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皆生妄念
曠野裏有夜枭的叫聲, 幾株老樹的枝幹都是光禿禿。
“這已是雍州境內。”墨鯉打量着四周, 前方似乎有處村落。
孟戚也停下了腳步,他身上的氣息有些混亂。
墨鯉懷疑他根本沒有聽見自己在說什麽。
“……孟兄?”
“唔。”孟戚下意識地應了一聲。
雖然變回了人形,可是耳中總是嗡嗡作響,眼前時不時出現幻象。
有太京的街道,有深山密林。
有一些人從年輕到蒼老的面孔, 還有兵戈殺伐之聲。
它們跟幽暗的夜色重疊交織在一起, 幾乎分不清什麽是幻象, 什麽是真實。
孟戚看見眼前出現了一道斷崖, 下面水流湍急, 還布滿了突起的礁石。
左邊是燃燒的城池,将士正在浴血拼殺,刀槍正沖着他的胸口襲來。
孟戚沒有閃避。
因為他看見了墨鯉,大夫就在他的前面。
身影有些模糊, 孟戚死死地盯着不放,滿心滿眼都是這個人, 懸崖瀑布是幻象, 刀兵火海也是幻象。他跟着那個身影,一步步向前,走在對方的足印上,踏過了數不盡的“艱難險阻”, 沒有動怒, 也沒有陷入這些混亂的記憶導致的幻覺裏。
在旁人看來,孟戚只是眼神有些不對。
路走得很穩, 遇到地上的水坑還準确地繞開了呢!
然而這瞞不過墨鯉的眼睛,他心生懷疑之後,就暗暗留意孟戚的反應,很快就發現孟戚完全是根據自己的足跡走,連快慢輕重都一樣。
墨鯉心中一緊,放慢了腳步。
之前因為依仗着有輕功,零散的石塊看也不看,腳尖一點而過,江湖人趕路都是這樣,否則這樣的荒郊野地,怕是要走個一天一夜才能找到村落。
随着速度放慢,兩人之間的距離也越來越小。
墨鯉很自然地伸過手,拉了孟戚一把。
後者微微一震。
“大夫?”
墨鯉不敢回答,他迅速號脈,沒發現內息有狂亂的跡象。
前方是一個廢棄無人的村落,房屋半毀,看起來十分破敗。
墨鯉很快就找到了村中的祠堂,這裏的屋頂還算完好,雖然少了半扇門,但是他們也不怕夜裏的寒風。
祠堂裏滿地灰塵,牆壁上纏着蛛網。
墨鯉衣袖一拂,內力卷地而過,掃平了一小塊空地。
祠堂上的牌位都沒了,只留下空空蕩蕩的石座,還有幾個生鏽了的燭臺。
墨鯉還在石座後方的避風處找到了幾個完好的蒲團,拼湊起來,勉強也可以躺下。
整個過程中,孟戚都在看着墨鯉忙碌,他不知道大夫在做什麽,幻象閃現得愈發頻繁,許多人的臉疊在一起,樹林跟城鎮也堆在一起,快要看不清是什麽了。
墨鯉引着孟戚坐下,然後就放下行囊,翻出了藥材。
“看不見東西?”墨鯉靠近孟戚,低聲問。
他仔細觀察孟戚的眼睛,發現他的模樣很像夜游症,雖然睜着眼睛,但其實什麽都看不清。
孟戚沒有回答,他伸了伸手,準确地抓住墨鯉。
墨鯉低頭看了看,發現對方有意識地在自己手掌上劃着字,證明他是清醒的。
掌心有些癢。
說實話這樣寫字根本不可能讀清內容,筆畫簡單還好,稍微一多就麻煩了。孟戚顯然不是那種能把字寫得端端正正,半筆不連的人。
墨鯉無可奈何,只能換成自己在孟戚手上寫字,順帶比手勢。
就這樣磕磕絆絆地過了一陣,墨大夫總算明白了孟戚的處境。
聽不見聲音,看不清東西,或者說——只能看見他。
墨大夫的耳廓莫名地有些熱,他也顧不上管了,因為仔細號脈之後并無發現,他只能先去熬藥。
離開野集的時候,墨鯉把小瓦罐也帶上了。
雖然占地方,也沉了點,但能派上用場。
墨鯉沒有走遠,他就在孟戚視線範圍內熬藥,打水還是他們一起去村裏找的井。
井口有石頭蓋着,井水倒沒有什麽異味,只是水少得可憐,大概只能供得起四五個人的用度。
村裏沒有明顯的破壞痕跡,都是年久失修後的坍塌,破屋內也沒能留下什麽有用的東西,倒像是多年前雍州戰亂的時候,這個村落集體遷走了,後來雖有人想在這裏落腳,也因為缺水放棄了。
墨鯉随手撿了一些腐壞的木料,就回到祠堂生火。
孟戚鎮定不亂,從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他面對的麻煩,他甚至不再盯着墨鯉不放,脊背挺直面無表情地看着那些在他眼前浮現的幻象。
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早已忘了。
聞着逐漸彌漫的藥香,熟悉的名字在心頭一掠而過,扭曲的幻象變得平緩。
随着記憶斷斷續續的浮現,他确定了——身為楚朝國師的孟戚,其實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行軍打仗路過白沙河時,他跟旁人起了分歧,而李元澤沒有采納他的策略,于是心裏十分生氣,溜出了帳篷跑到隐蔽處變回原身,挖了個坑躺進去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怒火全消。
因為有暴露的風險,這種事他并不常做。
沙鼠的原形也沒有什麽用。
除了小、好藏,偶爾可以偷聽到旁人說話。
——這事武林高手也能做到,用不着變成鼠。
再說變回原形的時候,他沒有什麽特殊的能力,連護住自己都有點夠嗆。
被山貓追、被蛇咬、被黃鼠狼叼,還被一窩田鼠攆。
誰讓這只沙鼠胖呢,一看就很好吃。
當然那些眼瞎的小東西們,都被忽然變成人形的胖鼠收拾了,這種搖身一變成為它們無法抗衡的“巨大存在”,感覺怎麽那麽有趣呢?
