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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兩人并沒有過幾天安穩日子,後來連續半個月,都在交戰。柳絮也只能在帳子裏等封滿樓回來,封滿樓每次回來也只得睡上一兩個時辰。那一兩個時辰裏,柳絮便不舍得睡,只是坐在那兒看着封滿樓,看着她又黑了一層,又瘦了一圈。

封滿樓原本是不想回帳子的,覺得自己這樣折騰,只能讓柳絮睡不好覺,加上連日交戰,身上的氣味實在是讓人作嘔,而當下的情況,連睡覺都是偷來的,哪兒還有閑情洗澡。封滿樓起先幾日都睡在城牆下面,柳絮等了幾日都見不到她,便問了門前的侍衛,侍衛哪裏知曉将軍的心思,只猜測是戰事吃緊,将軍來不及回營帳吧。

柳絮想了想,還是讓侍衛帶了話過去,只說十分思念,幾日一面也是好的。她實際上,是擔心封滿樓受了傷卻瞞着她。侍衛是封滿樓親自安排的,夫人要傳的話必須傳到,他聽了吩咐連忙趕去城牆那兒,将軍還沒有回來,他便在城牆下等着。

過了半日,将軍回來了,聽了侍衛傳的話,心裏一軟,擡腳就往帳子趕去。柳絮見她滿身血污,驚了一驚,封滿樓趕緊解釋:“我沒受傷,這都是別人的。”說着趕緊将衣服脫了,“當下戰事吃緊,身上都髒得很,怕吓到你,就一直沒有回來。”

柳絮也不嫌棄,只上前抱住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帶了些哽咽:“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看不見你,我睡也睡不好,我又不敢出去,怕拖累你。你以後下了戰場來看看我好不好,換身衣服,我替你洗。”

封滿樓伸手摸了摸柳絮的腦袋,答應下來:“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柳絮這才放開封滿樓,替她将衣服脫下:“沒關系,你現在身負重任,心懷天下才是對的。等戰事歇了,再把我放心尖上。”

這日,封滿樓照舊脫下滿是污血的衣服,吃着柳絮特意準備好的飯菜,王城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柳絮以為封滿樓又要上前線了,立馬去取了幹淨的铠甲站在一旁,并沒有要聽他們說什麽的打算。

王城湊在封滿樓的耳邊說了一番,封滿樓臉色大變,看着王城有些難以置信,王城只點了點頭表示确定,又立馬單膝跪下,斬釘截鐵道:“末将唯将軍馬首是瞻。”封滿樓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擡頭對王城道:“你先去把消息告訴馬頂、蔡宗、陳力,讓他們在你的帳子裏等着,晚一些我去你那兒。”王城聽了,便起身出去了。

柳絮見她們并不是要上戰場的樣子,便知道,這消息定不是戰場上的消息,而又能讓他們如臨大敵的,便只有京城裏的消息了。柳絮把铠甲放回去,走到封滿樓邊上:“不論發生了什麽,你先把飯吃了,有力氣才好辦事。”

封滿樓擡頭對着柳絮笑了笑,十分聽話地拿起飯碗吃起飯來。吃完了飯,封滿樓也一個人坐在那兒不知想些什麽,柳絮也不問,只收拾好碗筷,又将她換下的衣裳洗淨,捧來木盆打算幫她洗個腳。封滿樓見她過來,等她放下木盆,便抱住了她,深吸了口氣:“你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封滿樓才進王城的帳子,那裏人已經齊了,見她進來,十分整齊地就跪了下去,聲勢浩大:“吾等誓死跟随将軍!”他們幾人都是封滿樓一手帶上來的,封滿樓對他們再了解不過,也再信任不過,她也知曉他們這句話,實際上是替她做了決定,幸好大家不謀而合,不然這中間定是要争執很久。

封滿樓也被他們的豪情激起了戰意:“如此,我們今夜便冒個險,夜襲敵營!”幾人齊聲應和,站起身來。五人一起翻開地形圖,商讨起夜襲的事來。

柳絮原本躺在營帳裏等着封滿樓回來,只聽外頭窸窸窣窣一陣動靜,她便知曉今夜怕是有些動作,也坐起身來,坐在窗邊看着圓月,祈禱着封滿樓一切安好。

天将亮時,沉寂許久的營帳又熱鬧起來,聲響越來越大,直逼主帳,柳絮才起身要迎出去,便見幾個侍衛擡着一張擔架進來了,躺在上面的不是別人,正是封滿樓。立馬,軍醫也趕了過來。

封滿樓一直昏迷着,身上有許多刀傷,柳絮咬着牙在一旁幫忙,半個時辰過去才将傷口都包紮好。軍醫又囑咐柳絮注意喂藥:“等會兒侍衛端來的藥喂下去,她今日會發熱,你多注意些,能醒來就沒事了,外頭還有許多将士身受重傷,我先過去了。”

軍醫出去後,柳絮坐在封滿樓的邊上,哭了起來。沒過一會兒,影兒也過來了,端着一碗藥:“今晚上動靜大,別說小兵了,好幾個副将都沒挺過來,我們也被叫來幫忙了。軍醫抽不出身來,你多注意些,先把藥喂她喝了。我先走了。”影兒在軍營裏呆久了,見多了生死,說不來安慰人的話,她甚至不敢去看封滿樓,将藥放下後就走了。

