,她本想試探宇文睿的心思,卻得着這麽個答案,不由腹诽:有拿心儀之人和自己的娘親這般比較的嗎?
她雖然只有二十五歲,宇文睿卻是她一手教養長大的,當自家女兒一般。但凡女人,誰不喜被誇贊貌美?縱然從小到大聽慣了贊美,然,被自己的孩子誇贊美過心儀之人,景硯想不歡欣都難。
景硯心頭湧上感動,輕柔地解開宇文睿束發的發帶,打散那一瀑青絲,細致地敷上豬苓,緩緩揉動,唯恐扯痛她一分一毫。
阿嫂的指尖穿過自己的頭發,細膩又溫柔地劃過頭皮……宇文睿只覺得世間最舒服的事莫過于此。她的身體漸漸放松,伏在桶壁上,慢慢地閉上眼睛,沉醉于阿嫂的動作中。
或許是老天看不下去她之前的種種無賴情狀,不容她享受半刻,就送了她個大大的“驚喜”——
宇文睿腦中正盤旋着“阿嫂這樣美,又這樣溫柔,不知皇兄是否享受過這般待遇”,突地小腹一緊,又是一痛,似乎有什麽東西順着腿間流了出來。
“啊!”宇文睿驚呼。
景硯被吓了一跳:“怎麽了?”
宇文睿顧不得被阿嫂扯痛頭發,死命地低下頭,看水中自己的身體——
一叢鮮紅自她腿間湧出,混入水中,頃刻間化作了桃紅色,繼而就融入水中消失不見了。
宇文睿苦着小臉:“流……流血了!”
景硯大驚失色,初時以為她受了傷,待得探頭看清楚,才略略放心,她柔柔笑着,拂過宇文睿吓白了的小臉,安撫她惶惑的情緒。
“無憂莫怕。那是天癸,證明無憂已經長大了。”
“天……癸?”宇文睿怔住。
“正是啊。施先生不是教你讀過《素問》嗎?‘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月事是世間女子都要經歷的,不妨事。”
宇文睿一張小臉扭成一團,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間,将信将疑:“真……真沒事兒嗎?”
“真沒事,”景硯撫慰道,“只這三四天內要斟酌飲食,莫涼莫辛辣,也不要騎馬習武,便沒事了。”
宇文睿聞聽,腦袋裏只反應出三個字:好麻煩。
将小皇帝安頓停當,景硯慶幸自己事先有所準備,不然秋狝在外,難免慌亂。
宇文睿呆呆地窩在景硯的錦被中,捧着一碗紅棗粳米羹,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
她這會子酒全被吓醒了,之前心心念念想“和阿嫂一起睡”,此刻當真上了阿嫂的床榻,卻是半分欣喜都沒有。
流了那麽多血,會不會受內傷啊?
阿嫂說“不妨事”,可那麽多血從身體裏淌出來,接下來幾日還要淌不知多少,總覺得不是什麽讓人放心的事兒。
她畢竟年幼,又是初潮,像所有的少女一樣,心中七上八下的不踏實,也是難免。
景硯輕柔地擦幹她的頭發,安慰地拍拍她的臉:“沒事的,明日我讓雲供奉替你把把脈,不怕啊……”
宇文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雲供奉即雲素君。
宇文睿登基後,景硯一直不放心于女帝的醫藥諸般事宜。宇文睿畢竟是年輕女子,太醫院那些供奉皆為男子,随着皇帝一天天長大,把脈問診總有諸多不便。于是,五年前,景硯召雲素君進宮,問她:“可願學一門傍身的技藝?”
彼時,雲世铎已于半年前因病去世。雲家尋醫問藥,甚至驚動了宮裏的太後、太皇太後,着太醫院全力醫治,也沒救得回雲世铎的性命。景硯深知雲素君對此有愧,她深恨自己不谙岐黃之術,不能醫好父親的病。
雲素君乃玲珑剔透之人,景硯一問,她便猜到了幾分。遂欣然答應,之後一直跟随施然習學醫道。
三年小成,施然方才放手讓她打理小皇帝的一應藥餌診治。如此兩年,雲素君且學且實踐,醫道漸精,大有成為皇帝的貼身供奉之勢。
其實,除卻替宇文睿着想,以及為雲素君尋一門出路,景硯此舉還有深意。
大周女子,雖地位較歷朝歷代略高,但終究不能入朝為官,真正能按自己意願過活的也非大多數。如果雲素君入太醫院能成為開啓大周女子新紀元的契機,豈不更好?
身為女子,景硯心心念念能多為天下女子主張,私底下想着,若是有朝一日,這天下的女子不必囿于女子之身,能夠如男子般入仕,甚至出将入相,能夠以自身之才華成就一番偉業,豈不是天大的快事?
景硯歪在床榻一側,想着這些,心中暗自盤算。醒過神來時,才發現宇文睿已經躺下了,卻是脊背對着自己,蜷縮着身體,瞧着着實可憐。
“無憂?”景硯輕搭她肩頭。
宇文睿悶悶地哼了一聲。
景硯知她心中所想,自己當年何曾不是這般過來的?
母親早逝,要不是乳母待自己如同親生,初潮來時安慰自己,又教導自己今後每逢月事該當如何作為,自己當年是不是也被吓壞了?
無憂也是從小沒娘的孩子啊!
想至此,景硯的心已經軟成了一灘水,她朝着宇文睿挨蹭過去,舒展雙臂将她擁在懷中。
“阿嫂在呢……”
宇文睿心中晦暗一片時,突被熟悉的氣息緊緊裹住。她呼吸一滞,急翻了個身,緊扒住景硯的身體,小臉埋進那柔軟的胸口,低低地“嗯”了一聲。
“乖啊,沒什麽的,我們無憂今後就是大人了,是個真正的皇帝了……”
宇文睿抿了抿唇,自她懷裏揚起臉來,努力保持着表情:“唔,我是大人了,我不怕!我會保護阿嫂的,我什麽都不怕!”
景硯欣慰地拍撫她的後背,柔聲道:“阿嫂相信無憂,無憂會是最好的皇帝……”
宇文睿鼻中酸澀,忙再次深深埋入那柔軟的所在,沉醉于那永不會厭倦的氣息中,昏昏沉沉,不知何時已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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