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顏铎在搶救室待了七八個小時候後被推入重症監護室,又在ICU裏躺了兩天,終于脫離危險,進入普通病房,守在醫院的趙劍非與章揚因為過于激動,忍不住擁抱了一下,引得周圍人一片側目。

顏铎倒下了,崔月珍剛分出去的擔子又全部落回了她的肩上,她沒事的時候就抽空來醫院看顏铎,不過顏铎太虛弱了,回到普通病房後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還是在昏睡中度過,章揚不放心護工,在單人病房裏支了一張床,每□□不解帶地守着顏铎,終于等到顏铎的身體機能基本都恢複過來,他才放松警惕。

這天顏铎醒來,看見章揚趴在他的床邊睡着了,那麽大的個子,折成幾段睡在這裏肯定很不舒服,顏铎想叫醒他,讓他去床上睡,章揚居然很默契地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你醒了?”

顏铎點了下頭,“嗯。”

章揚道:“你知不知道你最近太能睡了,那天,我跟你還說着話,你前半句剛說完,我還等着後半句呢,你就睡着了,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你暈過去了呢,趕緊叫大夫,結果還被護士姐姐嘲笑了一通,說我大驚小怪。”

顏铎忍不住笑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兩天吧,不用守着我了,有護工在,沒事的。”

由于章揚趴在床上睡,頭發被壓得翹着,顏铎就想伸手給他按下去,他擡手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右手舉不起來。

章揚立即緊張起來,坐直了身子,喉頭滾動了一下,“那個,你這個胳膊有傷,暫時還沒有完全恢複。”

顏铎這才感覺到自己這邊胳膊沒有知覺,他想起翻車的時候沒有系安全帶,車子不知道在山道上翻了多少個滾才落地,他在車子裏被甩來甩去,最後右半邊的身子被什麽東西壓住了,想掙又掙不出來。

章揚見他不說話,又解釋說:“我問過大夫的,他說主要是你以前打的鋼釘碎在裏面,對創傷面進行了二次傷害,不過現在都接好了,雖然以後不能提重物了,但是恢複得好,寫字拿筷子都不影響的。”

顏铎盯着右臂看了片刻,擡眼微笑道:“沒關系,以後又不用拿粉筆,要那麽大力氣幹嘛。”

顏铎一直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期間他姑姑一家人來洛城看過他一次,在醫院陪了他兩天。出院後顏铎被他媽塞進了他繼父高詠待得那家療養院,又在療養院待到過年才把他接回家。

由于聖誕回來過,春節高多多就沒再回國。臨近年底,公司裏放假了,章揚也回了老家,崔月珍越到年底應酬越多,顏铎搬去了崔月珍和高詠的家裏住,每天在家無所事事,跟高詠大眼瞪小眼,高詠以前喜歡下象棋,現在連這唯一的愛好也被疾病剝奪了,顏铎身上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可苦于現在說話不利索,有心跟他聊兩句也困難重重,半天說不了一個整句。

顏铎閑着就去廚房看家裏的保姆阿姨做菜,偶爾請教幾句,太陽好的時候他裹一條毯子坐在落地窗前看書發呆,很少上網。

除夕夜顏铎陪崔月珍和高詠吃完年夜飯就早早地洗澡睡下了,他躺在床上了無睡意,在一片漆黑中盯着屋頂發呆,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黃文軒,那天在山道上打電話說再見的時候,他想,他們應該永遠也不會再見了。陪伴了他十八年的惡夢以這種方式結束,不得不令他唏噓不已。

年後章揚回來上班,又給顏铎帶了一箱土特産,說目前他媽媽術後情況穩定,只要堅持吃藥,定期去複查就行了。又說春節的時候在家相親的經歷,顏铎問他有沒有見到對眼緣的,章揚苦惱地說年紀相當、他談得來的女生,以他目前的條件都高攀不起,比他年紀小,看得上他的,他又覺得沒共同語言,聊不來。還有一類是那種父母文化水平都一般,孩子受教育水平也不高的,這種更直接,一聽說他家裏有個癌症的媽,沒房沒車沒存款,壓根都不肯見他。顏铎聽完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好在章揚似乎對相親不成也沒怎麽放在心上,他說都是他媽着急,他無所謂。

好像人過了三十歲,就會感覺時間一年一年過得特別快,兩年後,崔月珍正式退居幕後,顏铎開始接管公司,轉眼又到了年底,他管理公司這一年,公司業績不錯,年底公司舉辦年會暨慶功會,由于來了很多上下游企業,顏铎不得不親自上陣敬了一圈酒,雖然有秘書和章揚在旁替他擋酒,他還是喝了不少,飯吃到一半,他頭暈的厲害,跑去天臺上吹涼風,章揚也跟着他溜了出來。

由于開完年會就放假了,顏铎磕了磕煙灰,轉身問章揚:“準備什麽時候回去?機票買好了嗎?我說你不行年後把叔叔阿姨接過來吧,反正房子也裝修好了。”

章揚:“得了吧,不在身邊還隔三差五要給我安排相親,把他們接過來我還活不活了。”

顏铎忍不住又笑了,指間火光閃爍,煙霧後他的一雙眼睛朦朦胧胧,眼神看不真切。

章揚:“崔總就不會逼你去相親,這方面我還挺羨慕你的。”他說完就意識到說錯了話,想要找補兩句,可是喝得多了,腦子裏一團漿糊,一時轉不過來彎。

天臺上風大,夜空中忽然飄起了白色的顆粒物,顏铎伸手接了一下,“好像下雪了。”

章揚:“天氣預報也說有雪來着。”

顏铎:“洛城多少年沒下過雪了,真新鮮。”

章揚忽然吞吞吐吐地開口說:“那個,顏铎,我想辭職。”

顏铎不可思議地轉過臉望着他:“為什麽?不是做得好好的嗎?”