孟戚閉了閉眼,他覺得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忽略了。
頭痛,想不起來。
人有父母,妖應該也不例外。
可他不記得這些,沙鼠在中原可不常見。
幻象與記憶并非依照時間順序出現,它們七零八落的,有些是重要的事,有些就像騎馬路過所見的景色。
一時見大雪紛飛,一時又見菡萏滿池。
矮樹野坡,河渠城郭。
北地塞外,秦淮酒家。
他也曾有過朋友,看似無話不談,大醉一場終歸陌路。
藥味越來越濃,草藥的氣味逐漸變成一種令人舌根發苦的澀。
孟戚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拍了拍,他睜開眼,就又看到了墨鯉。
他眯着眼睛估猜了下瓦罐的位置,然後順着墨鯉的手掌摸到了。
有些燙,湊近之後覺得更苦了。
孟戚皺着眉頭喝完了藥,眼前的幻象終于停歇了,慢慢凝固,又頑固地不肯消失,看起來像是融化的蠟。
“現在如何?”
大夫的聲音仿佛是隔了很遠傳來的,很模糊,好歹聽清了。
“不太好,我似乎在恢複記憶,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走馬燈裏,看得我眼花缭亂,什麽都分不清。”
孟戚慢吞吞地說,他從容得很,一點也不慌亂。
“頭痛嗎?”
“喝藥之後,好多了。”孟戚繼續感受着腕上傳來的碰觸,氣息平緩。
不知不覺之間,他居然有了困意。
等到墨鯉診完脈,發現自己的病患竟然就這麽靠坐在蒲團上睡着了。
“……”
墨大夫輕手輕腳地收了東西,滅了火,把瓦罐裏的藥渣倒了,還為孟戚理了理衣裳——之前變回人形的時候穿得太急,人又昏昏沉沉,竟把衣服折騰得淩亂不堪。
等到理完,墨鯉停下手,看着熟睡的某人發愣。
要不是身處破祠堂,這忙前忙後的架勢,倒像是藥鋪的葛大娘了,藥鋪的賬房葛叔就是這種倒頭就睡不想管家裏雜事的模樣,雖然每次剛躺下都要被葛大娘攆起來,指使得團團轉。
墨大夫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跟病患計較這些了。
他選了外面的位置,瞅着能擋住漏進來的風,然後也閉上眼開始歇息。
——有床的地方躺下睡覺,沒床的地方調息打坐。
夜深人靜,墨鯉的內息運轉了十二周天之後,意識逐漸沉入丹田,靈氣在奇經八脈游走,循環往複。
緊接着一部分靈氣莫名流溢,牽向了身邊的孟戚。
原本墨鯉會在天光亮起的時候蘇醒,結果到了晌午時分,他仍然沒有動靜。
一些野狗在村裏游蕩,它們沒進祠堂,只是因為聞到了藥味找到這裏,探頭探腦地張望一番之後,隐隐地感到裏面有什麽東西,令它們心生畏懼。
野狗夾着尾巴就跑了,連頭都不回。
日落月升,夜色重新籠罩廢村。
四下甚是安靜,這一晚連夜枭的號叫都消失了,只剩下呼嘯的寒風。
約莫在二更天的時候,遠處山坡上出現了一隊人,他們互相抱怨着錯過了宿頭,忽然看到前方有村落,連忙快步上前。
“這裏根本沒有人!”
“行了,好歹能遮風擋雨,找個有屋頂的房子……等等,就這間了。”
吵鬧聲吵醒了墨鯉,他睜開眼,很快意識到這是有人來了。
他轉頭去看孟戚,結果發現人不見了。
墨鯉一驚,好在他目力過人,很快發現了鋪在蒲團上的衣服。
——孟戚沒有半夜裏脫了衣服出去游蕩的病,自然是又變成了胖鼠。
墨鯉挑開衣服,剛摸到那只軟綿胖乎的沙鼠,祠堂的門就被推開了,對方還舉着火把,照得四周亮晃晃的,墨大夫下意識地把依舊沉睡的胖鼠塞進了自己懷裏。
“咦,這裏有人?”
墨鯉的衣服頭發整整齊齊,他看着也不像鬼,倒是沒能吓那些人一跳。
“這……先來後到,不過這祠堂大得很,可否容我兄弟幾人進來躲躲風?”舉着火把的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說起話來倒是很有禮數,他身後的人卻是十分不耐。
“大哥,這祠堂又不是他家的,江湖規矩也沒有什麽先來後到的說法……”
說話的人一伸頭,看到了墨鯉的臉,聲音就啞了。
“看着像個書生,難怪大哥這麽客氣了……”
來人嘀咕了一陣,又問了一遍,見墨鯉點頭,這才魚貫而入。
墨鯉側過身體,直接對着牆壁,以手撐颌做打瞌睡狀,實則是遮掩自己胸口鼓出來的那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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