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欲
風從窗縫裏灌入, 屋頂上有一塊瓦松動了。
小娃子在街上跑, 不小心踢起一塊石子,輕輕砸在了房子的側牆上。
屋內牆角的一個布袋沒有放好,擱在布袋下的物件并不牢靠,袋口正在緩緩下滑。
——人在特別尴尬的時候,耳目就忽然變得比原先敏銳十倍, 能注意到周圍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 無論它們多麽細微。
只要出一件能轉移注意力的事!就得救了!
孟戚不是想逃避, 實在是大夫的話讓他沒法接。
牆角的布袋慢慢歪斜, 眼看就要跌下來了。
袋子裏裝了米, 分量不輕,掉到地上必定有很大一聲,如果袋子不結實,甚至會被摔破。到時候兩人就不必談什麽元宵春宵的問題了, 得去拾滿地散落的米了。
布袋歪得越來越厲害,就在最後一刻, 它停住了!
以一個搖搖欲墜的姿勢, 奇跡地保持了平衡,一動不動。
孟戚:“……”
他想看黃歷。
今天是不是諸事不宜,喝涼水都塞牙縫?
孟戚當然可以擡手一道勁風直接打落米袋,可是墨鯉看着呢, 他動作再如何隐蔽也瞞不過大夫。到時候, 他可能要一個人撿米,而大夫不為所動地冷眼旁觀, 這一頁怎麽都翻不過去,豈不是更尴尬?
“咳……”
孟戚想了好幾個理由,事情本來也是如此——除了治病之外,他對大夫很感興趣,因為他們是同族,有共同的秘密,所以迅速熟絡起來,在不知不覺之間放下了對彼此的戒心,變得根本不像病患與大夫了。他們睡在同一張床上,用一副碗筷,無話不談,摯友也不過如此。
越想,孟戚的表情越是怪異。
哪有一心想要幫對方置辦貼身衣物的摯友,哪有懷疑對方做夢見到一棵樹就恨不得把人搖醒的摯友?這種摯友,不會被打嗎?
一切都有跡象,他卻不知為何忽略了過去,從未想過這裏面的原因。
“大夫,我很抱歉。”
孟戚毫不猶豫地開口了,大夫盡心盡力地為自己治病,自己腦中卻盤算着這些念頭,不道歉怎麽說得過去?
“我打算今夜就離開野集,大夫明晨再啓程,我們可以約定在太京城外的長亭柳道碰面。”孟戚恢複了初見時的神态,就像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不行。”
墨鯉脫口而出,孟戚随時都會發病,怎麽能讓他自行離去。
孟戚眼神一凝,緊跟着他看到了墨鯉的表情,眼裏的光彩又消失了。
“你還欠着診金。”墨鯉找了個理由。
說起診金,孟戚就想到了打劫來的錢袋,雖然這些天來他們花用的都是劉将軍的錢,但是不止大夫用了,他自己也用了。
“我手邊欠缺藥材,配不出寧神丸,沒有這種藥,你哪兒都不能去。”墨大夫鎮定地說,神情自然,語氣從容,好像完全沒有受到孟戚的影響。
老師說了,君子應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
耳朵可以紅,表情不能變。
千萬不能給敵人看破自己的機會。
——等等,為何是敵人?
墨大夫陷入了深思,難道因為孟戚的身份跟武力,他不止把這人看做了同伴,還當做難得的對手?不對啊,在沒有認識孟戚之前,他對前朝國師确實有一試身手的好奇心,後來被迫打了一整夜的架,那些好奇心就全部沒有了。
實力不如對方,自己稍遜一籌。
唔,應該是太京金龍現真身時給他留下的壞印象,搖身一變從胖鼠變成金龍,這種仗着體形逗弄其他龍脈的行為,幼稚!
歧懋山龍脈心想,我就不一樣了,君子之道,秦老先生言傳身教。
墨鯉心情稍微好了些,他寬容地想,怎麽能跟病患較真呢?
同一時刻,孟戚也放松下來,他想:大夫到底是年輕,為人處世沒有經驗,換成自己估計已經把對方趕出門了。不過這事确實是自己不對,要告訴大夫,不能讓他以後被別人騙了。
互相認為自己比較成熟,要包容對方的兩人:“……”
尴尬的氣氛消失了,可是現在的氣氛也不對頭,究竟發生了什麽?