章揚飛快地笑了一下,低頭走到天臺外側的護欄邊上,望着腳底燈火明亮的城市,慢慢開口說道:“在公司這三年多,我,我一直跟在你身邊,看着你,用那種方式懷念那個人。你知道,我父母都沒什麽文化,不懂什麽情啊愛啊的,我大姐跟姐夫是相親結婚的,開始還算和睦,後來成了一對怨偶,為了孩子又苦苦支撐。我二姐跟二姐夫也是相親,他們兩個的情形當然比我大姐他們好多了,但,你說是真愛嗎?反正我看他們也就是因為覺得彼此合适才在一塊的。”

顏铎掐滅了手裏的煙,走過去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章揚忽然轉過身來,有些激動地說道:“我,我想追你。”

顏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章揚也盯着他看,看了一會,突然上前一步抱着顏铎親了一下。

顏铎反應過來後推開了他,“卧槽,你喝多了吧?”

章揚随口道:“我是喝得有點多。”他退後一步,低頭思索着什麽,很久都沒說話。

顏铎覺得氣氛詭異,故作輕松道:“占完便宜就斷片了?沒事,我也喝多了,明天早晨起來我也什麽都不記得了。”他走開一步,又抽出了一根煙點上。

章揚想明白後又跟了過來,“我剛才回想了一下,親你的時候感覺還不錯。”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我就是想說,我好像被你的長情打動了,我長這麽大,不管是身邊的親人,還是同學同事,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樣的愛情,這兩年我研究了不少那方面的知識,也看了不少那種題材的影視劇和小說,發現我好像已經能接受了。我覺得,要想跟你在一起,我就得先從公司出去,有自己的事業……”

顏铎總算是明白了他這前言不搭後語,颠倒混亂的敘述想要表達什麽意思,他有點笑不出來了,“你傻呀,你不過是被別人的愛情感動了,你喜歡上的是愛情這種情感本身而不是我,好好相你的親吧,早點給阿姨生個大胖孫子。”

章揚有些執拗地道:“我是感動,可是我也喜歡你啊。”

顏铎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感覺,他望着章揚看了一會,忍不住笑了,“你喜歡我什麽?我這張臉,還是我那沒四兩的胸肌,還是,那什麽?”

章揚卻沒笑,“你為什麽就不相信我呢?”

顏铎也不傻,他只消稍稍回想,就能感覺到這一年多來章揚對他超乎之前的熱情與體貼,今晚之前他沒仔細想,只當成是章揚跟他的兄弟情義又進入到了一個新的層面,現在被章揚點破,他立即感受到了不同。

章揚見顏铎不語,有些失望地說道:“我本來以為你以前喜歡過我,我說出來,你會好接受一點的。沒事,我再接在勵吧。”

顏铎看他還愈挫愈勇了,有些無奈,“不是,你如果是因為同情我,真的沒必要,我沒想一直沉溺于過往,只是就算要重新開始,這身邊不是還沒有合适的人選嗎?”

章揚道:“我沒同情你,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你想重新開始,能優先考慮下我嗎?你看啊,咱們認識這麽多年了,知根知底,然後我這兩年也學會了做飯,你還說挺好吃的,我還辦了健身卡,小肚子都沒了,腹肌雖然只有六塊吧,但也湊合能看……”

顏铎打斷了他,“你現在在跟我擺條件,這樣又跟你大姐二姐的婚姻有什麽區別呢?”

章揚登時語塞了,想了想,又道:“那你剛才也說身邊沒合适的人選,我這樣說,就是覺得自己很合适,毛遂自薦一下嘛。”

雪花慢慢變大了,顏铎嘆了口氣:“我有點頭暈,先回去了,你要真想辭職出去創業也沒關系,我支持你,資金,人脈這些方面我都可以幫你。”

章揚沒有追上來,顏铎松了口氣,他又回去席間應酬了一會兒,就讓司機送他回家了,這一天他大概是喝多了,懶得動,更懶得洗澡,回家直接上床躺着了,躺了一會他翻身從枕頭下摸出一部舊手機,點開相冊看了一會,然後爬起來把手機塞進了桌子最下層的抽屜裏,上了鎖。

這個手機在枕頭下陪了他三年多,也是時候讓他換個地方了。

已經三年多了,這三年多裏他心裏仍然裝着那個人,就像裝着那人照片的舊手機。

他想,就算他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也不會再像從前那麽愛一個人了。

有一種愛,一生僅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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