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黃文軒離開後的第六天,顏铎傍晚從公司回來,走到江邊的時候想起第一天來洛城跟黃文軒就在這裏坐了很久,他讓車子停下來,沿着江堤緩步向前走去,暮色依然迷人,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不在身邊,那邊現在是下午,他在幹什麽呢?

顏铎随手拍了一張晚霞的照片,在微信裏發給了黃文軒。他摸出煙點上一根,在臺階上坐了下來,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提示有信息進來。

顏铎點開微信,黃文軒回了他一張笑臉的表情。顏铎打下一行字:明天就是第七天了。

對方先是在輸入,後來不再輸入,卻也沒有任何文字或圖片發過來。顏铎等得不耐煩,把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久後才被接通,說話的是一個女人,顏铎聽不懂她說什麽,只好又用英語問了一遍黃文軒在哪裏,女人這次聽懂了,用英語回答說他現在不方便接電話,讓他過兩天再打過來,又把電話挂掉了。顏铎一下子就坐不住了,他再打過去,那邊沒有人接聽,他又打了第三次,那邊已經關機了。他想立即飛過去,可是他立即又想到自己只知道黃文軒的城市,并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去了也白搭。

顏铎站在水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電話忽然響了,他一激動把煙頭直接戳在了腿上,還好衣料較厚,只燒了褲子,沒燙到人。

電話卻是肖準打來的,肖準連珠炮似的說道:“老唐說他給糖糖報了個旅行團去洛城散心,林晨,就糖糖媽媽現任那個兒子……”

“我知道。”顏铎不耐煩地打斷他,“說重點。”

“林晨大概在朋友圈看到了,也追了過去,現在兩個孩子都在那邊,老唐不太放心,想讓你先把他們接去你家裏,他盡快訂機票過去。”

“他跟糖糖說好了嗎?”

“說好了,糖糖願意去你家。”

“那你把酒店地址發給我。”顏铎捏着眉心說。

肖準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了異樣,“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沒事。”顏铎冷冷道,他覺得自己這個精神狀态不太好,不适合開車,打車去了糖糖的酒店。

把兩個孩子從酒店接回來已經九點多鐘了,顏铎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吃晚飯,因為胃有點不舒服。

“你們晚上吃了嗎?”顏铎問。

糖糖和林晨雙雙點頭。

“那我煮速凍水餃吧。”就自己一個人,顏铎也懶得再叫外賣。

林晨起身說:“顏老師你忙了一晚上,還是我去煮吧,蔥花蝦米紫菜這些要放嗎?”

顏铎:“你還會做飯啊。”

林晨點了下頭,“嗯,我媽媽經常加班,她加班的時候我都是自己做飯的。”

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身高已經跟成人差不多了,只是瘦,身上沒什麽肌肉,幹淨的白體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臉上還有未褪淨的嬰兒肥,看着就格外的顯小。

顏铎道:“你說那些可能都沒有,反正食材都在冰箱裏,你自己找找看吧。”

林晨點了下頭,轉身往廚房去了。

糖糖從酒店出來就沒說過話,顏铎盡管很疲憊,還是強打起精神給她倒了一杯水,“客房都在三樓,你現在要去休息嗎?”

糖糖接過水喝了一口,“麻煩顏老師了。”

顏铎道:“客氣的話就先不用說了,走吧。”

顏铎把糖糖領到三樓靠走廊的一間房客裏,把衛生間指給她,又從收容箱裏翻出給客人準備的毛巾、浴巾、拖鞋和其他的洗漱用品交給她,然後轉身下樓去了。

這幾天顏铎都在公司,高多多就識趣地回家去住了,他原來一樓的房間就空了下來,顏铎進去查看了一下,高多多還算靠譜,被子雖然沒疊,但房間衛生保持得還不錯,算得上整潔。顏铎從櫃子裏拿了一套新的寝具換上,把換下來的抱去塞進洗衣機,放好洗衣液出來,林晨已經煮好了馄饨,這孩子很會就地取材,還用冰箱裏僅存的一把小青菜放兩個皮蛋炒了盤鮮香可口的皮蛋燒青菜。