柳絮見藥碗邊上還放着一根小竹管,便知曉這軍營裏都用這種方式給昏迷的人喂藥,端起藥走到封滿樓邊上,含了一口藥汁在嘴裏,瞬時皺起眉來,這比她喝過的所有的藥都要苦,她卻忍着不讓自己吐出來。她拿起小竹管,小心翼翼地将藥渡到封滿樓的嘴裏。一口一口,總算是将藥喂完了,她才稍稍放心一些。

她又準備好熱水與手巾,先是替封滿樓擦了擦臉,又擰幹敷在她的額頭。到了夜裏,封滿樓果然發起熱來,只不過并不那麽吓人,或許是柳絮一直在替她擦拭的緣故。柳絮不慌不忙,繼續替她換水敷手巾,又時不時喂幾口熱水,雖然一直發着熱,卻也沒有再變燙。

軍醫忙到夜裏才抽出身來看封滿樓,見她神色尚好,便松了口氣:“還多虧夫人照料,将軍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想來沒什麽大礙了。等會兒吃了藥,你再替她換些藥,今夜許是能醒來。”

等柳絮替封滿樓換完藥,影兒又端了粥過來:“聽軍醫說,将軍沒事了。真是太好了,将軍昏迷這麽久,肚子裏都空了,你想辦法喂些粥下去會好一些。軍營裏不比別的地方,多的是照料不周,也幸好有你在,将軍才能好好的。”

到了深夜,封滿樓才醒過來。她看着一旁兀自落淚的柳絮,動了動唇,說不出話來,柳絮沒好氣地責怪道:“你怎麽忍心把自己傷成這樣,你看看你,連塊好的地方也沒有,全身都包起來了,給你換個藥都要半個時辰。你一昏迷就是一天一夜,嘴都發白了,你身為将軍這樣以身犯險,要是這時候敵軍來犯,你要我當花木蘭替夫從軍嗎?”

封滿樓并沒有力氣說話,只是動了動手,握住了柳絮本就牽着她的手。柳絮擦了擦眼淚,又走到桌子旁,将藥端了過來:“你醒了,我就不用受苦了。你自己把藥喝了吧。”封滿樓自然知曉昏迷的人如何喂藥的,只笑了笑,乖乖地在柳絮的幫助下坐起來把藥喝了。

過了一會兒,封滿樓想要起身,柳絮按住她不叫她亂動:“你要做什麽?”封滿樓這時已經有些力氣了,只是說話的聲音依舊不大:“我想如廁。”

柳絮并沒有松手:“你就拉在褲子上吧,我等下替你換了。你哪兒有力氣自己去。”封滿樓哪兒肯,直搖頭,想起身,卻也的确起不來。柳絮見她慢慢恢複,心裏自然是輕松了不少,見她這樣,也有了興致打趣她:“反正也不是頭一次了,你昏迷這段時間裏,我可是給你換了好幾次了。”

封滿樓聽了,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咬舌自盡,歪過頭去不看柳絮,柳絮偏偏要湊過去:“你看,我都把你看完了,這親不結都不成了。回頭別忘了把洞房補上。”

封滿樓哼了一聲:“以前影兒姐照料我的時候,也把我看完了,我也要娶她嗎?”柳絮經她這一提醒,才想到封滿樓并不是頭一回上戰場,以前受傷了定是也有人照料的,她又想着這兩日照料時的親密,心裏開始別扭起來。

封滿樓見她原本臉上還一臉調笑,現下卻是有些不高興,轉念一想便知曉她為何了,又只好好生哄着:“我以前頂多就昏迷幾個時辰,影兒姐也就是替我喂個藥罷了,沒有你這般的,你別多想了。有時受傷的位置不方便,軍醫叫影兒姐過來幫忙,這也沒辦法,總不能讓王城他們來吧。”

柳絮自然想得通這些關節,只是仍忍不住嘀咕道:“幸好這次我跟來了,以後你去哪兒我都跟着,不能叫別人占了便宜。”

“這哪兒叫占便宜啊,你往日在自家洗浴,那麽多丫頭圍着你替你洗,你都好意思。”柳絮聽了封滿樓的話,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哎呀,本來很正常的事,被你這一說,我以後都不好意思叫她們幫忙了。那你得負責,你替我洗。”

封滿樓立馬痛呼起來:“痛!”柳絮翻了個白眼:“痛死你活該!”嘴上這樣說,眼睛卻忍不住去查看有沒有出血,見傷口沒有裂開,才放心下來,擡頭看見封滿樓笑嘻嘻的樣子,“不跟你鬧了,我要靠在這兒睡一下,你有事再叫醒我。”

封滿樓立馬道:“你躺床上睡,靠着睡不舒服,萬一倒下來砸到我還得不償失呢。”柳絮卻是起身,打算坐在桌邊睡:“你這人這麽讨厭,我還是離你遠一些睡。”封滿樓見她走開,很不滿意:“別呀別呀,你睡那麽遠,我叫不醒你的。”

柳絮想了想,也只好爬上床,躺在裏頭,兩人中間用一床被子隔着:“這樣剛好。”封滿樓點了點頭,側着頭打算看柳絮睡覺,柳絮閉上眼沒一會兒又睜開了,看着封滿樓:“你欠我兩個晚安還沒有補上呢!”說着擡起身來,在封滿樓的唇上親了一下,“晚安。”又低頭親了一下,“晚安。”

親完了,柳絮才心滿意足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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