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葉雲歸心念急轉, 腦海中湧現了許多種可能。
他猜想外頭可能是附近的山匪,要來打劫他們,亦或是路上有人一早就盯上了他們, 等到了此刻才出手……
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 只怕都會給他們帶來不小的麻煩。
因為來人若真是圖謀不軌, 定然會有備而來,只怕不好應付。
然而他不等他多想,外頭便傳來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常東亭一路小跑着過來, 一臉喜色地道:“殿下,是江大人的人。”
“舅舅的人?”葉雲歸忙起身道:“快帶進來。”
他話音一落,外頭的李兆便引着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進來了。
葉雲歸一見他就認出了這是舅舅身邊的副将, 名叫刑懷遠。
“末将參加殿下。”張懷遠單膝跪地,朝葉雲歸行了個大禮。
葉雲歸一見到他便想到了舅舅,鼻子都不禁有些發酸,忙道:“快起來,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回殿下,将軍一直算着日子,估摸着今日殿下便該到北郡, 一早就派了末将帶人來接。但是我們常走的那條山路被雪封了,只能繞路過來, 耽擱了時辰。”刑懷遠道:“後來我們在路上看到車轍印,就順着找了過來。”
北郡如今這天氣, 沒有商隊會出來行走, 老百姓就更不必說了。
所以刑懷遠一看到路上那車轍印,就猜到八成是葉雲歸他們。
“若不是殿下三令五申說了不許迎接, 大人恨不得派咱們一路迎到京城去。”刑懷遠又道。
葉雲歸一笑,忙道:“我就是知道舅舅這性子, 才特意讓人給他去了信。”
“殿下,今夜雪太大,咱們且在這裏耽擱一夜,明日一早末将帶路,咱們繞過那條被大雪封了的山路去北郡城。”刑懷遠道。
他說罷吩咐自己的人去附近找了些松木枝來,在寺廟裏點了篝火。
葉雲歸他們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再加上對這裏的地形不熟,所以只撿了很少的柴草,勉強夠煮點熱水而已。
刑懷遠的人則不同,他們常年在這一帶活動,熟悉地形,很快就弄來了一堆松木枝。篝火一點,寺廟裏登時暖和了不少。
次日一大早,衆人便啓程,跟着刑懷遠的人離開了寺廟。
臨走之前,葉雲歸特意讓人将寺廟裏收拾了一番,又在大殿內留了些香火錢,這才啓程。
因為需要繞路,原本只剩小半日的路,他們走了近一天,黃昏時才到北郡城。好在這一路沒遇到什麽麻煩,還算順利。
衆人剛到了城門口,葉雲歸的舅舅江峰年便帶着江湖迎了出來。
江峰年早已過了不惑之年,但英武之氣絲毫不減,看着頗為威嚴。
相對于皇帝而言,葉雲歸對他的感情要更為深刻。只因他這個舅舅,自他幼時便對他頗為寵愛,當年更是為了不讓他被皇帝猜忌,而主動卸了兵權。
這樣的情分,皇帝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葉雲歸下了馬車。
江峰年等人則齊齊翻身下馬,一邊行禮一邊口中高呼:“恭迎殿下。”
這聲高呼帶着軍中之人特有的氣勢,令葉雲歸心頭不由為之一震。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江峰年的胳膊,淚水在眼裏直打轉。
江峰年一笑,低聲道:“殿下可不興哭鼻子,這麽多人看着呢。”
他口中這麽揶揄葉雲歸,自己的鼻子倒是先酸了。他知道葉雲歸吃的苦,葉雲歸也知道他的隐忍和憤懑。
舅甥倆相顧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先去衙門裏還是先去大營?”江峰年問他。
“先去舅舅家裏。”葉雲歸道。
江峰年擡手在他肩膀上輕輕一錘,“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你舅媽已經讓人張羅好晚飯了,今晚先帶着你的人一起回家,旁的事情明日再說。”
江峰年說罷就要拉着他上自己的馬,那神情還如葉雲歸小時候一般。
但葉雲歸卻一猶豫,一手不自覺在小腹上輕輕一按,而後轉頭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開口道:“舅舅,我還是坐馬車吧。”
江峰年目光越過葉雲歸,落在了不遠處的岑默身上。
他淡淡一笑,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當晚衆人都安頓在了江府。
江峰年給葉雲歸單獨安排了一個小院,就在他們主院的旁邊。
江夫人讓人張羅了席面,将同來的東宮衛都安排上了座,還特意讓刑懷遠帶着人相陪。
“今日跟在你身後的那個年輕人,就是江湖說的那個岑大俠?”席間江峰年朝葉雲歸問道。
“嗯。”葉雲歸點了點頭,“岑默幫了我不少忙。”
“你很信任他?”江峰年又問。
“嗯,很信任。”
葉雲歸忽然想起來,自己剛捉了岑默之時,還一直懷疑他是舅舅的人。沒想到兜兜轉轉這麽久,岑默竟還真的和舅舅見了面,只不過兩人從前确實不相識。