顏铎分了半碗餃子給林晨,林晨推辭,顏铎說:“我胃不好,這麽晚了不敢吃太多,不然躺下該難受了。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加餐的,吃吧。”

林晨這才接過碗筷。

顏铎邊吃邊說,“房間我已經給你收拾好了,等下吃完了洗洗早點睡。”

林晨點點頭,低頭扒了幾個餃子後,終于忍不住開口說道:“顏老師,我跟糖糖……”

顏铎道:“你們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一點,其實你們也不小了,很多道理都懂,我們家長老師說得再多也沒用,還是要靠你們自己。”

林晨不再吭聲。

顏铎想了想,決定還是點撥他一下,有沒有用另說,至少該作的都做了才能問心無愧,“我的事情不知道糖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看見林晨輕輕點了下頭,就繼續說道:“就我吧,三十歲了,談個戀愛還那麽費勁。前幾天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就想,如果因為我傷害到他,影響到他的職業生涯,我是沒辦法原諒自己的。如果離開他能保護他的話,我就離開他,與其心懷愧疚地陪着他,不如帶着愛離開。

他吃掉最後一個餃子,端起碗喝了口湯,“現在吧,事情平息了下來,可他家那邊又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回去幾天了,人都聯系不上,剛才去接你們之前我特別煩,可煩又能怎麽樣呢?還不是只能幹等着。其實世上的事,除了人禍,還有天災,世事難料,都說不好的。只有我們自己足夠強大,才能在意外來臨的時候抗風險能力強一些,才不會看着心愛的人感到無能為力,覺得自己沒用。”

林晨聽完後好像陷入了沉思,顏铎伸手拿過他面前的空碗,林晨回過神,“我去洗吧。”

顏铎笑笑,“國際慣例,做飯的不洗碗,好了,趕緊去洗洗睡吧。”

林晨應了一聲,目送顏铎進了廚房,這才走去門口拖了行禮走進旁邊的卧室。

顏铎洗了碗,想起天氣預報說晚上有雷陣雨,又檢查了一下一樓的門窗是否關好,然後才上樓去洗澡,等把自己收拾好躺下,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忍不住又摸出了手機,黃文軒仍然沒有任何消息進來。

次日一早顏铎收到老唐的電話,老唐電話裏說沒有訂到當日的航班,而洛城那邊最近一直有雷雨天氣,航班大面積延誤,他不知道這一兩天能不能趕過去,拜托顏铎再收留糖糖幾天,顏铎說沒關系,他反複的道了幾次謝才結束通話。

這一天雨很大,司機過來接顏铎的路上跟其他車輛發生的剮蹭,耽誤了一點時間,這已經是黃文軒離開的第七天了,其實顏铎的心态已經有點崩了,落地窗外大雨如洗,沖刷在玻璃上,連院子裏的樹都模糊了,等了十幾分鐘,司機仍然沒有趕過來,他忽然不想去上班了,打電話說自己有別的安排,讓他處理完事故直接回公司,不用過來了。

雨一直在下,顏铎轉身回到客廳,見糖糖在看本地的早間新聞,新聞裏正在播放昨晚大雨某處山體滑坡之類的消息,不過所幸事發地點的群衆提早轉移,只有財産損失,沒有人員傷亡。

顏铎看了一圈,沒看見林晨,問糖糖,“林晨呢?”

“去買早餐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門口響起了腳步聲,林晨特別勤快地一早出門去買早餐,還冒雨找到了附近的菜市場,買了鼓鼓的兩大袋食材回來。

林晨出門的時候雖然帶了雨傘,可是買了一堆東西,從出租車上下來就沒法撐傘,衣服都被淋濕了,貼在身上,他把買回來的米線放在餐桌上,“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給你們帶的,聽糖糖說你胃不好,我就沒給你放辣椒。”他先把菜提去廚房才回房間裏換衣服。

顏铎吃完收拾垃圾的時候,看見林晨已經在廚房裏架起了砂鍋,“做什麽?”