孟戚覺得墨鯉看自己的眼神不對。
墨鯉覺得孟戚似乎想要勸自己,勸什麽?勸自己把他趕出門嗎?
“你剛才的症狀,以前出現過嗎?”墨大夫嚴肅地問。
“沒有。”
必須沒有,就是有也不能說啊!
“那之前呢?”墨鯉繃着臉,繼續問,“遇到我之後,今天之前。”
“……”
孟戚又有了那種站在危房上搖搖欲墜的感覺。
總覺得一句話說不對,就會摔下去,而且再也爬不起來了。
“大夫,這樣的事,是不應該直接問的……”
“你是我唯一見過的同族。”墨鯉若有所思,他渴望尋找同伴,太京龍脈會不會希望有一個愛侶呢?檀郎謝女,般配的夫妻本就是世間美事。
孟戚下意識地皺眉,本能地反駁道:“我心悅你,并非因為你是同族。”
好半天沒聽到大夫的聲音,孟戚一擡頭,就看到墨鯉複雜的眼神。
自己剛才說了什麽?
哦——
孟戚臉上不變,心裏卻是懊悔,他怎麽會說出來的?
雖然窗戶紙捅破了,但是這麽直接地挂在嘴上,這是逼大夫趕人啊!
“我猜也是心悅。”
山不可能繁衍後代,不過這樣一來,事情就難辦了。
墨鯉這麽随口一說,孟戚再次感到自己失策,大夫這麽說難道是因為他也喜……
“可我是你的同族,你很可能也沒見過別的同族……或許你的年紀比我更長一些,你需要同伴的情況比我嚴重。曾經有樵夫失足墜崖,困在山谷裏,數年後才有一個采藥人的女兒救了他,于是他傾慕那位采藥女……”
“我的病沒有治好。”
孟戚幹脆利落地打斷了墨大夫的話,抽梯子這種事他也會!
“我還沒從斷崖下面爬出來,談不上因為感激生情。還有大夫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我們到底是什麽族?難道我們這一族不能跟外人通婚,跟外人在一起不可能生出感情?天下有這樣荒謬的事?”
“……”
墨鯉愣住了,他欲言又止。
一座山能跟人有戀情嗎?
好像是能的,山神也是志怪小說的一部分。
嚴格地說,他們龍脈不能說是一座山,是那一處山河,除了山還有水呢!
“會不會愛上人……外人這我不知道,可是我們同族之間,好像也沒有過這樣的關系。”墨鯉苦思冥想,他實在想不出兩條龍脈的志怪逸聞。
孟戚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跟外人通婚,也不同族通婚,這什麽族?怎麽繁衍後代的?
就算這一族的壽命特別長,一百年都不顯老,可總會死吧!
活了八百歲的彭祖還有妻有子呢!
孟戚忽然一頓,他認為自己想到了問題的症結——性別不對。
因為陳朝風氣糜爛,楚朝盛世又很開放,無論男女,還是兩個女子、兩個男子都不是多大的事。孟戚目前的記憶主要受到這兩個朝代的主流影響。
如果他們一族只剩下他們兩人了,大夫拒絕他也是情理之中。
孟戚莫名地感到灰心,他無力地問:“那麽大夫日後作何打算,為了族裔傳承,娶一個外族女子?”
“我不會和外族女子成親。”
墨鯉皺眉,他想象不出愛上一個人類,然後慢慢看着對方死去會是什麽感覺。
心中忽然生出憂慮,墨鯉警告孟戚道:“你也不要跟外族女子有什麽牽扯,後果會跟嚴重。”
“……”
天條都沒這麽嚴格,不許仙凡私通?
“什麽樣的後果?”孟戚忍不住問。
“我們跟人……跟外族是生不了孩子的。”墨鯉一本正經地勸道。
孟戚自然沒有漏掉墨鯉話語裏那個遲疑。
跟人類生不了孩子?
話本裏妖精跟人類生的孩子何止一打,仙女生得也多。
跟人類生不了孩子的是什麽?是鬼!
孟戚下意識地摸了摸後頸,熱的。
“大夫若是女子,我們之間會有孩子嗎?”孟戚改口問,這條路不通,就換個拆房子的方法。
墨鯉被問倒了,他眨了眨眼睛,半晌才說:“我不是女子。”
“所以是女子就能有孩子了?”