江峰年聞言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什麽,而是拿起酒壺打算給葉雲歸斟酒。但他很快又想起來,葉雲歸不久前才受過重傷,只得将酒壺又放下了。
他雖然什麽都沒說,但葉雲歸能感覺到,他很難過。
兩人分別時,葉雲歸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郎,可短短一兩年的光陰,一切都變了。
“我在北郡時時常夢見你,夢裏你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又乖又懂事,受了委屈也不愛當着旁人的面哭,總是愛自己扛着。”江峰年道:“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早知道不該把你教成那麽懂事的孩子,應該讓你學學江湖撒嬌賣乖的本事……說不定能少受些委屈。”
葉雲歸目光一黯,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對方。
他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撲到舅舅懷裏哭一場。
“用過飯去洗個熱水澡,早早歇息。”江峰年将所有情緒都壓下,這才開口道:“屋裏缺什麽找他們要,也跟你帶來的人說,都不必客氣。”
“嗯。”葉雲歸忙點了點頭。
“明日一早我讓人去衙門和大營裏送信,讓他們都去候着你。如今天冷了,你身子不好,過去将陛下犒軍的旨意宣了就回來,不必和他們多說。”江峰年道。
“舅舅,我這次來還帶了另一道旨意。”葉雲歸說罷讓人将鎮北大将軍的委任文書取了過來。
江峰年看了那文書後冷笑一聲,“你父皇就不怕我帶兵領着你去……”
“舅舅。”葉雲歸打斷他道:“該是我的,早晚會是我的,咱們何必費這個功夫?”
江峰年聞言一笑,“雲歸真的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什麽都不懂的毛小子了。”
用過了晚飯,江峰年便将葉雲歸送回了住處。
待從小院裏出來後,他才忍不住嘆了口氣。
“大人,怎麽了?”刑懷遠問道。
“雲歸從前不是這樣的,他現在身邊日日帶着個踏雪的刺客,你可知道為何?”
刑懷遠想了想,“大概是為了保護殿下的安全?”
“他應該是被刺殺過。”江峰年道:“否則,以他從前那樣的性子,是絕不會和刺客來往的。”
他想到皇陵中的那些人朝他送來的情報,便能推想出,葉雲歸那段日子一定過得很兇險。也正是因為遭遇過兇險,後來才會變得那麽謹慎,甚至還派了個人來江府保護他。
“大人,您想怎麽辦?要屬下派人去京城探查嗎?”刑懷遠問。
“京城的事情,還是由他自己定奪吧,咱們不必擅自行動,免得壞了他的計劃。他在京城受了委屈,如今既來了北郡,便讓他在這裏過得自在一些。”江峰年道:“你着人去營中找圖将軍打個招呼,就說殿下明日要去營中,讓他務必做好準備。”
“是。”刑懷遠說罷便領命而去。
葉雲歸這一路颠簸,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到了江府,總算是苦日子到了頭。
他住的這小院燒了地龍,屋裏很是暖和。
而且浴房就連着住處,沐浴時來回很方便,也不必擔心受凍着涼。
“好久沒看到你這副表情了。”岑默一邊幫他擦着頭發一邊道。
“不瞞你說,在我舅舅家裏,比在汀園還讓我覺得安心。”或者應該說,京城那個地方,就沒讓他安心過。
“那你別回去做太子了,留在北郡當山大王吧。”岑默道:“你要是不嫌棄的話,踏雪的老大可以讓給你做,保你掙的銀子比當太子的俸祿多。”
葉雲歸一笑,問道:“咱們終于到了北郡,你不去踏雪看看嗎?”
“等你睡着以後我再去。”岑默道。
“別在我睡着的時候走。”葉雲歸捏了捏他的手,“白天去吧。明日我和舅舅去鎮北軍大營,你不必跟着我,去忙你的事情,順便問問大夫找得怎麽樣了。”
岑默點了點頭,應下了。
當晚,葉雲歸并沒急着睡覺,而是讓滿月幫他調閱出了一個人的信息。
這個人便是上一世害死江峰年的人,北郡城的郡守。
最讓葉雲歸憤怒的是,此人害死江峰年甚至都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亦不牽扯任何黨争,只是因為許多年前江峰年在職時,曾駁過他幾次面子,這人便懷恨在心。
此前對方一直沒有膽量報複,直到葉雲歸死後,江峰年沒了任何可以再依靠的人,這人才找人動手,了結了江峰年的性命。
葉雲歸一想到舅舅一事英明,最後竟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死在這樣一個宵小之手中,便恨不能将此人千刀萬剮。
但如今他和江峰年都在北郡城中,所以他必須好好想想該怎麽處置此人。
既不能牽連到舅舅,也不能讓皇帝對他起疑心。
好在他如今已經身在北郡城中,不怕找不到機會。
若是不出意外,他明日應該就能見到此人,正好去會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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