林晨回過頭微笑說:“我看家裏有幹竹筍,買了一只老鴨,煲點湯咱們中午喝。”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果盤,“這裏有葡萄,已經洗過了。”

這孩子有點勤快過了頭,顏铎真想把高多多抓過來觀摩學習一下,不過以高多多的覺悟,恐怕不知道羞愧兩個字為何物。他過去端了果盤去客廳,糖糖在玩手機游戲,顏铎把果盤遞給糖糖,把電視調到了體育頻道,在播世界女排聯賽的錄像,顏铎興致缺缺地看着,不時掏出手機看一眼,消息挺多的,可發信人都不是黃文軒。

糖糖忽然在旁邊輕聲說:“有時候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顏铎勉強笑了一下:“但願吧。”

糖糖吃了幾顆葡萄,忽然說:“顏老師,你還沒帶我參觀過你家呢。”

她大概是看出自己坐立難安,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顏铎起身說:“那走吧。”

書房、客廳,廚房,保姆室還有爺爺的房間都在一樓,二樓除了顏铎和他父母曾經住過的房間,還有一個小的客廳,一間儲物室。三樓都是客房,糖糖站在走廊的盡頭,指着對面問道:“那間屋子是幹什麽用的?”

那是訓練室。

“你等一下。”顏铎轉身下樓取了鑰匙,由于多年沒有開過,鑰匙插/進鎖孔裏,擰了好久才把門打開。

顏铎推開門,腳步便緩了下來,“這是我以前練射箭的地方,進來看看吧。”

訓練室很空曠,随着大門打開,一股腐悶的氣息也撲面而來。

天光透過窗玻璃灑在木地板上,肉眼可見有微塵在空氣中浮動。與別的房間不同,地板上落了層厚厚的灰塵,簡單的幾樣桌椅也蒙了沉,一側放着靶子、箭具。

糖糖在門口站了一會,才走進去,“看着像是很久沒人來過了。”她伸手摸了摸靶子上的孔,指尖沾染上厚厚的灰。

“是啊,很多年沒練過了。”顏铎聲音很輕,神色有些恍惚,走過去摸了摸那些可移動的靶子,最後拿起了小時候常用的那把弓,輕輕一拉,弦就斷了,看來真的是太久了。

他把自己曾經的夢想封在這裏,整整十八年。十八年裏,他幾乎無法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沒有人可以傾訴,也沒有人可與之分擔。一開始,整夜整夜的噩夢更是一點點把他拉入更黑暗的深淵,他只能孤軍奮戰,不使自己徹底沉淪。

長大了再說夢想有點可笑,所以他不太喜歡把這裏展示給別人。

糖糖敏感地察覺了什麽,“顏老師你沒帶他來這裏看看嗎?”

對小孩子提起來,顏铎反而覺得坦然一些,“沒。”一邊是愛一邊是夢想,都是他最珍視的東西,可是夢想蒙了塵,反而無法展示給最愛的人看。

糖糖靜靜站了一會,忽然又說:“顏老師,我說如果,如果讓你在愛情和夢想之間取舍的話,你會選擇哪一個?”

顏铎轉過臉看着她,大概她現在就在這個路口徘徊吧,顏铎不想說任何影響她判斷的話,淡淡一笑,“都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也不知道。都參觀完了,走吧。”

糖糖:“好。”

中午雨停了,太陽也出來了,不過三人沒出門,在家吃的午飯。林晨的廚藝很好,湯煲得好,米飯跟菜也燒得很香,顏铎吃得有點撐,午飯後洗了碗,又在客廳活動了一會才上樓去睡午覺。

糖糖一覺醒來,日已西斜,她擁着被子發了會呆,到衛生間把頭發束成馬尾,又洗了臉,才下樓去。

由于房間的隔音效果極好,糖糖是出了卧房,才聽見整棟房子裏洋溢着輕柔的鋼琴聲。

林晨正坐在客廳的鋼琴前彈奏秋日私語。

他穿着白色T恤,米色休閑褲,在空蕩蕩的大廳中,襯着落地窗外光禿禿的藍楹與鳳凰木,背影顯得幾分寥落。

夕陽的餘晖透過落地窗落在室內,在他臉上,發上,脖頸上鍍下一層淡黃光暈,而他另一側的臉頰頭發與脖頸則隐藏在暗影裏。他修長的手指指法娴熟的落在黑白鍵上,眼眸輕垂,臉上是淡淡的哀傷。

