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箭殺
申全撿起地上的兩本冊子,漲紅着臉,嗫嚅道:“主子,您說的不是這東西嗎?”
宇文睿也漲紅了臉:“誰……誰說了?”
她梗着脖頸:“誰說這髒東西了!真是蠢材!朕、朕讓你去找的,是……是那東西……”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申全都聽不清楚了。
他只好硬着頭皮問:“主子,您說啥?”
宇文睿又臊又煩,使勁兒揮了揮手:“退下退下!”
申全嘴角抽了抽:“您倒是說啊,奴婢再去找……”
“罷了罷了!朕困了!朕要睡覺!”小皇帝說着,甩掉鞋子,偎進床榻內。
這大日頭裏的,您睡得哪門子覺?申全頗感無語,“這兩本……怎麽辦?”
“燒了!”宇文睿背對着她,不耐煩地搖了搖手。
額……
申全無法,只得安安靜靜地退了出來。
濃霧,遮天蔽日。
天地間,除了白茫茫的一團,什麽都看不到。
宇文睿在霧中摸索着。她有武藝傍身,倒并不覺得害怕。她只是困惑:明明前一瞬還在自己的寝殿中,何以突然間就跌落到了這裏?而這裏,又是哪裏?
正思索着,眼前突地白影一閃,一襲素紗劃過面頰,帶着那熟悉的氣息——
阿嫂!
宇文睿驚喜萬狀。她的目光循着那素紗看過去,不是景硯的背影又是誰?
素紗,紅梅。正是前日阿嫂穿過的那件衣衫。
她想喚住景硯,可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扼住了一般。
于是她加快腳步,想要追上景硯。
追着追着,景硯的背影卻始終就在她眼前十步開外,無論她怎麽樣地奔跑都沒法縮短距離。
宇文睿很是困惑,懵懂中,她想:追不上阿嫂,抓住她的衣襟也好。阿嫂有所察覺,定會回頭等我的……
想着,她疾步向前,探手将一縷素紗攥在了掌中。微微用力,前方景硯的背影停住。随着那縷素紗緩緩滑過肌膚,景硯晶瑩如玉的雙肩就這麽明晃晃地暴|露在宇文睿的面前。那麽濃的霧,竟然看得清清楚楚。
阿嫂……雪白的……膀子……
宇文睿嗓子眼一緊,只覺得自己的小|腹間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了一下。
她意猶未盡,又去拉扯那幅素紗,她想要看得更多,就像那天看到的阿嫂美好的身姿。
可尚未拉得實誠,忽的紅光大盛,眼前光景忽變——
阿嫂不見了,素紗不見了,眼前只有一個人。他的身形修長挺拔,武弁服,豐神俊朗,俨然就是奉先殿裏挂着的明宗皇帝宇文哲!
宇文睿大驚失色:他不是已經駕崩了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她壯着膽子看向宇文哲的臉:修眉入鬓,炯炯有神的眸子,高挺的鼻梁,薄唇……還有,束在頭上的鮮紅龍紋發帶……
這副模樣,與其說是明宗皇帝宇文哲,不如說是自己!
除了高祖皇帝,也只有自己這個小皇帝喜歡戴阿嫂精心繡制的束發帶……
“啊!”宇文睿終于可以發出聲音了,可那聲音卻透着無比的驚恐。因為,那個“宇文哲”正嘴角噙着一絲嘲諷的笑意,從身邊摸出一張金弓,又不知從哪裏抽|出一支長箭,彎弓搭箭,箭頭正對着自己的胸口。
他……他要殺了我!
宇文睿想要挪動身體,躲開那支可能會要了她性命的箭,然而她的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論如何用力也沒法挪動分毫。
我要死了嗎?
宇文睿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那支奪命箭的箭頭。
箭頭!
嘶……
宇文睿倒吸一口涼氣。這箭頭她認得,當年,就是這樣一支箭,射在她皇兄的胸口,奪走了她皇兄的性命。
難道,這也是她的宿命嗎?
那支箭尚未射出,宇文睿已是心痛如絞:生死存亡這一刻,她想到的不是萬裏江山,不是自己年紀輕輕就枉死;她想的是,若是她一朝身死,阿嫂會如何傷心。阿嫂應該會很傷心吧?可是,這世間無論誰再死去,都沒法令她像傷心皇兄之死那般難過,包括自己,對吧?
常言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宇文睿卻覺自傷自憐:她短短一生,富有四海,卻沒有一個人會為她……同赴黃泉。
她胡思亂想着,“宇文哲”已經拉緊了弓弦。
“铮铮”的弓弦聲響,宇文睿仿佛聽到了自己生命流逝的聲音。
不容她多想,“宇文哲”手一松,“嗖”的一聲,箭簇直直朝她的胸口勁|射而來。
那一瞬,宇文睿悲從中來,她痛呼一聲:“阿嫂——”
宇文睿驚起,汗水順着臉頰、額角涔涔而下。她大口地呼吸,才勉強壓下了狂跳的心髒。
“陛下!您怎麽了?”門外伺候的純鈞聽到小皇帝的驚呼,忙進來查看。
宇文睿疲憊地搖了搖頭:“不妨事,夢魇着了……”
她挪了挪被壓得麻木的左半邊身子,只覺得渾身黏膩,想來是做了噩夢驚出的冷汗。
“可要奴婢請太醫來?”純鈞不放心地又問。
“沒事兒,”宇文睿使勁兒搓了搓臉,“什麽時辰了?”