“也沒有。”墨鯉脫口而出。
他想象不出他跟太京龍脈的孩子會是什麽東西。
一條小魚?一只小胖鼠?一棵樹?
孟戚徹底眯起了眼睛,目光危險地瞥着墨鯉:“大夫說笑了。”
跟外族不能生孩子,跟同族也不能生孩子?大夫這是在騙他?問題是哪一句才是謊言?
墨鯉也自覺失言,心裏又覺得冤枉。
本來就沒有!怎麽可能有!
這時他忽然想到了孟戚說過的那只沙鼠,孟戚把它養在家中,齊朝錦衣衛暗屬的人挖了靈藥,害死了小沙鼠。
如果這只沙鼠是太京龍脈的化身,完全可以當時變回去殺死那些錦衣衛,所以那只沙鼠的身份是什麽?恰好同樣化形成鼠的別處龍脈?
墨鯉把自己代入其中,設想自己是多年沒能找到過同類的龍脈,匡扶天下的理想又失敗,隐居深山之後會做什麽呢?
“……生孩子?!”
孟戚聽到墨鯉含糊地說了什麽,可是他沒聽清。
“什麽孩子?”
墨鯉眼神複雜地看着孟戚,在他剛才想到某個荒謬的形容時,意識深處似乎有聲音告訴他,那是可能的,擁有足夠靈氣的龍脈能夠生出新的龍脈。
山的邊界線,可以有其他龍脈,小龍脈的靈氣将跟主龍脈相連。
這是延伸出去的山脈,是另外的生命,就像古時的部族大了,就會有一部分人分出去,到別的地方生活,距離不會太近,因為這個地方的食物只夠一個部落生活,距離也不會太遠,因為他們之間仍有緊密的聯系,新生的部落總是非常脆弱的,還需要幫助。
歧懋山沒有這種條件,太京龍脈卻不是。
太京是歷朝都城,楚朝治世三十九年,直到陸璋奪位時,太京才陷入混亂。
小龍脈不是孩子,卻同時兼具了親人跟同伴的身份。
然而那只沙鼠死了。
墨鯉感到心中隐隐生痛,他不知道作為龍脈的化身,就好比那棵樹,還未生出靈智,如果根斷了樹枯了,龍脈會不會就此死去?
太京龍脈分出的那道延伸龍脈,還在嗎?
想到孟戚的病,墨鯉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大夫?”
猛一擡頭,發現那個說着“心悅自己”的人已經挨近了。
“想好怎麽欺騙我了嗎?”孟戚貼近墨鯉耳邊笑道。
這次他看到大夫的耳垂迅速紅了起來。
墨鯉抓住孟戚的手腕,翻手一轉,把人扔上了床榻,面無表情說:“你可以休息了。”
“等等?”
孟戚萬萬沒想到拆了房子的人就着磚頭重新蓋了一道牆,打算避而不談?這可不行!
一念未畢,就看見墨鯉也走了過來,而且伸手把自己推到了床裏側。
“夜深了,睡覺。”
“……太陽才剛下山。”
孟戚表情複雜地看着墨鯉脫了外袍跟鞋子,跟之前一樣若無其事地上了床,然而就沒有進一步動作了,躺下來閉眼睡覺。
“孟兄,我們生不了孩子。”墨鯉嘆了口氣,如果能救小龍脈就好了。
廢話,兩個男人生什麽孩子?
孟戚覺得得病的可能不是自己,而是大夫。
“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欲望,求而不得的欲望。孟兄,我希望你再想一想。”
墨鯉沒有看孟戚,因為夕陽落山,屋子裏逐漸陷入暗沉。
墨鯉靜靜地聽了一陣遠去的喧嘩聲,然後說:“如果你真的想與我在一起,我也會考慮,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很多,不管是愛上一個人,還是憎恨一個人,都會因為歲月拖得無限漫長。我需要想一想,你也應該想一想。”
這時忽然有人敲門。
街道上腳步聲雜亂,兩人之前沒有在意。
然而門沒有栓,來者也沒有想到他們這麽早就睡了,大約有事,所以敲了一下就推門而入,屋內沒有足夠遮擋視線的屏風擺設,正看見墨鯉披了外衣才穿鞋,而孟戚還在床上表情迷茫。
寧長淵:“……”
心裏好像有什麽猜測,轟然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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