這一刻,仿佛時間靜止,畫面在此時定格。

糖糖站在樓梯口,好久後才回過神,她努力保持鎮定,看清楚客廳裏只有林晨一人,正欲轉身上樓,音樂聲卻戛然而止,林晨轉過身朝她的方向望過來,“糖糖。”聲音如琴聲一般輕柔。

縱使隔着很遠的距離,他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糖糖還能感受到他眼中深深的情意與沉沉的哀傷。

“顏老師呢?”糖糖躲無可躲,扶着樓梯的手,指節已有些發白了。

“還在午睡吧。”林晨已緩緩走了過來。

糖糖點了下頭,遲疑着打算再次離開,林晨已快步走到了樓梯旁邊,“糖糖,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糖糖挪不開腳步,眼前的林晨是如此的哀傷,自從知道他們的關系後,她見過氣憤的林晨,暴躁的林晨,不甘的林晨,甚至消極的、堕落的,可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的哀傷,哀傷的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似乎整個世界都抛棄了他。

糖糖不敢直視他,望向遠處鋼琴的方向,良久後,輕聲說,“我們,還有什麽好談的嗎?”

林晨站在她面前,注視着她,滿懷希望,又不那麽自信的說,“有,我們不該這樣結束。”

糖糖轉過臉來,目光幾分質疑,看着林晨,“那我們要怎樣結束?”

林晨,“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哪怕是許諾我一個将來呢?沒有你的未來我看不到希望,也沒有意義。”是平淡的敘述,也是悲傷的哀求。

“什麽是人生的意義?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争。①顯然,這只是少數人的意義。很多人的人生,本來就沒有意義,可還是要活下去。”糖糖不無譏诮地說。

“對,混吃等死的人很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可是,我明明已經獲得過了真正的快樂,不甘心這樣放棄。”

糖糖緊緊攥着樓梯扶手,忍着眼中淚意,壓着嗓音說,“人都要靠自己,你不甘心又能怎麽樣呢?再說了,那是你的人生,你自己的事情,跟我無關。”

林晨的眼睛蒙上了層霧氣,似笑非笑着說,“你說的對,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氣,忽然沖糖糖微微一笑,“那祝你幸福。”

糖糖的指甲已摳進了掌心,強笑着說,“你也是。”

林晨轉身,向客廳裏走去,糖糖則轉身,回了樓上的房間。

糖糖走路的時候有點擦地板的習慣,其實她下樓的時候顏铎已經聽到了,他本來也要推門出來,聽見了後面的對話,又停了下來。他心裏想,年輕真好,還可以讨論意義與希望,還可以期許未來。分手的時候就算說這麽多中二的話,也不會顯得矯情與難堪。

晚上的時候老唐來電,說已經買到了次日的機票,其實顏铎不清楚糖糖為何這麽決絕,作為師長他覺得自己又沒立場去問,兩個孩子自從下午把話說清以後,家裏的氣壓就更低了,顏铎也想老唐趕緊過來把孩子接走,他也輕松一些。

老唐的航班要中午才能到,可上午就出事了,林晨失蹤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糖糖和顏铎情急之下報了警,警察趕來了解情況的時候,他們才發現林晨是被綁架的,因為他們在林晨住的房間發現了窗戶玻璃是被人從外破壞掉的,窗臺上壓着一張字條,上面寫有一行字:顏警官,我又回來了。

顏铎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他扶着窗臺穩了穩身形,對趙劍非說:“是他,他大概是把林晨當成是高多多了。”

趙劍非與身邊的同事對視一眼,立即道:“請立即在各出城路口布控,調監控。”

與此同時,顏铎的電話響了,他哆嗦着掏出手機,居然是黃文軒打來的,“家裏是不是有人出事了?”

顏铎下意識地反問,“你怎麽知道的?”

黃文軒道:“我已經早機場了,馬上到家,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就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争。①——《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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