“未時三刻了。”
宇文睿擡腿剛要下榻,突覺身|下不對勁兒。電光火石間,她意識到了什麽,漂亮的大眼睛再不敢和純鈞對視,別別扭扭地吩咐道:“備水……朕、朕要沐浴……”
純鈞一愣:皇帝從沒有白日沐浴的習慣,這是鬧哪樣兒呢?
可既然皇帝吩咐了,她自然只有答應,着人預備。
“你們……你們且下去……”宇文睿忐忑地盯着浴桶,一只手下意識地捏着袍襟,吩咐道。
純鈞和湛盧聞言面面相觑,“奴婢們退下了,誰來服侍陛下沐浴?”
“朕……朕自己可以的……”宇文睿仍是背對着二人。
二人不解,但又不好違抗聖命,只好道:“奴婢們就候在外面,陛下若是需要服侍……”
“朕知道了。”宇文睿煩躁地打斷她們。
當只剩下自己的時候,宇文睿才強忍着羞意,褪下外袍,又脫掉內衫,她臉頰滾燙着,輕輕地拉開亵|褲,借着室內的光線掃了一眼。
果不其然,亵|褲上平素貼附住私|密之處的地方,暈上了一團水漬狀的物事。
宇文睿羞愧難當,饒是她性子灑脫,初次面對這種狀況,也是臊得無地自容。
教養嬷嬷講過,夫妻之間親昵時,男子與女子的身體會有不同的反應……
宇文睿沒臉再細想下去了。她急急火火地扯下亵|褲,抛在一邊,仿佛只有這樣,她心裏的羞意才會減弱一些似的。
将身體浸在浴桶中,氤氲的水汽彌漫在她的周圍,就像……那個噩夢中的霧境。
噩夢嗎?其實也不盡然。至少阿嫂出現,自己又拼命追随那一段不算噩夢。
那又算什麽?
宇文睿猛吸一口溫熱的水汽。不是噩夢,那就算是好夢了吧?要是再進一步的話,就更好了……
可究竟“再進一步”是什麽,她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樣懵懂的日子不會很久的。這世間,說不定誰是誰的老師呢!
第二日,宇文睿起了個大早,天大的事,早朝都是耽誤不得的。
表面上,小皇帝穩穩當當地端坐在龍椅裏,其實她心裏早就長了草。她只盼着“無事退朝”,可偏偏事與願違,早有兵部侍郎越衆而出,顯然是“有事早奏”的。
宇文睿強壓着心內的焦急,溫言道:“愛卿有何本奏?”
“啓奏陛下,臣淩晨接到馮将軍的加急文書,說北鄭朝廷恐有巨大變故。”
宇文睿一凜:“是什麽大變故?”
“詳情尚不十分清楚。但馮将軍說,他觀察到北鄭邊庭變動,以他多年經驗,應是在集結兵力。所以,臣以為邊事恐怕緊急,不能不防啊!”
宇文睿擰着眉頭,沒言語。
恰在此時,段炎出班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段卿請講。”宇文睿點頭道。
“是。臣今晨剛剛收到細作的消息,楊燦死了。”
“啊?”不僅是宇文睿,滿朝文武都是一驚。
段炎續道:“據報,楊燦之長子楊烈昨夜逼宮,先是逼死了楊燦,繼而矯诏楊燦傳位于他,然後血洗東宮,将太子楊焘阖府老小殺了個幹幹淨淨,沒留下半個活口。如今,北鄭僞朝怕已是楊烈的天下了。”
群臣聞言嘩然。
有人懷疑道:“段大人,昨夜剛剛發生的事,連兵部都沒得着确實的消息呢。您這位細作,也太……”
段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盯着宇文睿。
宇文睿卻是知道一二的。幾年來,她隐約覺察到段相,還有母後,尤其是阿嫂,對于北鄭朝廷的許多事都十分了解,就像有一個人在那邊時時傳遞着最新鮮的消息似的。但這件事,沒人對她說起過,她也只是猜想。她更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她信任段相,信任母後和阿嫂的能力。
所以,今日聽到這事,宇文睿并不意外。
“楊烈逼宮,若是他掌了北鄭僞朝,說不定要對我大周不利。衆卿可要打起精神來,平日食君祿,關鍵時刻,你們可莫要辜負朕的一番苦心啊!”
衆臣忙拱手道:“臣等願為大周肝腦塗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宇文睿滿意點頭,一眼瞥見衆臣工中少了一人。
“咦?怎麽沒見到裴相?”
“啓奏陛下,家父偶感風寒,身體不适,今日無法上朝替吾皇分憂!”說話的正是大理寺少卿裴重輝。
他三十餘歲,臉膛兒微黑,相貌英武,身形挺拔,一副正直君子的模樣。只不過,這會子,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透着一絲狡黠。
若是尋常不熟識他的,怕是會被他狀似肅然的樣子蒙混過去。可宇文睿同他師徒相處七年,豈會不了解她這位師父的性子?
眉腳一挑,宇文睿暗自琢磨:師父又在打什麽壞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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